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序的长明灯原本供奉在白马寺的暗佛堂,如今得了小皇帝的默认,宋听便着人寻到了四海游历的了尘大师,请大师将长明灯从暗佛堂请到了长安的大相国寺。
不为别的,只为白马寺山水迢迢,淮序若是想见父母兄长,那太远了。
“阿弥陀佛。”
“了尘大师。”
宋听上一次见到这位大师是在四年前,当时他在洛阳办差,正好路过白马寺附近,寺院内的敲钟声就那么适时的传进了他的耳朵。
宋听骑在马背上,遥望着山上高耸入云的佛塔,忽而就想到了坊间流传的长明灯。
据说只要在寺庙里求一盏长明灯,由高僧点燃祈福,就能保佑长明灯的主人平安康健、万事顺遂。
鬼使神差的,宋听走进了白马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跪在佛祖跟前,和着殿内的僧人诵完了一遍经。
讲经的正巧是从前他和楚淮序一同见过的那位了尘大师。
大师游历各地,那么巧此番又回到了白马寺,又那么巧被宋听赶上。
好像不久前他和楚淮序才跪在香火缭绕的大殿里,淮序被经文念得直犯困,人都差点跌在前面那个香客的身上。
但忽然之间,一切物是人非。
“大师,本座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故不便触碰此灯,烦请大师多多费心,待本座回府之后,不日便遣人为寺中佛像重塑金身,以表诚意。”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了尘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老衲本不该多说,但我观施主眉心郁结,必有忧心之事,因此有两句话想要嘱咐施主。”
宋听恭敬道:“大师请讲。”
“往事不可追、往事不必追。南无阿弥陀佛。”
“往事不可追……往事不必追……”宋听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讥讽地笑笑,“若我一定要追呢?”
……
那时候宋听何等的猖狂,根本不肯屈服于命运。到如今什么都得到了,却反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失去。
“大人请喝茶。”两人对面而坐,了尘给宋听递了一碗清茶,“大人多年夙愿得尝,为何还闷闷不乐?”
宋听苦笑道:“大师真这么认为?”
了尘微微低首:“阿弥陀佛。”
第202章 狼狈为奸
与白马寺不同,大相国寺后院种着一大片的枫树林,这个时节枫叶红如火,叫宋听不自觉地想起五年前端王府的那场大火。
“大师,这些年我始终在想,当年若是淮序同你一道走了会如何。”宋听淡淡地说。
“大人后悔了?”
“不。”宋听说,“我这个人或许还是自私,我想要淮序,所以哪怕我想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不会让他跟您一道去做和尚,我只是后悔没有更好的护着他。”
“反正我已经罪孽滔天,再来千万种罪责也无所谓,但淮序必须在我身边,神挡杀神,鬼挡杀鬼。”
“如果神佛救不了我们,我便自救,谁都不能再将他从我身边抢走。”
“你已经失去他两回了,绝不允许还有第三次。
他到底还是猖狂,还是不肯信命。
他只认楚淮序是他的。
这一次谁都不能再将人从他身边抢走。
谁都不能。
宋听回来时楚淮序还没有喝完那碗雪梨汤,放了好几个时辰,那汤已经彻底凉了。
他将人拥在怀里讨好了个吻,一口气将剩下的冷汤喝了。
“指挥使大人这是穷到连碗雪梨汤都喝不起了?”
楚淮序含【忽略】着他的唇,两人的唇【忽略】瓣贴在一起,摩挲着,“不怕我将病气过给你?”
他这问题问的其实毫不道理,分明这样亲昵的动作才更容易过病气。而宋听当然不可能在意这个。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宋听说。
楚淮序又贴过去碰了碰他干燥的嘴唇,问:“是什么?”
宋听怀里取出个香囊,献宝似的给楚淮序看。
香囊是织锦孔雀蓝的,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对鸳鸯,做工十分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严神医配的几味安神药材,我吩咐王尚宫制了这香囊,将药材搁在里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香囊封口处的红绳,给楚淮序看里面的东西。
但后者却一眼看到了里面一枚黄纸折成的平安符:“这是什么?”
