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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像这样坐着或躺着也疼,床榻上铺了十来层的狐皮绒毯,柔软得人躺上去能嵌进去半个身体。
可于对楚淮序来说却是不顶用的,该疼还是疼,睡在十层狐毯上同睡在钉板上没什么两样。
稍微一动,便能让他疼的脸色苍白、直冒冷汗。
这几个夜里,他几乎都是生熬着到天亮,宋听每回进来,都能见着这人像是刚从湖里爬上岸的水鬼,从头到尾都是湿的。
连身上的锦被和底下的绒毯都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那是被一阵接一阵的冷汗浸出来的。
宋听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又去相国寺了?”楚淮序问。
宋听点点头说:“嗯。”
楚淮序语调软软的,弯眼笑了笑:“身上的香火味好浓。”
“那我先去换身衣服。”宋听说。
然而他才一动,就被楚淮序勾住了衣领,后者摇了摇头,说:“不用换。”
宋听就真的没在动,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换作几个月前,大概谁都想不到他们两人还能有这样心平气和的时候。
“往后便不要去了。”楚淮序突然说。
“……”宋听抿了下唇,没吭声。
第217章 “我只想要这样的补偿”
这几天他总往大相国寺跑,也不做什么,只点一柱香,听一会诵经声。
却又不敢多待,生怕自己身上的杀孽,犯了忌讳,连累了楚淮序。
蛊毒的解药被董茂林毁了,宋听自己就吃过这个东西的亏,其实心知肚明——楚淮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烧香拜佛是没用的。
但不管有用还是没用,但凡有丁点生机,他总是要试一试的。
烧香拜佛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就淮序,只要有一线生机,宋听就总想试一试。
万一呢。
万一呢……
他总这样想着。
两个人断断续续说了一会儿话,多半时间都是楚淮序在说,宋听嘴笨,从来话少。
“我有点累,想睡会儿。”过了一会儿,楚淮序说。
“好,睡吧,我在这陪着你。今儿是除夕,晚点起来吃饺子。”
宋听到底没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再叫王厨子做些团圆,想吃什么馅儿的?”
楚淮序认真思索了一阵,说:“芝麻花生的。”
“好,那就芝麻花生的,再来两颗红豆的。”
楚淮序爱吃团圆,但又吃不多,每回都在芝麻馅和红豆馅中反复纠结,怪可爱的。
楚淮序便又笑了,心满意足似的:“嗯,记得叫醒我。”
……
菜肴已热过三遭,饺子和团圆蒸的已分辨不出哪个是饺子哪个是团圆,糊作了一团。
楚淮序这才醒了。
因着是除夕夜,府里很热闹,丫鬟小厮领了赏钱,欢欢喜喜的贴窗花、挂红灯笼,楚淮序吃了宋听喂给他的半颗芝麻团圆,看着大伙儿跑进跑出。
最闹腾的就是小安,他自己闹便也罢了,还要拉上阿宝一道,两个半大小子,能把宋府给闹翻了。
因为他的不告而别,小安连着哭了好几天,等他回来之后就抱着他哭,哭得宋听心烦,把人丢去了学堂,要叫先生管教他。
团圆夜才准许人回来。
小五和祁舟在屋顶上喝酒。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一眼,小五笑得前俯后仰。
宋听拿了一盏灿金莲花灯过来:“许个愿吧,除夕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新来的小厮还是个孩子,跑得太急,一头撞在高高的门槛上,疼得嗷嗷直叫,身后的同伴抱着肚子大笑。
楚淮序也跟着笑了笑,没接宋听的茬。
宋听能猜到他的心思,没肯依着他就此揭过这个话题,索性蹲在他跟前:“不准胡思乱想,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
话说的很不客气,语气却是温柔的。
楚淮序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掌,闻言抬起头,看向宋听:“你真的不恨我吗。”
“不恨,做那些事是我心甘情愿的,我说过的,为了你我可以连命都不要。”
“但是我恨我自己,没能好好保护你,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我恨死我自己了。”
“但是鸣瑜,你不能总想着离开我,你要是走了我才会恨你,我恨死你。”
