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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膳,老婆婆照例去山里挖野菜,楚淮序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逗胖胖玩。
原本是不想带上胖胖的,他是个将死之人,只想寻一处僻静之地,安安静静地等死,到时胖胖又该怎么办。
可胖胖那么机灵,任凭他动作再轻,也没逃过它的耳朵。
小家伙跌跌撞撞的从绒毯上爬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冲他吐舌头摇尾巴。
他就狠不下心了,失了理智一般弯腰将它抱了起来,一并带走了。
好在胖胖是个好养活的,给它什么便吃什么,绝不挑剔,想来今后能同孙婆婆相处的很好。
“胖胖。”
胖胖正围着院子里那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树下挖坑,碎石尘土刨得到处都是,听见楚淮序唤它,便扭头朝他奔过来。
胖嘟嘟的身体一扭一扭的,按老婆婆的话来说,真是肥得像一头小猪仔。
忽然想起那日宋听抱着胖胖,脸皱成一团,委屈巴巴的抱怨:“哪天我就把这东西丢了,有了它之后公子的注意力全被它给分走了。”
从前皇爷爷还在的时候,他也差点就将一条小狗带回家,是宋听不答应他才拒绝了皇爷爷的赏赐。
从此以后宋听就成了他的“小狗”。
他的小狗为他付出那么多,他却误会他、作践他,直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恨错了人。
小狗从来没有变过,面目全非的人是他。
楚淮序揉了把胖胖的脑袋,无声地笑了笑。心中酸涩。
“好了,去玩吧,但别淘气。”
越到后面,蛊毒的影响便会越大,到了这个时期,无论肉【忽略】体还是精神,耗损都特别迅速,只做了这么简单的动作,楚淮序便已经满头冷汗,胸口发疼发闷。
握拳抵在胸口喘了几口气,胸口的痛意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愈发剧烈。
那痛意从心窝处开始蔓延,只一瞬就至全身,每一处皮【忽略】肉都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蚁虫在攀爬啃咬,似要将他的皮肉一点一点尽数吞噬。
这样的痛感无异于遭受一场凌迟。
“呕——”胃里翻江倒海,半个时辰前强咽下去的饺子被吐了个干净,吐到后来胃里已经不剩什么东西,直泛酸水。
似这样的疼痛这几天每天都要来上这么几次,楚淮序以为自己可以习惯的,却原来不是。
痛感一日强过一次,每熬过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已经死过一次。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左右都逃不脱一个死字,倒不如现在便死了,也算是解脱了。
低头咳了一阵,楚淮序忽然想到了油尽灯枯这个词,他感觉自己如今就是那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汪汪汪。”
屋门外响起一点动静,大约是孙婆婆回来了。
胖胖从自己挖的坑里爬出来,歪歪扭扭冲到门口,用嘴巴堵着木门的缝隙,不断吠叫,自以为很凶,其实奶声奶气的。
“婆——”老旧破败的屋门被从外向内推开,楚淮序的话音止于喉间,出现在门口的人不是孙婆婆,而是——宋听。
第213章 昏睡
那人照例穿着一身玄色蟒袍,逆着光,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冷地望过来。
——宋听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楚淮序心想,这双眼睛里明明只会盛满对他的依恋和爱意,不管他如何伤害对方,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的小狗永远忠诚、永远一腔热忱的爱着他。
可此时此刻,这个人为何会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他。
楚淮序下意识握了握拳头,心口处的疼痛还在持续不断向周身蔓延,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大概是太疼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吧,不然宋听怎么会找到这里,又怎么会这样看着他……
“汪。”胖胖认出了来人,绕着宋听转了几圈,显得异常兴奋,尾巴来回摇晃得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见男人不理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去,讨好地叫了几声。“汪汪!汪!”
宋听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蹭了蹭小狗的脑袋,便没再理会,大步流星地朝楚淮序走过去。
一直到他走到楚淮序跟前,弯腰蹲下来,楚淮序好像才终于相信,面前的这个人是真的,而不是自己的错觉。
宋听没说话,楚淮序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一人坐着、一人蹲着,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脸上,凝成白色的雾气。
“怎么不说话?”