“这是我从大相国寺里求来的,一并放在香囊里,可以护平安。”
他重新将香囊系紧,塞进楚淮序怀里。楚淮序好笑道:“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宋听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这枚护身符是经由了尘大师亲手开过光的,据说能辟邪保平安。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用处,左右求个心安。
“叛军来势汹汹,突厥人也在朝大衍行军,今早在朝堂上,小皇帝命程将军整顿兵马,五日后率五万精兵赶赴山门关与顾颐顾将军会师。”
“我也领了旨意,赴漠北跟突厥人谈判,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他环着楚淮序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极轻、极珍重地啄了啄唇边那寸温【忽略】热光洁的皮肤。
而楚淮序则保持着方才拥吻的姿势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任由宋听像一头大型犬一样,亲昵地在他身【忽略】上蹭。
“你要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照顾好自己,我会让小五和祁舟盯着。”
“至于大公子的仇,一定会让那些突厥人血债血还,先不必急。”
说到大哥,楚淮序心里便十分不好受,但他不想叫宋听担心,便笑了笑。
接着凑过去亲宋听的嘴唇,只有纯粹的亲昵和温柔,并不深入,说:“知道了。”
宋听却被撩得受不住,炙【忽略】热的唇再【忽略】次贴上去。
只是这个吻内敛克制,极尽温柔,生怕多一分力生下的人就会碎了一样。
楚淮序又想笑,他反过来搂住宋听:“大人为了大衍鞠躬尽瘁,今晚让奴伺候您?”
宋听不爱听他说那个字,不高兴地在听唇上咬了一口。
“等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你把身体养好。”宋听红着耳朵说。
楚淮序贴着他唇缝闷笑:“大人不惜杀人放火也要把我抢回来,就是为了将我当菩萨一样供着?”
“嗯。”宋听耳朵更红。“这样就很好。”
“因为我是心肝儿?”
宋听:“……”
宋听:“…………”
楚淮序松开手,笑得停不下来。
……
大衍要打仗啦!
这个消息在大衍境内迅速传遍,不消半日,连街头的乞儿都开始议论起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要带人去跟突厥谈判这件事。
“哎哎,都知道了吧,之前太后入皇陵的时候死了好几位大臣,朝廷现在无人可用啦,连那个活阎王都被小皇帝派到战场上去啦!”
一个五六岁的小乞儿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冷馒头,将周围几个小伙伴招呼到一起,围成一个圈蹲着,神神秘秘地说。
另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缩了缩脑袋,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是啊,是啊,听说叛军已经在平城大开杀戒啦,整个平城的百姓都被杀光了,血流的用树枝插泥地里都能冒出血水呢!太惨啦!”
一个瘦猴儿似的小乞丐反驳道:“嗐!你这消息一听就是假的,我听说啊,叛军那边害怕粮草不足,他们把城里的百姓都杀光了要制成肉脯吃呢!”
“太、太可怕了,我们不会也被杀掉做成肉干吧?!”另一个小乞丐说。
“这你都怕?那你惨咯,突厥人更凶残,听说他们都吃生的,抱着你大腿就啃,吃你的时候你还活着呢,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啃成白骨!”
“你们别、别吓我,哪有这样的人啊!”胆小的那个小乞丐已经快被吓哭了。
“怕啥呢!咱有顾将军和指挥使啊,指挥使一柄软剑无人能及,定能将突厥人吓得屁滚尿流,滚回家种田去!”
这个小乞儿一听就是宋听的崇拜者。
最先说话的那个乞儿反驳他:“得了吧,宋阎王杀忠良和百姓还行,他又没打过仗,能有什么本事,到时候别把我们大衍整个送给突厥人就不错了……”
“皇帝小儿不是说他没罪嘛。”宋指挥使的崇拜者说。
刚刚那个乞儿立刻反驳他:“这你都信?这些年他手上都沾过多少人命了,他现在是皇帝的人,皇帝当然帮他说话……”
“对,我也觉得,他和皇帝就是狼狈为奸,当年要不是他,端王爷和两位公子就不会死,现在哪有突厥人说话的份,呸!”
“就是就是!呸!”
