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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火的动作比脑子快,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稳稳地落在马的侧面,双手紧紧的握着缰绳,用力往边上一扯。马匹嘶吼一声,猛地转了个方向,踉踉跄跄的往前冲了两步,在一个菜摊前堪堪停下。
那侍卫脸已经白的像纸一般,他顾不得付景明还在场,冲店家吼道:“聋了是吗?都没听见鸣锣吗?”
那小孩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茫然的看着周围,然后一撇嘴“哇”的哭了出来。
一个妇人从店里慌慌张张的跑出来,一把将林星火怀中的孩子扯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没事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怨怼的看向这场意外的的制造者,到嘴边的埋怨还没说出口,便被侍卫身上闪亮亮的盔甲,不远处的车驾吓得面如土色,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官……官爷……”
骑在马上的侍卫厉声喝道:“你知道这是谁的车吗?这可是……”
“稚子无辜。”林星火冲侍卫拱拱手,往边上挪了一步,不动声色的拦在妇人前面。
“你……”侍卫忽然想到了府上的传言。太子殿下待这位林公子亲厚异常,这位林公子如今在府上已然是半个主子了。等林家的事情查清楚,恢复了身份与功名,就更不是他这种无名小卒惹得起的了。
“好得很。”他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之后便一拉缰绳转身离开。
林星火将那妇人扶起来,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
“这……”那妇人向林星火身后的车驾看了眼,不自觉的又打了两个寒颤,哆哆嗦嗦的推脱,“大人这钱,妾身不敢收。”
林星火也不好与她拉扯,转手将银票塞到孩子手中:“今日的事是我们的错,还请嫂子勿怪。”
“大人言重了。”那妇人腿一软,又要下跪。林星火赶忙将人搀住,拱了拱手,“稳妥起见,嫂子还是带孩子去看看吧。我们还有事,便不耽误嫂子了。”
这么一堆事情下来,云旗的车早就不知道哪去了。林星火有些恹恹的上了车,将自己重新裹成了粽子。
身上的那一点热气又快散光了。
“云公子的车不见了,您看……”顺宁在车外试探的问道。
付景明看着林星火这个样子,也不欲在外面多留,刚想吩咐人回府,就听林星火插话道:“武举应该还没结束吧,殿下要不要去校场看看。”
看着林星火有些发白的脸色,付景明不赞同的摇摇头:“你都……”
“我怎么了?”林星火将毯子一掀,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壮得像头牛。”
……
看着被自己拍到咳嗽的牛,付景明一时有些语塞。
林星火咳了半天,终于在付景明手忙脚乱的伺候下安静了下来。他有些虚弱的冲付景明笑了下,有气无力的说道:“殿试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才,说不定武举能有两个像样的呢?”
付景明眸光微动。
林星火却没有再看他,低头把玩着自己腰间的卡皮巴拉,声音又轻了些:“其实云旗也未必无才,他虽不通四书五经,但或许有其他的用处。”
想到自己列的那张大晋致富清单,林星火自嘲的笑了笑,喃喃自语道:“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是有些不同的。”
付景明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你同他不是一类人。”
林星火并没有听出付景明话中的深意,他笑着低声应道:“或许吧。”
没了追逐的目标,车驾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厚重的云层已经散去,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路上。向左一拐,校场的大门已隐约可以看见,随着距离的拉近,云旗的车驾赫然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兜兜转转,竟是殊途同归。
顺宁小跑两步,拦在云旗身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云公子,你怎么在这?”
“殿下。”云旗冲顺宁身后的付景明微微躬身,“我与高驰约着武举结束同去喝酒。”
付景明向周围看了一圈,没看见云家的人。他眉毛微微蹙起,似是有些不满的问道:“公子殿试结束,云家也没派人来接公子吗?”
“我与高驰同是家中庶子,自然是不如嫡子受重视的。”云旗耸耸肩,说出的话听着也有些可怜。
他估算了下时辰,笑道:“这武举应当也快结束了吧。”
武举虽不如科举那般严格,但在结束前也是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出的。
顺宁刚要提醒,便被付景明拦下。他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云旗与校场的大门越来越近。
这人本事那么大,想要进这种地方不是随随便便吗?