宋听的脸上不带什么表情,语气也很淡,其实是辨不出喜怒的,但楚淮序没来由地觉得对方正在生气,甚至还带着那么点儿委屈。
“看着我、说话。”
这个时候,楚淮序几乎能肯定了,宋听是真的在生气,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强压着,没有发作出来。
这是他的小狗第一次生他的气。
蛊毒今日发作的尤其厉害,心口的痛感一波强过一波,像是有谁在将他的心搅碎、捣烂,他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
“小清响,你真的是狗鼻子吗,怎么就嗅到了这里?”恍惚中,楚淮序听见自己这样问。
眼前蒙着一层黑雾,那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他试图睁开眼看看面前的男人,但疼痛和疲倦席卷了他……
最后的意识中,是宋听猛地朝他扑过来,脸上满是无措和惊慌:
“楚淮序、淮序你醒醒!你不能丢下我,我不许!不许你丢下我……”
对不起啊、小狗,又让你担心了……
……
床榻上的人阖着眼睛,睡着无知无觉,宋听坐在床沿边,握着那人的手在掌心落下细细密密地吻。
吻完尤嫌不够,又将那只手掌贴近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不舍得放开。
但握在手中的这只手掌实在太过瘦弱了,好似只在细小的手骨上覆了一层苍白无血色的皮,半点血肉都不带,叫宋听连握着都要小心翼翼。
明明那天夜里还好好的,还能同他饮一杯酒,同他说许多话,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宋听感觉自己心口像有刀在绞,绞出来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深入骨髓,疼痛缓缓地扩散开,沁入五脏六腑。
在找不到楚淮序的这几天,午夜梦回时他一次次地被惊醒,脑海里全是这个人从悬崖上坠落的画面,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险些将宋听逼疯,要是再找不到人,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可是如今,人虽然找回来了,却变成了这副憔悴瘦弱的模样,依旧叫宋听心慌、心痛。
——是我做错了吗?
——是这些年我恶事做绝,因此要报复我吗?
——否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宋听一遍遍地叩问自己。
“主子,你不能这样罚我。”宋听俯下腰,一遍遍地亲吻眼前人的眉眼。
“呃……”大约是陷入了什么不太好的梦里,楚淮序突然皱起双眉,泄出几声无意识的呓语,宋听凑过去听。
但那声音实在太轻太含糊,他什么都没听清,只好在对方紧蹙的双眉间浅浅地亲了两下。
也不知道是噩梦终于结束了,还是这两记浅吻起到了安抚的作用,眉间重新平复下来,连呼吸也变得更缓更轻。
“公子。”明知道对方听不到,宋听还是叫了一声。
他将那只瘦削的手掌塞进锦被,细心地掖好,额头抵在男人的眉心,轻声哀求:
“鸣瑜,醒过来,求你。”
“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我不能没有你。”
……
今年冬天的雪比往年都要多,接连不断的下,今日上午还艳阳高照,到了午间便又开始下起雪,不一会儿就积起厚厚的一层。
宋听坐在桌案前,食指指背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蹙着眉,面色不善。
书房里炉火烧得旺盛,其实应该是感觉不到冷的,但王广鹤还是缩着身体,觉得整个书房都弥漫着一股寒意,还是随时都能要人命的那种彻骨的寒。
旁边,严青山揣着手,一张恶鬼面具挡住了他半边脸,看不出神色。
王广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自己可能命不久矣了。
“神医,解药何时才能研制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宋听终于开口了。
透过半开着的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景色,大雪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停了,两三只小麻雀在雪地上跑来跑去觅食,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胖胖不知何时从屋里溜了出去,汪汪叫着在雪地里追那几只麻雀。
要是淮序醒着,这会儿一准会在旁边看热闹。
“神医,他等不起了。”
宋听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到严青山身上。
男人无愧于“鬼面神医”的称号,凭着王广鹤手上的残页,真就将“断魂”研制了出来。
有了蛊毒,再要制出解药就容易得多,起码不是两手摸黑、一头雾水了。
宋听虽然不懂毒也不懂药,但起码的常识还是有的,知道需得有人试药,便找了数十名死囚给他。
