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淡淡道:“或许他并不记得那些事。”
楚明焕浑身一僵。
怀月的这句话像是给了他极为沉重的一击,他原先还努力维持的平静被毫不留情地碾碎,双目瞬间通红:
“是吗……他都忘记了吗?”
怀月并不答话,似是一种默认。小皇帝眼圈更红,已经略显锋利的下颔线紧紧绷着,叫怀月想起那年冬天被困在铁笼里的那头雪狼。
“皇上,你输了。”
纤长的手指有力地落下一颗棋子。棋局终了。
他看着太平静了,好像楚明焕所说的那些事真的同他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故事里的人是生是死,是感激还是愧疚,都同他无关。
衬托得楚明焕更为狼狈,更为可笑。
就像是这么多年耿耿于怀的只有他自己一个,而对于另一个当事人来说,他就是路边随手救助的一只流浪犬,救了也就救了,根本不足以放在心上。
这种感觉比被对方记恨着、怨怼着,更让人难受。
说来可笑,这一刻他甚至是有些羡慕宋听的。
楚明焕久久地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抹了把脸,努力将那些情绪压制下去,扯了扯嘴角,露出很勉强的一点笑意:
“那真是好可惜,我以为这次我会赢的。”
第139章 盆栽
怀月同样笑了笑。眼底却有彻骨的寒意一闪而过。
他原本确实已经将那些事情忘记,但楚明焕叫他想了起来,一点一滴,全都从记忆深处搜寻了出来。
他这一生,只帮过两个孩子,但活该他倒霉,帮过的不是毒蛇就是白眼狼。才落到如今的地步。
撤下棋盘,早有太监送了茶来。
楚明焕这时候已经平复好心情,这个人救过他、帮过他,不管对方记不记得、在不在意,他自己始终是记在心上。
那时候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但如今他已经可以给对方庇护,可以反过来保护对方了。
尽管这份庇护可能及不上旁人,但他会尽自己一切所能。
就如他方才同淮序承诺得那样,哪怕代价是豁出他这条命。反正要不是有淮序,他本来也活不过那个冬日。
楚明焕呷了几口茶,犹疑着再次开口:“若是你觉得……在宋卿身边会不自在,朕可以……让宋卿还你自由。”
他心道,你不该被困在任何人身边,应该真正潇洒恣意的活着,就像从前那样,在春日里爬树放纸鸢,在秋日里跑马打猎,在冬日烤火喝酒……
永远盛气凌人,永远骄傲自信。
怀月捏着茶盖的手一抖,继而平静的说道:“草民身份卑微,幸得指挥使庇护,哪会有什么委屈。”
“再者,其实世人又有多少是真的不委屈的,只是依附于人的姿态不同罢了。”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被修饰的极精致的盆景,语气里透着几分落寞。
“就像院里的这些盆景,因着主人家的喜好,它们便被人剪去枝蔓,拗断筋骨,摆弄成主人喜欢的模样。”
“其实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有的见得血泪,有的将血泪深埋在土底,见不得罢了。”
楚明焕的视线随着他落过去,自然也看到了那几个盆栽,美则美矣,却也如楚淮序所说,连一片叶子的生长都由不得它们自己,全凭主人家的喜好。
他不想怀月也变成这个样子。他应该是自由的鸟雀,而不是一盆漂亮却没有灵魂的盆栽。
“怀月,朕是认真的,你信朕……”
怀月转过脸,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
“多谢陛下关心,草民自然是相信陛下的,但草民从前穷怕了,也吃够了苦,如今胸无大志,只想过好日子。”
“指挥使大人的脾气虽然古怪了些,有时候也十分小气,但留在他身边至少不愁吃穿用度,草民真的觉得这样挺好的。”
“所以只能辜负陛下的好意了。”
这些当然不可能是这个人的心里话,楚明焕不可能相信,依着那人的性格,必然不可能为了荣华富贵依附仇人而活。
他之所以在宋听身边,肯定还有别的目的。只看是冲着谁来的。
但楚明焕不想勉强他,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想找自己报仇,于是点点头,说:“好。”
……
在山下看见周桐这件事给宋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因此一回到寺里就急着找人。
“怀月呢?”