“公子……”校场门口的侍卫抬手拦人。
一个小厮从远处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口中还不住的喊着,“周大人,周大人——夫人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周侍卫哪还顾得上云旗,他把令牌往边上人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家跑。周围的却不肯放过他,纷纷上来恭贺。
“恭喜周大人喜得贵子!”
“是啊,周大人福泽深厚,家族兴旺,指日可待!”
周侍卫冲同僚拱拱手,敷衍了两句便匆匆离开。
侍卫们仍聚成一团,被遗忘的云旗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进入了校场。
顺宁看着校场门口出现的缺口,一时有些语塞。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去找负责巡防的官员。
付景明将他拦住,轻轻摇了摇头:“行了,进去吧。”
顺宁向侍卫的方向看了眼,希望有人能注意到这边,拦住他们盘问一番。虽然将拦下太子的罪名听起来有些唬人,但他们这样玩忽职守,恐怕才真的要倒霉。
但直到付景明带着林星火进入校场,那群人还是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箭矢划破长空,精准无误地直插靶心,场地瞬间沸腾起来,
林星火向场地中心看去。站在场上的是五军左都督高大人家的公子,高驰。
高驰额前散落的几缕黑发随风飘动,嘴角带着一抹淡笑,眼中是难以掩盖的轻蔑。他身着一袭紧身劲装,衣袂随风轻扬。雕工精细的长弓,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小厮接过高驰手中的弓,被压的几乎走不动道,却依旧勉强笑着,口里不断的恭维:“公子箭术超群,武状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了。”
高驰敷衍的哼了声,对这样的恭维十分受用。
武举仍在继续,也有几个十分出众的,但却无人如恭维高驰一般恭维他们。
高驰站在校场外围,看着校场中的人上场再退场,眼中鄙夷更甚。
付景明暗暗指了指高驰,对与他并肩而立的林星火低声问道:“你觉得这人武功如何?”
林星火握着栏杆的手稍稍用力,从边缘处扣下一小块木片,冲着高驰的方向瞄了下,便将木片弹了出去。
正往前走的高驰忽的一个踉跄。
他快速调整好身姿,掩饰性的轻咳了一声,愤怒的四下张望,却没有找到这木片的来源。
林星火失望的将第二片木片插回栏杆,不屑的撇撇嘴:“也就平平。”
又有人拉住高驰恭维,付景明眼中闪过厌恶,却没有将视线移开:“这个高驰是五军左都督家的庶子,京中有名的纨绔。高大人打着骂着捆着他去读书,气走了不知道多少个先生,忙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大字不识几个。”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林星火迟疑了下,很快便明白过来:“我记得武举是有笔试的,若是不识字……”
“大约是高大人找了门路?”付景明摇摇头,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也不对,高大人的嫡子十分争气,他又与兵部尚书不和。兵部尚书正想捉他错处呢,高大人怎么可能为了个庶子,将把柄交到别人手上。”
“这种事,谁说的清楚呢……”
提督兵营的官员开始复核分数,高驰冲那群恭维他的人拱拱手,大大咧咧的搂住了从一边迎上来的云旗。
看着这对卧龙凤雏,付景明失望的转身离开,林星火跟在他后面,高驰的话顺着风飘来。
“兄台的话果真应验了,如今兄台是文状元,我是武状元,合在一起便是文武双全了。”
第41章 白忙活了。(二合一)
除了殿试的事,送到付景明面前的其他奏折也没停过。他终于在二十不到的年纪,过上了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比……吃的还行,但是干的比牛多的生活。
付景明一天比一天暴躁,林星火的病更是他心烦意乱。
那天从校场回来,付景明眼见着林星火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的从车上摔了下去,若不是他及时将人接住,现在也不用去找大夫了。
顺宁将酒酿送进书房,刚要蹑手蹑脚的退出去,就被付景明叫住:“新来的府医,还有那个号称‘肉白骨’的江湖游医,都去看过了吗?”