“所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健健康康的,要留在我身边。”
他想去碰一碰楚淮序的脸,又念及他的病痛,没舍得真碰。手指不甘心地收紧。
“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别让我所有的努力都变成笑话。”
“鸣瑜,别这样做,别让老王爷和两位公子的牺牲白费,别这么残忍。”
楚淮序也没想过有一天宋听会对着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竟然怔在那,不知道该做怎样的回应。
他抱着复仇的目的回到宋听身边,原以为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最后的结局要么是他杀了宋听为家人报仇,要么是宋听杀了他。
反正他们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但真相却给了他迎头一击,被他恨着、怨着、作践着的人才是整个事件中最无辜的人。哪怕有恨,也该是宋听恨他。
他自以为无法面对这个人,也怕宋听因为他的死而难过,这才选择不告而别。
可这个人却还在这里求他为了自己活下去。
多傻啊,他的小狗。
他主动伸手碰了碰宋听的脸,钻心的疼痛透过指腹直达心底,额头上立时渗出一层冷汗。
宋听的脸色跟着白了几分。
“说什么傻话呢。”楚淮序笑了笑。
“不是傻话,我是认真的。鸣瑜,我是认真的。”
大红灯笼已经高高挂起,明红色映照在宋听脸上,显得他的眉目比平素温柔许多。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那些都不重要,是我心甘情愿,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哪怕时光重来几百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那是当时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不管是我,还是老王爷,或者大公子、二公子,我们每个人都希望你能活下去。”
“鸣瑜,你不必感到愧疚,那不是你的错。但你得活下去,你活下去我们的牺牲才不会被辜负,你明白的,对不对。”
宫内的宴席到了高【忽略】潮,焰火绚烂了半片天空,府内的丫鬟小厮全都涌到院子里看焰火去了,厅里一时之间只有他们两人,很安静。
楚淮序始终没有开口。
宋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转而望向远处的一朵焰火:“你可能不相信,我以前惜命得很,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
“但自从被你捡回家,你慢慢的就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任何其他都没有办法同你相比,哪怕是我的命。”
“或者说,鸣瑜,”他转回视线,凝视着楚淮序的眼睛,“你就是我的命。”
“你知道的,像我这样惜命的人,是不会丢下自己的命的,所以我绝不会轻易放你走的,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老天爷也不行。”
“鸣瑜,如果你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觉得亏欠我,那我便给你一个补偿的好法子。”
楚淮序这才有了一点点的反应,轻轻抬眸看他,像是对他说的法子感兴趣。
宋听掀了掀唇角,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实在是没忍住。
“同我在一起,陪着我。”
“我只想要这样的补偿。”
第218章 吉人自有天相
宋府主院,不断有端着铜盆的丫鬟进进出出。
从后半夜开始,楚淮序陷入了高烧中,热度持续不退,整个人都烧糊涂了,连严青山往他身上扎银针,也没将人扎醒。
汤药也完全喂不进去,只能用毛巾沾了冷水贴额头上降温,不消多久,冷毛巾就变成了热毛巾、烫手。
到鸡鸣时人终于醒了片刻,却是一句话没说,上来就吐了三大口血。
吐完又晕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把宋听吓得脸色阴沉。
一众丫鬟小厮战战兢兢,谁都不敢开口说话,走进走出都提着一口气,生怕自家大人下一刻就提剑砍了谁的脑袋撒气。
宫里来的太医里三圈外三圈的围着床榻,一个个捏着胡子摇头叹气。
小安趴在床头哭,哭得宋听愈发心烦意乱,索性叫小五把人扛了出去。
“都给本座说话,再摇头晃脑的放不出个屁来,本座不介意送各位大人到锦衣卫诏狱走一趟!”
