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用急于一时,齐光在朝中任职,就总是有再见的机会的。
至于这次科举,其实还有转机。如果明日读卷官或者父皇能发现异常,那之后的事情便简单了。
付景明有十成十的把握,这段时间与林星火的朝夕相处,让他可以不受那种力量控制。所以……是不是明天只要让林星火在一边伺候,所有问题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付景明一到王府就往侧院赶,但真到了院门口却踌躇着不敢进去。他向林星火的房间望了望,压低声音问道:“人醒了吗?”
府中的人心照不宣的将林星火当半个主子看,侧院的管事也被换成了白芷。说是管事,其实就是同林府一样,跟在林星火身边侍候。
白芷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了,十分稳妥的行了礼,向上回道:“公子前两日便醒了,只是精神一直不好,整个人蔫蔫的。殿下若是有什么吩咐可以让小的去做,公子那边……恐怕还要休养些时日。”
“孤……我去看看他。”付景明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院中。
卧房的窗户开了个缝,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床上的人。
林星火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绯红得异常,他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急促,紧接着就是剧烈的咳嗽,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昏昏沉沉的。
让林星火陪自己去文华殿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付景明将窗户关上,手指在窗户的格栅上一点点划过,终于只是沉沉叹了口气。他转头对白芷吩咐道:“照顾好你们公子,缺什么少什么就去领,至于郎中……孤会去找。”
白芷行过礼,起身时付景明已经跨出了院门。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文华殿庄严的大厅中。殿试的前三甲依次铺于长案上,身着朝服的朝堂大员垂手而立,只等皇帝升堂入座便可开始今天的的仪式。
钟鸣声悠长,皇帝步入文华殿。诸位大臣行三跪九叩之礼。
繁杂的礼仪过后,便是读卷。
付景明向上行礼,拿起放在最上面的策论开始唱诵。
这篇策论,文辞精妙,构思深远,尤为难能可贵的是,文末提出了一系列切实可行的政策与措施。这也是付景明看重这篇策论的地方,单是最后这一段,这篇策论便至少是在二甲。
读完最后一个字,付景明将策论放下,行礼时悄悄看了眼皇帝的表情。
皇帝心情明显不错,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对这篇策论十分满意。
看来那力量还没有强大到那种地步,虽是有意偏袒,但若真正有才,也不至于全无出头之日。
付景明退到一边,看着内阁次辅将云旗的卷子拿起。他恭顺的站在一边,静静等着内阁次辅开口。
他倒要看看,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如何服众。
内阁次辅朗声诵道:“自古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
付景明瞳孔地震。
他抬头看向内阁次辅,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读”着策论的内容。每个字、每句话,都直直敲在他的心坎上,让人遍体生寒。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一篇非常好的策论,与他读的那篇不分伯仲。
但那卷纸上分明只有不全的四书,即使是现在,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所以……内阁次辅在读什么?这些站在周围频频点头的人又在听什么?这大殿的上百号人,除了他,竟无一人发现异常吗?
付景明茫然四顾,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未沉浸于这策论的人。
户部侍郎齐光咳了两声,冲左右拱了拱手,悄悄退到了到队伍的最后面。
“此文当为一甲!”内阁次辅刚读完,皇帝便鼓掌大笑,点其为状元。
败局已定,但付景明仍是不甘心,他出班拱手:“父皇,今年贡生人才颇多,父皇不妨再听听?”