第203章 吃醋的指挥使
对于这些市井流言,宋听一概不知,他一门心思扑在淮序身上。
这两日楚淮序的精神尚且不错,但胃口愈发差,即便有宋听在一旁看着哄着,也还是吃不进多少东西。
就算勉强多咽一些下去,过一会儿也会全部都吐掉,这让宋听再不敢强求。
但东西还是得吃的,宋听便想了法子,叫后厨时时备着楚淮序爱吃的食物,每隔一两个时辰就送去给他吃一点,奉行少食多餐的办法。
还别说,效果挺好,起码楚淮序每次多少都会吃一些。
今日从宫里回来,宋听本想直接去找楚淮序,大半日没见着,想得紧。但转念一想,还是先去膳房端了吃食。
这个时辰准备的是鱼丸汤。这是楚淮序特别爱吃的一道汤,做法虽说不难,却很考验大厨的功力。
鱼肉去骨剁成肉糜,反复的搅拌,再将其放置在容器中,经过数百次的抓、揉、摔,直至变成粘连在一起的肉泥,最后挤出一颗颗大小、形状均匀的鱼肉丸。
要是肉泥弄得不够细腻,做出来的鱼丸就不够有嚼劲。
“来,胖胖,到这里来,乖……”
“哈哈哈哈哈,别舔、别【忽略】舔了……唔……”
“汪汪汪……”
刚走过长廊,就听见楚淮序的说话声,还是清清冷冷的语调,但又和往日有很大的不同,是带着笑意的。
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果然瞧见楚淮序正在院子里逗狗玩。
悄无声息地走了几步,宋听将自己掩在长廊的柱子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一人一狗。
“胖胖,这个肉干好吃吗?好吃你就叫一声,不好吃的话就叫两声。”
“汪。”
“唔、叫了一声,那就是好吃啊,那你多吃一些,还有呢,慢着点吃。”
“汪。”
楚淮序始终两眼弯弯的,大概是因为心情好,连总是略显苍白的脸色都变得红润了些,显得气色很好。
“那这个驴肉干呢,宋听说好吃,但我觉得很一般,胖胖你吃吃看,还是像刚才那样,好吃你就叫一声,不好吃叫两声。”
“汪汪汪。”
小狗叫了三声,这似乎是难住了楚淮序,只见他托着下巴、蹙着眉,有些懊恼地歪了歪脑袋,思索了好一阵。
然后才像忽然想通了,开心地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双眼弯得比方才还要厉害。
“啊,我知道了,叫三声就是非常不好吃,对吧?”
“汪。”
楚淮序笑得更开心了。
一人一狗配合地无比默契。宋听被逗乐了。
这个样子的楚淮序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贵人,叫人心动无比。
太可爱了淮序。
和一条狗认认真真讨论肉干好不好吃的问题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偷偷的在背后议论他。
明明之前问他好不好吃的时候,他还说“尚可”呢。
骗子。
但真的太可爱了。
宋听越看越欢喜,竟不忍心打破这样的画面。
狗是宋听昨晚带回来的,他从朱雀街路过,那只狗正被包子铺的大娘追着打,慌不择路地朝路中央冲,差点就死在他的马蹄下。
宋听不知怎的就想起当年和淮序的初见,他就像这条狗一样,又瘦又脏,差点被人打死。
是淮序救了他。
又把他捡回家,给予他爱意,让他从地狱挣扎的恶鬼变回了一个人。
还有那年的宫宴。淮序分明是想要那条卷毛狮子狗的,只是因为他不想淮序要,那人就真的没要。
正是因为想到了那些,他才将狗带了回来。
但回府之后他就后悔了,因为淮序实在是太喜欢那狗崽子了,吃饭喝水都要抱着,连在床上都舍不得撒手。
那狗也爱黏着楚淮序,时不时地舔【忽略】他一口。
宋听对楚淮序的占有欲极其强烈,别人连靠近一步他都会不高兴,更别说有狗当着他的面舔【忽略】淮序。
他真是恨不得把那狗崽子扒了皮烤了吃了。更后悔自己将小狗捡回家的举动,以至于让小狗分走了淮序的注意力。
——家里果然只要有一条小狗就够了,淮序不能有除我以外的小狗。
当时他就是这样想的。
两个人虽说早已经把误会解除了,淮序对他的态度也与从前一般无二。除了因为气他骗自己,时不时就要阴阳怪气他几句。
可或许是过往的记忆太惨烈,或许是重逢后淮序对他的恨意太明显,又或者是是心中仍有太多的亏欠,有时候宋听仍旧会恍惚的以为,他和淮序并没有说清,他仍旧会失去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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