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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一只。”宋听用新烤好的兔子换走他吃的只剩下个骨头架子的那只,默默吃了起来。
楚淮序表情怔了片刻,垂眸笑了笑。
他其实已经饱了,但宋指挥使如此盛情难却,他便也接受了这份好意。
“小皇帝都快急哭了,大人却还在这里给我烤兔子,若是被小皇帝发现了,保准砍了大人的脑袋。”
四周寂寂,偶有夜风拂面,宋听身上仍穿着那身御赐的玄色蟒袍,给人的感觉却和平时很不一样。
好似夜色消融了他身上的凶煞之气,叫他短暂地做了一回宋听,而不是那个人人避如蛇蝎的锦衣卫指挥使。
想起那些往事的人其实又何止宋听一个。
每每这个时候,楚淮序总是想将这个人的心挖出来,看看那颗心是否真的是黑的。
兔子肉已经被撕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拆了,宋听将手里的碎骨丢进火堆里,又添了一把柴。
起身时脸色却忽地变了变,紧接着便干呕起来,不一会儿就将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怎么回事?”楚淮序皱了皱眉,有些意外。人也不知不觉靠了过去。
“无碍。”宋听却拦着他不让靠近,“兔子没毒,是我自己的问题。”
“……”楚淮序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但宋听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他,他退回去坐在石头上,盯着男人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那倒不一定,下次再吃大人的东西,我得先试试毒。”
“想要大人这条命的人何其多,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就这么死了。”
宋听侧身,还未来得及开口,一只兔子就被抛进了他怀里,楚淮序靠在石头上,兴致索然:“不吃了,没胃口。”
宋听没说什么,站在原地开始啃那只兔子,然而没吃两口,又开始吐。
楚淮序睨着眼:“不行你就别吃了,你是不是不能吃兔子肉?从前也没见你有这个毛病啊。”
林子里最常见的猎物便是兔子,从前的宋听一个人就能吃上三四只,连兔头都啃得津津有味,仿佛那八百年没吃过饱饭的饿死鬼。
可从来没见他吐过。
“别吃了。”
宋听难得没有听他的,边吃边吐,却不肯停下来。
“你是不是有病?”楚淮序气得不轻,将那只兔子抢了去,“兔子那么可爱,白白丢了条命不说,还要被你糟蹋,还是我吃吧。”
宋听这回没同他对着干。
楚淮序一人吃了差不多两只兔子,撑得肚子都圆了一圈,感觉兔子肉已经塞到了他嗓子眼。
接下来几个月他大概都不想再吃兔肉了。
宋听给他递帕子,被他一巴掌挥掉:“我看你不是想毒死我,是想撑死我。”
宋听又变回了那个无趣的木头人,捉着楚淮序的手,细细地帮他将手上的油渍擦干净。
远处响起第一声鸡鸣,更夫敲响了下一个时辰的铜锣。
他们不知不觉竟然在后山待了那么长的时间。
“走吧,一会儿寺里的和尚们都要醒了。”楚淮序撑着石头站起身。
因为吃得太饱,回屋之后很久都没睡着,一直到寺里响过晨钟,楚淮序才渐渐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睁眼时脑袋晕乎乎的,有些头重脚轻。
门外守着的人是祁舟。
“你家大人呢?”他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祁舟:“大人下山查案去了。”
几十条人命还悬在小皇帝头上,若是查不清楚,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怕是都要坐不安稳。
“公子要用早点吗?”祁舟问。
“不用。”昨晚吃了那么多兔肉,这会儿还在胃里堵着,此刻他什么东西都不想吃。
但楚淮序忽然想起什么,改口说,“还是吃一点吧。”
祁舟端来的是一碗燕窝莲子羹和两个馒头,楚淮序捏着瓷勺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却并不入口。
“你家大人是从何时起不沾荤腥的?”
虽然大人没有交代过,但祁舟本能觉得这个应该不能说。
楚淮序撑着下巴,抬眸望向他:“我是你家主子的主子,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祁舟愣了愣:“大概猜到了。”
第135章 七窍流血
楚淮序点点头:“比那个叫小五的聪明一些。既然猜到了就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别让我去问你家大人。”
“要是我去问他,他再不情愿也还是会说的,这个你应该也知道吧?”