皇帝未发一言,只是挥手让他退下。
没有拒绝便是应允了。翰林院学士又拿起第三份、第四份卷子,一份份的读下去。
越往后越是平庸,不过是些说烂了的陈词滥调,皇帝眼中的兴味逐渐散去,在翰林院学士拿起第六份的时候喊了停。他抬手按压着太阳穴,下了最后的定夺:“点第二份为状元,第一份为榜眼,其他的如此便好。”
执笔太监刷刷点点在皇榜上写下名次,只等盖上大印便可张榜了。
看着那篇垃圾被挪到第一的位置,付景明心中一阵窝火。他忍了又忍,终于没有上前将那张废纸撕成碎片,却还是忍不住向上拜道:“父皇,儿臣以为第一篇策论观点新颖,策略详实,当为最优。”
目睹了不知道应该被称为“巫术”还是“神迹”的场景,付景明谨慎的没有提那策论的半句不好。但皇帝却还是脸色一变,将桌上的镇纸摔到地上,他冷哼一声:“朕这些年真是忽视你了,竟然让你生出了这样不良的心思。”
付景明茫然的抬起头,看着青筋暴起,怒目圆睁的父皇,只觉得陌生。
这场暴雨显然才刚刚开始,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还在不断的往付景明头上扣着。
“如此光明正大的干预朝廷用人,在朕面前就敢结党营私?来人!”皇帝随手点过两个官员,指了指桌面上的卷子,“把胡名拆了,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这么大本事,门路都找到太子那去了。”
付景明脸色“唰”的变白,他向上叩头道:“是儿臣想岔了,父皇定夺就是。”
皇帝仍没有消气,一副不拆糊名不罢休的样子。付景明又磕了个头,言辞越发卑微恳切:“儿臣绝无结党营私之意,只是见此人确实有才。还请父皇以大晋江山为重,莫要因为一时之气,错失良才。”
付景明不在乎那些“干预用人”、“结党营私”的罪名。他是大晋唯一的储君,且不说他没有做过,便是做了,皇帝并不会真的拿他如何。
但那贡生不同,十年寒窗苦读,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从乡试、会试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这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自己知道。若真是在华盖殿将糊名拆了,那就不但是之前的十几白费,这辈子也算是毁了。
如今的局势,庸才多人才少,这次殿试能看的也就这一个。状元还是榜眼都不重要,关键是要保住这一棵独苗。
看着跪在地上的付景明,皇帝忽然叹了口气,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挣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两个官员十分有眼色的退下,皇帝的贴身大太监将付景明扶起来。
周围的大臣刚想要劝,皇帝已经温声说道:“罢了,朕不过一时气急,吾儿不必放在心上。”
付景明又行了一礼,退回到队伍之中。
风波渐平,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站在一旁的内阁次辅忽然出列,向上拱手道:“按照祖制,这殿试的状元应当先入翰林院任编修,再到六部或是外调出京。但户部如今人手不足。老臣向殿下讨个恩尚,将这状元郎分于户部,从主事做起。不知圣上可否应允。”
付景明转头看向内阁次辅,视线却与站在他身后的齐光对上。
齐光眼中是与他别无二致的无奈与自嘲,但齐光也同他一样,没有反对更没有阻止的意思。
“允了。”皇帝抬手在眉心揉了揉,扶着扶手站了起来,“朕乏了,之后的事便交由太子去打理吧。”
付景明应下,随着文武众官恭送皇帝离开。
付景明从文华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顺宁在他耳边念念叨叨的,付景明也只是随意的应了两声。
顺宁似乎不死心,加大声音又重复了遍:“殿下,叶大人那边当真不用派人去看看吗?”
叶大人?叶照露?
殿试出来便听他病了,看这架势应当是又严重了。
只是刚才父皇还说了他结党营私,现在就派人去见叶照露,恐怕是不好。
“罢了。”付景明摆摆手,继续往前走,“有礼部人看护着,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便是出了,他……也没有办法。
顺宁也察觉到付景明的状态不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声问道:“殿下,那现在去哪?”
“回府”付景明往东阁的方向看了眼,那里还亮着灯,还在为传胪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喃喃自语道,“今年的状元郎,已经定下来了。”
第42章 金殿传胪。(二合一)
这几天的天气就像是接触不良的灯管,前一秒还暴雨倾盆,下一秒就是艳阳高照。
付景明从一开始的惊异,到逐渐习惯,最后已经麻木了。直到传胪的前一天,天气终于放晴了。
付景明从折子中疲惫的抬起头,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之前让你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顺宁磨墨的手顿了下,回话的声音很低:“按殿下的吩咐,都察院又细细查了一遍。云旗和高驰都……没查出什么……”
“罢了。”付景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拿起一本奏折,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付景明无奈的将笔放下,问出了这几天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星火身子怎么样了?”