严青山本来就是个疯子,见了那些死囚跟见了宝贝似的,对宋听的态度都比以往好上不少。
小皇帝命王广鹤从旁协助。
在王广鹤看来,此事是十分残忍的,可这件事关乎那位贵人,便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第214章 谁才是小狗
“目前药性还不稳定,乙八昨日没熬过,乙九、乙十状态尚且良好,不知道能熬几天。”
严青山将那批死囚分成四组,甲字号那十人尽数死亡,乙字号这批也只剩下了这两人。
而丙字号那组,今早刚服下新药,不知会是何种命运。
“那便再等等,小五会给神医带去新的药人,辛苦神医了。”
急是急不来的,宋听舍不得淮序担任何风险,但淮序的状态又实在太差,也不知道能熬到几时。
宋听从前最惜命,为了活下去可以杀同伴、抛尊严,不惜一切代价,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忧心他人的生死而扯心裂肺,恨不能以身代之。
“大人,”祁舟敲了敲书房门,小声禀报,“公子醒了。”
宋听豁然起身:“那就辛苦神医同王院首了。”
话还在,人已然不见踪影。
宋听行色匆匆,自以为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也确实只片刻就从书房到了淮序屋里,但人却又闭着眼睛睡着了。
宋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挨着坐在床边。
床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轻微凹陷下去一些,楚淮序没有睡熟,被这点动静惊醒,一睁眼就看到床边的宋听。
“小清响。”楚淮序茫然地眨了眨眼,循着本能想去碰男人的脸,胳膊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还是不太确定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真的又回到了宋府。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间茅草屋,宋听蹲在他面前,不说话的盯着他看,神情冷冷淡淡的,叫他心痛的厉害。
后来半睡半醒之间同做了许多的梦,梦里有从前也有后来,他梦见自己将宋听捡回家,梦见白马寺的那棵祈福树,梦见大雪中挨罚的四个人和监督的二哥……
也梦见端王府的那场大火和他亲手捅进宋听心口的那柄匕首……
两次。
他亲手捅了宋听两次。
只差一点点他就真的亲手杀了这个人。
每每想到这个,便叫他惊出一身冷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所以他不敢碰宋听,他怕这又是一个梦。
更甚至,有时他竟然开始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真的同宋听解开误会了吗?
还是说,他早就杀了宋听,他疯了,因为疯了才做了那样一个美梦。
浑浑噩噩的,他早已分不清真实和梦境。
过往的那些年熬干了他的心头血,蛊毒更是加剧了这具身体的朽败。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这是临死前的一场幻梦。
他不敢碰宋听,不敢打碎这个梦。
倒是宋听做了他想做的事情,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又得寸进尺地在他干燥起皮的嘴唇上亲了几下。
开口时,他的小狗声音哽咽:“你终于醒了。”
今日宋听换了一身暗红色蟒袍,很好看,衬得他冷硬的眉眼都比平日柔和些,尤其是那双眼眸,尤为多情。
楚淮序看着他,说不出话。倒是宋听,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你发烧了,睡了一天一夜了。”
探过额头,已经不似昨夜那般滚烫,温温凉凉的,估摸着是退了烧,宋听松了一口气,勉强稳住情绪。
“饿不饿,厨房熬了鸡丝粥,我陪你喝一点好不好?”
楚淮序很慢很缓地眨了两下眼睛,仍是呆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怎么,还是不舒服吗?”
见他这副模样,宋听好不容易落下去的一颗心再次提了起来,抵额再次探了楚淮序的体温。
“鸣瑜,说话,告诉我怎么了,哪里难受?”
“我没事。”楚淮序这才开口。他眼神仍旧露着点茫然,仿佛还是不敢相信。
宋听盯着他看了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的真假,楚淮序被他看得赧然,重复了一遍:“真的没事。”
人终于是清醒了一些。
宋听不住地蹭他的脑门,半真半假道:“我以为你烧傻了。不过傻了也好,傻了就只能在我身边了……”
说着便将人抱起来,让楚淮序枕头在自己腿上,低头亲了亲他好看的眉眼。
“以后我就在你手上缠一条绳子,走哪儿都牵着你,你休想再从我身边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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