祁舟:“知道。”
“很好,那你就自己选吧,是你主动告诉我,还是我自己去逼问你家大人。”
祁舟虽然沉默寡言,但他不是傻子,闻言,几乎没多做考虑,就做出了选择,老老实实地说:“是四年前。”
“具体说说。”楚淮序饶有兴致道。
“四年前的五月,暗佛堂修建完毕,从那天起大人就再没有碰过荤腥。”
原来是这样。
楚淮序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神情几乎可以说是阴沉,他不说话的话祁舟当然更不会主动说什么,一时之间屋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淮序手中的勺子轻轻磕碰着碗壁。
半晌后,楚淮序冷笑道:“惺惺作态。”
祁舟蹙了蹙眉。
“怎么,你有话要说?”楚淮序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石头,叫他心底那些情绪无法排解出去,压着他、挤着他,“替你家大人委屈?”
“大人很在意您。”
“何种在意?”楚淮序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眉眼却冷硬,“是害死我父母兄长的在意,还是挑断我手筋脚筋的在意?”
“又或者将我像一只金丝雀一样绑在他身边的在意?如果是这样的在意,那我真该拍手鼓掌,感激涕零,毕竟宋指挥使的在意简直独树一帜,无人能及。”
“古往今来,我恐怕是第一个有此殊荣殊荣之人,只是我这样一个命如草芥的贱奴,实在是当不起指挥使大人如此深情厚爱,恐怕只能以死谢罪。”
论嘴上功夫祁舟自然不及楚淮序分毫,一下便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楚淮序哼了一声,起身道:“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
当日煮粥的几个僧侣已经被盘问过很多遍,并没有发现任何疑点,基本可以排除在粥里下毒的可能性。
那么事情只可能发生在他们布完粥回山之后。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嗣水镇,对这些领过八宝粥的人家投了毒。
但要做到这些,必须对他们当日的行程十分了解,且清楚记得每个来领粥的人的体貌特征。
那天来领粥的百姓太多了,仅凭一个人是难以做到的,这背后必然有什么人在操控这一切。
是红莲教吗?
空行手臂上的七瓣红莲是宋听无意中发现的,老和尚没有对他说实话,所以有没有可能那老和尚原本就是红莲教安插【忽略】在章炳之身边的。
那老东西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胁迫空行做事,殊不知自己早就落入了对方设下的圈套?
从楚明姝落水到空行败露,这一切只不过是一环扣一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仵作怎么说?”宋听询问随行的小五。
“每个死者胃里都有八宝粥,但仵作验不出是什么毒。”
这就等于明晃晃的告诉别人,所有人都死于八宝粥,至于粥里是有毒还是粥受到了诅咒,就仁者见仁,随便猜吧。
“几位太医也赶过去了,说不定会有新的收获。”
连日高温,尸体不易保存,只能运到最近的义庄,仵作已经验过一遍死因,小皇帝不放心,将章崇意几个也打发下山,跟着锦衣卫查案去了。宋听则领着人在镇上搜查线索。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镇上不复往昔的热闹,几乎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哪怕还大着胆子在开门做生意的,一看见他们身上的飞鱼服,便如见了瘟神似的,躲都来不及。
再者说,镇上的人原本就死了大半,幸存者寥寥,冷清简直再正常不过。
“大娘,最近镇上有没有陌生人出现?”好不容易看见个卖草鞋的大娘,小五赶紧上前去。
那大娘上了年纪,弓着背,见小五靠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远远地躲开,反倒同他搭起了话:
“没有陌生人,只有你们这些人,自从你们来了之后镇上就不太平了,宫里那位的龙椅来的名不正言不顺,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降下惩罚啊。”
“后生,大娘告诉你,这是报应、是报应……报应还会有的,不会只死这些人,大衍气数已尽,老天爷发怒了……”
这话实在是大逆不道,小五听得尴尬,下意识看向宋听。后者没什么表情,视线却牢牢地盯着大娘。
“皇帝不忠不孝,连老天爷也不承认他!端王爷死的冤枉!死的冤枉!”
话虽如此,但大娘您当着我们这些官差的面说这样的话,这叫我很难办啊。小五满脸尴尬。
最关键的是,这大娘说什么不好,非要提端王府的事情,这事简直是他们大人身上的一块逆鳞,谁提就跟谁翻脸啊!