“还是看样子,窝在房间不太出来,药一直是按部就班的送,只是……”顺宁一咬牙,偷偷告状,“林公子房间的花又死了一盆。”
付景明眉毛瞬间皱起,他起身向门口走去:“孤去看看他。”
林星火房间的窗没关,付景明从窗口望进去,发现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人,现在只穿着一件中衣坐在桌边,逗弄着桌上的兔子。
“身子好了吗?就穿的这么单薄。”付景明推门进来,指指衣架上的披风,白芷十分有眼色的给林星火披上。
“殿下。”林星火起身,浅浅躬了躬身,“殿下日理万机,星火没什么帮得上忙的,总要找点事干。”
付景明看着窝在篮子里,几日不见已经被喂得像只猪的兔子,一时有些无语。
“带它出去透透气。”付景明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不容置疑的让白芷将篮子拎了出去。
兔子从篮子中探出头,十分费力且坚定的往林星火的方向伸着,林星火的眼中也满是不舍。
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付景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拆散牛郎和织女的恶婆婆。
他摇摇头,甩掉这些诡异的想法,点手让顺宁将食盒放在已经擦拭好的桌子上:“给你带了甜糕,你尝尝。”
林星火谨慎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拿出其中一块。
真不是他多心,实在是付景明有太多的前科了。先给个糕点,再派点活给他,虽然那些活也没什么,有些时候甚至只是让他陪着去转一圈,但林星火就是感觉自己像是巴普洛夫的狗,看见糕点就想到工作……
付景明四下看看,对房间的陈设还算满意,他又将糕点往林星火面前推了推,轻声安抚道:“林家的事已经在查了,只是结果还需要时间。你在府上好生歇着,有什么缺的就和你哥哥要。”
林星火应了一声,越发的坐立难安。
糕点松软可口,付景明关心备至,完全没有要说其他事情的意思。可是付景明越是这样,林星火就越是难受,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纯牛马”,主动问道:“殿下,明天就要放榜了吧。”
付景明随意的嗯了声,似乎对此事完全不在意,更没有开口让林星火跟自己一起去的意思。
林星火将盘子放到自己面前,仿佛那盘子中的不是糕点,而是付景明支付的报酬。他拿起糕点恶狠狠的咬了一口,继续说道:“我最近闷得很,殿下不妨带我同去,我也见见这位新封的状元郎。”
付景明却是一怔。
他只是单纯的来看看林星火,顺便监督他吃药,着实没想过林星火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他摇摇头:“可你的身子……”
林星火自嘲的笑了声,向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没什么大事的,殿下目的已经达到了,殿下慢走。”
“我只是……”
林星火不等付景明说完,便“嘭”的将门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林星火又开始后悔,万一是他误会了呢?
算了,都要将人赶出去了,再叫进来岂不是很没面子?反正付景明还有一堆政务要忙,必是不会在门口站一晚上。
睡觉,明天要早起,希望应该会是一个好天气。
传胪之日的天气果然不错,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林星火起了个大早,没有调整过来的生物钟促使他上眼皮和下眼皮大战了三百个回合,他懵懵懂懂的从华盖殿前广场走进华盖殿,才稍稍清醒了一些。
想不清醒也不行了,文武百官都在华盖殿广场上,按品级排列整齐,静待典礼的开始。
付景明身份尊贵,带着林星火从人群中间走过。有那么一瞬,林星火觉得自己在走红毯,社恐的雷达将他所有的困倦都驱散了。
礼乐响起,皇帝缓缓步入华盖殿,他端坐于龙椅上,目光如炬的扫视过下方跪拜的大臣,挥手让人起身。
排好名次的卷子放置于长案上,那张付景明看过多次的试卷,林星火却是第一次见。
就算林星火没怎么见过科举的卷子,也知道这张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字的试卷明显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林星火不由的多看了两眼,很快就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且不说内容,这篇策论的很多字用的都是简体,甚至还有阿拉伯数字。周围人都没有看出异常,连正在拆卷子糊名的拆卷官也没有任何反应。
钦定的一、二、三名依次拆卷,每拆一卷,拆卷官便会向上奏唱:“第一甲第一名,京都人士,云旗;第一甲第二名,川渝人士,叶照露……。”
林星火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再看一眼那张被点为状元的卷子,却在迈出第二步的瞬间一天昏地暗。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排斥,他感觉后背一阵发凉,生理的本能让他想要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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