顺宁悄悄抬头观察了下付景明的表情,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烦躁、疲惫、不耐……各种负面情绪都凑齐了。
林公子情况好也就罢了,问题是人病的那么厉害,他又不能瞒报。若是说林公子好了,殿下当下确实能阴转晴,跑过去一看……哦吼,完蛋。
顺宁咬咬牙,硬着头皮回禀道:“都……都看过了。只是,只是……”
付景明将奏折往桌子上一拍:“结巴什么?继续说。”
“只是两位大夫都说……说林公子的病只能用药吊着,除非……除非……”
付景明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顺宁“咚”的一声跪下,向上叩头道:“两位大夫说公子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除非回到林夫人怀胎时,从母亲身上着手调理,否则便是华佗在世,也药石无医了。”
付景明手中的茶杯“啪”的摔在地上。
顺宁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等着迎接付景明的怒火。
付景明却一反常态,他看着地上的碎片,沉吟半晌只是低声吩咐道:“将这收拾了,然后……你就下去吧。”
顺宁手脚麻利的将碎片收拾好,有些作死的问了句:“林公子的病是不是不用……”
“是那帮骗子无用,再去找。”付景明面无表情的拿起一本奏折,从印章中挑了一个,恶狠狠的盖在上面。
顺宁应了声,刚要出去,报时的钟声就响了。他无奈的退回来,轻声提醒道:“殿下,去东阁的时间到了,您……”
付景明将奏折“啪”的一扣,不耐烦的站起身:“知道了,催什么?滚下去。”
顺宁后退两步,从书房中闪了出去。
这东阁付景明是真的不想去,云旗有那样的本事,还需要多此一举去读卷论状元吗?
付景明心中骂骂咧咧,却还是口嫌体正的往东阁走。
贡生的试卷是要糊名的,糊名后的试卷由读卷官分成三等,定出送皇帝“钦定”的前十几名,这其中说不定还能再有变数。
即使糊了名,付景明还是一眼认出了云旗那张写着不全四书的试卷。
所有人都对那张试卷赞不绝口,唯独户部侍郎齐光将那份试卷拿出来看了又看。
内阁次辅凑过来细细端详半天,捋着胡子点点头。
齐光将卷子放到三甲的卷子中,他的手在试卷上轻点了两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卷子挪到了二甲那堆。
“何必如此苛刻。”内阁次辅将卷子夺过来,细细品味了半天,不满的看向齐光,“这当是一甲头名才是。此文寥寥数语,便勾勒出我大晋之壮阔,高屋建瓴后又笔锋一转,深入剖析时弊,从民生疾苦到朝政得失。齐侍郎是与这贡生有什么恩怨,竟要将此栋梁之才埋没与三甲之列。”
“次辅大人当真觉得此文如此之好?”齐光不甘的追问道。
内阁次辅没有直接回答,反是语重心长的提醒了一句:“齐大人还年轻,要有容人之量才是。”
“是齐光想岔了。”齐光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躁郁与不安压下,冲内阁次辅拱拱手,“光身子有些不适,告退。”
内阁次辅轻哼一声,任由齐光从正门退了出去。
“殿下。”内阁次辅将分好的卷子拿到付景明面前,“这是前两甲的试卷,请您过目。”
云旗那满是错漏的卷子就放在一甲最上面的位置,分外显眼。
付景明十分嫌弃的将那张卷子放到一边,快速的翻阅着。少顷,他将原本放在第二位卷子拿起,与云旗的卷子交换了顺序。
内阁次辅与翰林院大学士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太子怎么能将那张卷子替出去呢?
但付景明是太子,又恶名远扬,犯不上为了这些小事和他争论。再者,东阁排的不过是读卷的次序,虽说向来有读卷定名次的说法,但从二甲乃至三甲,被皇帝一举点为状元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看着这群被蛊惑的人,付景明深觉得无趣。
这云旗将科举搅得一团糟,不管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对这个人都没什么好感。
但也不算是全无收获,这户部侍郎就十分有意思。才学与品行还是其次,他应该是看出了卷子的不妥,只是同自己一样,也改变不了什么。
或许可以同他谈上一谈。
“诸位大人辛苦,孤有些事,先离开了。”付景明冲一众官员拱拱手,转身出了东阁。
院中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宫女,抱着公文的官员从廊下经过,行色匆匆齐光已经离开了,甚至连停放车驾的地方都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付景明看了眼空着的位置,转身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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