宋听忍无可忍,一脚踹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太医。
可怜那太医一把年纪,被踹得摔了个狗吃屎,当场断了两颗牙,痛得爬都爬不起来,却不敢吭声,硬生生忍着。
其余太医立时后背冷汗直流,诏狱哪是人去的地方,谁进去都得被扒下一层皮。
这会儿也顾不得纠结哪个本事好哪个本事不好的问题了,只想让严青山回来救他们于水火。
但严青山当然是指望不上的,因为他来过一圈之后又赶去研制解药了,只留下他们给楚淮序吊命。
也确实是吊命了。活与不活,只差了那一口气。
但这些话无论如何是不敢当着宋听的面说的,要说了,先断气的人便是他们自己了。
章崇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硬着头皮安抚道:“大人,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董茂林已经伏诛,红莲教被连根拔起,对于大衍来说最大的一个隐患被铲除,小皇帝便将那封罪己诏,八百里快马送往大衍全境。
如今整个大衍的百姓都已经知晓端王府谋逆案被平反的事,太医们自然也清楚躺在床榻上的这个人是谁。
“哼。”说的还是屁话,宋听直接给气笑了。
大衍医术最高明的几个老头子,如今竟同他扯起了天命,这可真是荒谬至极。
他嗤笑一声,冷冷道:“好得很,既然章太医都这般说了,本王就信,留下几个人守着,余下的都滚去给神医帮忙,本座希望诸位大人也能好运。”
楚淮序如今是无知无觉的,即便宋听握着他的手又捏又亲,他也完全感觉不到,眉头都不皱一下。
连着昏迷了三日,病象愈发深沉,形销骨立,躺在床榻上只有小小的那么一团,看得宋听揪心裂肺,恨不能将董茂林弄活过来再凌迟一千次、一万次。
可这其实也难解他心头之恨,因为不论那老头死多少次,楚淮序的蛊毒也减轻不了分毫。
了尘大师也被接来了府中,一连做了两日法事,府内诵经声不断。
但最要紧的解药迟迟没有送过来,这一切就都是空的。
宋听既想去催又不敢去催,生怕听到什么不愿听的消息,只好整日待在屋里守着楚淮序。
他一向觉得自己无所畏惧,神佛跟前都敢逞一回英雄,可一旦遇上同楚淮序相关的事情,他就变成了一个胆小鬼,担惊受怕、裹足不前。
——楚淮序可能会死。
这个念头每每在他心头冒上来,又会被他强行压下去,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最无能为力是死生,半点不由人。
可他如今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用尽一切留下一个楚淮序而已。只是这样而已啊。
窗外又下起了大雪,楚淮序的脸色却是比那雪还要白上几分。
宋听拿脸贴着那只瘦弱苍白的手掌,泪水不知不觉间打湿了整个手掌。
他想起朱雀街头的惊鸿一面,那时候只想着完成任务活下去,谁能晓得从此就一头栽进去。
等惊觉时那人早已切入骨髓,想割也割不掉了。
要舍了楚淮序,便是要了他的命。
“小清响。”宋听听到一声很低的叫唤。
他猛然怔在那里,尚挂在眼角的泪水要掉不掉,他顿着不动,不敢偏过脑袋去看床上的人,生怕那一声低唤只是自己的错觉。
“小清响,别哭。”那人又说了一声。
药喂不进去,水也喂不进去,每日只能拿锦帕沾水润润嘴唇,导致楚淮序此刻喉间干涩,说起话来更是十分费力。
丝毫听不出他平日那冷冷清清的语调,是很难听的声音。
宋听抽了下鼻子,鼻涕堵得他有些难受,但指挥使大人要脸,生生憋着。
还不愿意叫男人瞧见自己掉眼泪的傻样,没去看他,别扭的转过身,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
“我没哭。”他嘴硬道。
“嗯,没哭。”楚淮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别担心,我没事。”
此时此刻,楚淮序的状态看着还还不错,连日来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也似乎变得红润了些,眼眸亮亮的,笑得很好看。
“疼吗?”见人醒了,宋听便没敢再碰他,缩回手,想碰不能碰地看着他。
楚淮序撑着床榻想坐起来,宋听便往床头垫了一床绒毯,小心地将扶他起来。
“不疼了。”
宋听撇撇嘴,不信他:“骗子。”
“是真的不疼了。”楚淮序笑了笑。
他没骗宋听,终日折磨着他的病痛似乎真的从身上消失了,此刻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甚至觉得有些饿了,想吃东西。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宋听见他似乎真的没觉得疼,再忍不住地将人搂进怀里,额头、眉眼、嘴唇,一通乱亲。
但动作是很轻的,生怕弄疼了人。
“三天了,你要吓死我。”
楚淮序又笑笑,主动亲了亲宋听,伸手将宋听纠结在一块的眉头一点点抚平:“是我的错,劳烦清响记账上,以后罚我。”
“好,”宋听哑着嗓子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别耍赖。”
“嗯,不耍赖。不过,我好像有些饿了,大人可否赏些吃食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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