从发生在祈福大典前后的一系列事情中,宋听隐隐猜到背后一定有一股势力在操控。
章炳之有计划,淮序也有计划,但隐藏在背后的那股势力才是最为重要的因素。
只是宋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居然跟周桐有关。
周桐还活着。
不管淮序知不知道这件事,他都必须朝对方问清楚。
“在院子里,”祁舟说,“正和小皇帝下棋。”
所以祁舟才会被赶出来。宋听心里了然,莫名地有些不痛快。
“以后不用听小皇帝的,怀月身边不能离人。”
祁舟和小五同时应了一声:“是。”
行至后院,远远就看见一黑一红两个人影坐在树下,说得热切,也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
而淮序忽然对着小皇帝露出浅浅淡淡的笑意,连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柔情。
楚淮序总是在笑的,高兴的时候在笑,不高兴的时候也在笑,握着匕首想要杀他的时候还在笑。
但那些笑意大多数时候都是假的,他自己可能以为伪装的很好,但宋听其实一眼就能辨出他是在真笑还是假笑。
他恨他,甚至不屑于隐藏那些恨意,所以很难对着他真正高兴起来。真真假假的笑意里,那少得可怜的一点高兴,只有在不经意间才吝啬地流露出些许。
现在却对着小皇帝露出这样温和的笑。
宋听嫉妒得快发疯。
偏偏小五还往他心口扎刀:“大人,你怎么又不过去了?我看小皇帝好像也很喜欢怀月公子的样子,先帝在他这岁数的时候都有三四个孩子了,他该不会也好男风吧?”
宋听一记眼刀刺过去:“你是不是很闲?真凶抓到了吗,百姓们的恐慌平复了吗?”
他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小五都傻眼了,呆愣愣地说:“没、没有啊。”
这不是我们一起去查的吗,有没有查清楚您心里不清楚吗?
他心道。
得到的却是宋听狠狠的一脚:“那还不快去!”
跑出去很远,小五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通宋听到底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
“大人最近是不是上火了,怎么无缘无故就发这么大的脾气,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祁舟撑着额角:“你早晚死在这张嘴上。”
小五想了想,不敢相信地说:“该不会是因为我说小皇帝喜欢怀月公子吧?”
祁舟:“……”
“不会吧,”小五夸张道,“大人连这种醋都要吃?这还是我们那位大人吗?”
“小皇帝和怀月公子,想想也不可能吧,两个人差了能有十来岁,而且一个可是皇帝……”
大人也太夸张了,对那位的紧张程度已经可以说是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看谁都是自己的情敌。
“我跟你说祁舟,保不齐那位真的会什么降头术,等回到长安,一定要叫那鬼面神医替大人看看……”
“……”祁舟听不下去了,提溜着他衣领,“闭嘴吧,快走,小心被大人听见了真叫你去刷茅厕。”
“大人听见了不可怕,那位听见了才可怕……”
知道你还敢乱说。
“所以闭嘴,快走。”
第140章 尿床他也是皇帝
“陛下。”宋听收拾起不甚愉快的心情,朝着两人走了过去,先是对着楚明焕行了个礼,又朝淮序看了眼。
后者一见着他,转瞬敛起笑意,百无聊赖地盯着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
这让宋听胸口闷闷的憋着气,像是从周桐那受的一掌迟钝地直到此刻才发作。
随着他的视线,宋听看到的是枝头两只相互依偎着的鸟雀。
“宋卿回来啦,事情进展得如何?”
“既然陛下要同宋大人说正事,草民就先回屋了。”怀月作势就要起身。
却被小皇帝拉着手掌又给摁了回去:“无妨,这事本来就涉及到你,一起听听吧。”
“这恐怕不合适吧?”