小五咽了咽喉咙,偷觑了宋听一眼,后者果然面色不善。
小五在心里为这位大娘捏了把汗,要知道他们主子眼里可分什么老弱妇孺,也不管是非对错,谁叫自己不痛快谁就得交出命来。
“不忠不孝,弑父杀兄,大衍气数已尽,端王爷死得冤枉,玄甲军死得冤枉……冤枉啊……这是天罚!天罚!所有人都会死!”
老大娘忽地抓住小五的胳膊,落下血泪,小五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大娘便瞪着眼珠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这……”在小五发愣的时候,宋听将他拨开,探了探大娘的鼻息,冷声道:“死了。”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统统都流出血来,竟是七窍流血而死。
“大人,这……”小五已经完全傻眼了,“这该不会是被气死的吧?”
“如果你有这个本事,我就把你送去章炳之的府上,兵不血刃的除掉他。”宋听说。
他视线往小五身上一落,带着明显的讽意,“反应速度变慢了,是最近日子过得太好了,是不是真的想去打扫茅厕?”
小五摆出个夸张的表情:“大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的说话风格简直越来越像怀月公子了。”
第136章 死人堆
宋听动作僵了下,正要发难于小五,却猛地侧身,神色一凛。
小五同样也察觉到了:“什么人?!”
不远处是个茶楼,一道黑影倏地闪过,宋听几步向前的同时身子轻盈一纵,飞身而上,等小五要追,他声音已经从很远地地方传来:
“你留在原地,看着老妪的尸身!”
宋听的轻功是在一次次的生死一线中练出来的,而那个黑衣人相比他而言身形就笨拙得多,两人之间的差距很快被缩短。
宋听眯了眯眼,脚尖在屋檐上一使力,凌空朝前面的黑衣人抓去,随着一声闷哼,他的手掌已经牢牢扣住黑衣人的右肩。
那黑衣人旋身朝宋听挥出去一拳,拳头裹挟着阵阵劲风,直击宋听的心口!
后者闪身避过,与此同时抬腿横扫,掌风也接连而出,一击比一击有力。那人渐渐招架不住,踉跄后退。
他们此刻正在一间小酒肆的屋顶上,那人在承了宋听一掌之后,倒飞着摔出去,眼看着就要掉下屋檐。
却被宋听一胳膊提了上来。黑衣人再要挣扎,宋听已经封住他周身大穴,叫他动弹不得。
只有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满怀仇恨地瞪着宋听,只恨不能就此食他的肉、喝他的血。
没来由地,宋听觉得面前的这双眼睛熟悉,尤其是眉骨上的那道疤,他曾经看见过许多次。
也曾听淮序说过这道疤的来历,那是为了救他的兄长楚淮清留下的。那个位置离眼睛很近,只差一寸眼睛就保不住了。
那人本就因为常年征战沙场的缘故,身上的杀伐之气藏也藏不住,再加上过于刚硬的五官,整个人就显出一副凶相。
王妃当年给他说过好几户人家的小姐,结果每一次都因为外貌的原因被拒绝了,给出的理由大抵都是一致的,说他看着太凶了,担心不会疼人。
等到落下这道疤之后就更不用说,走在路上都能把小孩给吓哭。
宋听第一次见到从边关回来的这人之前,淮序便特意同他交代过,告诉他不用怕对方,说那人是个好人。
宋听自然是不会怕的,只是在当时的淮序眼中,他就是个胆子很小的乞儿,见了“凶神恶煞”的那人难免会害怕,因此要先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但有一句话淮序没有说错,那人确实是个好人。
是他吗?
是他吧。
这道疤他是不会认错的,他还上手摸过。
宋听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希望自己没有认错,却又有些不敢去求证这个猜测。
他怕自己会失望。
人或许都是这样,近乡情怯,会情不自禁地变得胆小。
而黑衣人仍盯着他,连那道狰狞的旧疤上仿佛都透着恨。
是他。
只有他才会如此恨他。
宋听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抬起胳膊,将对方脸上的面罩揭了下来。
尽管早就在心里有了答案,但真的等看清对方的真容时,他的瞳孔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颤:“你……”
而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强行冲破了穴道,抓住宋听失神的这个瞬间,迅速挣脱他的钳制,紧接着挥出一掌重重击在宋听心口。
这一掌是奔着要了宋听的命去的,宋听原本是可以躲开的,却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硬生生承了这一掌,脸色当场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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