“朕说合适就合适。”小皇帝难得强硬一回。
怀月便也只好从善如流地留下了。宋听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双手,心口气血翻涌。
“那便劳烦宋卿讲讲吧。”
宋听于是将今日发生之事讲了一通,只掩去了周桐的身份和两人之间的那番对话。听后,小皇帝皱着眉陷入深思。
“如此看来,这事或许当真和红莲教脱不开干系,他们先是布了空行这一颗棋子,想借此破坏祈福大典,挑拨朕与爱卿的君臣关系。”
“现下见空行暴露,便继续借祈福大典的事做由头,进一步散播谣言,动摇民心。”
这个红莲教处处同朝廷对着干,已经成了小皇帝的心头大患,这几年小皇帝派了许多人去查,却一无所获,别说把背后之人揪出来,就是连点踪迹都没有寻到。
几个月前江南水患,楚明焕之所以派宋听亲自去查,就是因为姓梁的背后像是有红莲教的影子。
只可惜梁丰烨那个蠢货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那便罢了,左右也没有真闹出太大的动静。
只是如今这帮人居然将主意打到了祈福大典之上,甚至对当今太后和无辜百姓下手。其心可诛。
叫楚明焕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忍。
“如今看来,确实很像是红莲教的人在背后操控。”宋听说。
楚明焕气得不轻:“这帮人真是越来越猖狂,从前还只是四处挑衅,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居然直接谋害当朝太后,再过几日是不是该来刺杀朕了?”
“皇上……”
“朕知道,朕不说了。”楚明焕说,“只是要辛苦爱卿了,这个红莲教不除,日后恐怕会酿成大患,爱卿无论如何都要将背后之人揪出来,将这个组织连根拔起。”
“为陛下效忠,臣不觉得辛苦。”宋听领命。
“嗯,朕知道,有爱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朕也乏了,就先回去了。”楚明焕站起身,看向怀月,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都不自觉地缓和下来,“过两日朕再来找你下棋。”
怀月略略欠身,施了一礼,又坐回去。
宋听跟着在他身边坐下来,盯着小皇帝的背影,脸比四周的夜色还要沉。
怀月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跟块木头似的,相互杵着。
过了一会儿,到底是宋听先憋不住:“不是说你们不熟吗?”
语气显而易见地不高兴。
楚淮序撑着下巴弯了弯眉眼:“确实不熟。”
“那你们还——”
楚淮序打断他:“但他是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要同谁对弈,谁能拒绝?
何况是以楚淮序如今的身份。
这点不用楚淮序明说,宋卿许心里也十分清楚。
但清楚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事实就是他此刻非常不高兴,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简直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小皇帝心里很清楚我是谁,却不杀我,大人,”他忽地倾身过去,同宋听贴得极近,“你说这是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小皇帝同他一样,对这个人抱着那样不可言说的龌龊心思。
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宋听在小皇帝的眼里看到了许多极为熟悉的东西。就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他的小神仙不止救了他一个,而被他拉出黑暗的那些人,全都想要将他拽入凡尘。
罪无可恕。
又胆大包天。
宋听紧紧搂住他的腰,一口咬在他喉结上,声音又闷又哑:“你是我的。”他越搂越紧,像小偷死守着自己偷来的宝物,“小皇帝年纪太小了,很幼稚,不懂事。”
他情绪如此明显,楚淮序又是何等聪慧之人,哪里听不出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吃醋。
“年纪小他也是皇帝。”楚淮序说。
宋听:“他没什么实际权力。”
楚淮序:“没什么实际权力他也是皇帝。”
宋听:“他十一岁的时候还尿床。”
楚淮序:“尿床他也是皇帝。”
宋听:“他还听章炳之那只老狐狸的。”
楚淮序:“听章炳之……这个不行,这个要好好教,教好了他还是皇帝。”
宋听:“……”
宋听好半晌没有再说话。
楚淮序眼尾是明晃晃的笑意,明知故问:“大人怎么不说了?”
因为说不过。
说不过就动嘴,宋听恶狠狠咬住那两瓣柔软的【忽略】唇,通过这种方法叫淮序再也说不出话来。
远处的那两只鸟雀啾鸣跳闹,忽地又展翅飞向了高空,惊起数片落叶。
宋听松开嘴,双手仍牢牢第抱着怀里的人:“反正你是我的。”
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还带起了几声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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