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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仙在往日淫逸惯了,即使现在胸口开了个大窟窿,也不改放纵本色,想着此时碰不了林长萍,那不如尝尝这眼前野味,摸两把也不委屈自己。他嘴角一勾,便柔声叫阿秀给他递热茶,手指刚刚碰上年轻女子的新鲜臂膀,冷不丁一片滚热的碗身就从右边直烫了过来。
“啧!”司徒绛被刺得一缩,闻着那鼻前飘着的浓郁姜味就把眼睛瞪过去了,林长萍把碗又往前一递,将阿秀挡到了身后,道:“姜汤暖身,喝吧。”
侠义英雄营救良家妇女的把戏,也不嫌烂俗了。司徒绛瞅着林长萍一脸露骨:“怎么,你醋了?”
对面人脸色一黑,端着碗的一只手明显往内里使了使劲道,司徒绛也不知怎么的,就喜欢看木头吃瘪变焦炭的表情,谁叫他不自量力专坏好事,嘴上噎死他还不容易。不过医仙爽快口舌过后,视线再往阿秀那看去,人黄花姑娘被护在英挺侠士身后,两朵娇羞红晕已经热热闹闹地晕出来了。两男一女,还能吃谁醋,可不定是自个儿么!阿秀越想越臊,脸上热得不行,一撒手,打起帘子就跑进里屋去了。
飞也似的羞走了嘴边肉,司徒绛气得直咬牙,他这还没施展呢,怎么那里脊就眼偏看上林木头了?医仙手软脚软地瘫在躺椅上,两块破布飘在胸前,鼻子里只进气大出气小。他正恼着,忽然间嘴边一勺温热的姜水,他下意识地一张嘴,那暖辣辣的液体就顺其自然地被送进了口中。
林长萍从碗里又舀了一勺,停在半空里晾了晾。司徒绛舔了舔嘴角,这姜汤味道尝着不一样,鲜着呢。病西施将眉头一皱,右手往林长萍的手腕上轻轻放上,虚弱道:“勺子压低些。”
演足了伤者的憔悴苍白,司徒绛这可是头一回,实实在在摸上了林长萍的胳膊,衣料之下的温热体温和舒展轮廓,比那软绵绵的里脊肉可要紧心多了。医仙心里受用极了,走得好,走得妙,把那照料丫头弄走了,可不正就轮到姓林的来伺候他了么?
林长萍护了阿秀免受轻薄,却不知自己身上的豆腐一直在往医仙处揩去,等喂完了手上的姜汤,司徒绛舒舒服服地眯了眯眼睛,彻底就瘫成了废人模样,脆弱得要叫人来搀扶了。王郎中看这医仙似大爷般,料想定是二人之中的主子,便走上前把腰一弯,殷切地将医仙的身子搀了起来。
司徒绛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冲着王郎中就急得“诶!”了一声,王郎中还恐没扶稳他,双手并用地就搀了上去。司徒绛浑身直起疙瘩,他平日里被美人伺候惯了,一双眼睛可都是被秀色洗过的,冷不丁让他碰上这满身药味的褶汉子,膈应得眉毛眼睛都要打结了。
医仙暗地里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也不演了,脚底利索地往王郎中鞋上踩了一脚,快速朝边上蹦了开去:“我开方子,把你铺子里有的药材全都按着方子包起来!没有的,一天时间,管你买也好采也好,明日里全都给我凑齐了!”
“明日?”王郎中想着,这两人,莫不是还要在医馆赖一晚不成,“这位爷,小铺今个儿其实已经关门了,既然伤口处理好了,不如今日先回。至于药材,明日差人来取便是。”
“一来一回不嫌麻烦!”司徒绛嘴快下手,不容对方拒绝已经定好主张,“你这地方如此脏乱,还是快些收拾起来,给我们速速腾了房间出来。”
“这……陋室只有我与女儿两间卧房而已,二位爷如何住得下?”
“这有何难,你同你闺女一间,剩下一间……”医仙笑眯眯道,“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委屈着挤挤便是了。”
霸占民房,你们有甚委屈的,王郎中被欺压得捋不过气:“那怎么好难为二位爷……”
司徒绛已经没了耐性,骂道:“啰里啰嗦,你这郎中怎恁烦人!要不乐意,叫你闺女跟我一间,你便抱着木头过夜睡去!”
王郎中连连道不,一个带着剑,一个被插过剑,惹急了这种凶神怎好?虽然不知那句抱着木头是何意,但他是万万不能让自家闺女吃亏的。王郎中道:“夜雨湍急,留宿小铺也是应当。等小女烧了热水,二位爷就换衣歇息吧。”
医仙对这回答颇称心,抿了嘴唇就等着携美进屋了。林长萍却看不顺眼他恃强凌弱的模样,但一想到目前形势,长安城中不定哪里还有搜查追兵,便也只能被动地与恶为伍,往腰封里拿了一锭完整银子出来:“叨扰,聊表心意,还望郎中收下。”
蒸腾的水汽在油灯下不断发散,窄小的矮房里摆下木桶,便再没有了转圜的余地。窗外的雨声渐渐弱了,破旧窗缝里吹进来些冬夜的凛冽,司徒绛合衣坐在木床上,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反熠,带着一层阴森而热切的绿光。
林长萍上身只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解了发冠下来就是一肩湿透的黑发,光裸的额头下,连亘着的是一段鼻梁的弧度,直挺得一如他本人般成规成矩。他恐怕也有戒备,只谨慎地拿热手巾擦拭手臂和脖颈暖身,冷湿的裤子依旧在身上贴得严严实实的。但仅仅只是如此,司徒医仙已经觉得,这块木头毫无疑问是在放浪挑逗他了。
“喂……”司徒绛阴测测地开了口,“林大侠方才的银锭,怎之前不见你用?”
林长萍知他介怀鹤氅之事,便道:“那是卢岱长老担忧我路途艰难,特意相赠的。不到非常时期,岂能轻易挥霍这份好意。”
“想不到林大侠拮据,却尚有长者关怀。无妨,你为了本医用,这银锭已是物有所值了。”
司徒医仙一向厚颜自大,脸皮可以糊上墙,好在林长萍不多理会,披上外衣后借着油灯光线,开始穿戴右手的夹套。
司徒绛瞅了一眼,笑道:“这烧痕尚新,不足一月吧。”
对面人沉默片刻,继而低下头,娴熟地咬过了腕间的袖绳。
“林大侠可真见外,怎不问问本医,有没有什么去痕的膏药呢。”
司徒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背脊,仿佛布好陷阱般诱惑道:“若是林大侠开口,本医会破例考虑的。”
安静了片刻,烛影尚且犹疑,面前人却答了一句:“不必。”
“呵,你这是质疑本医的医术?”林长萍对这伤痕如此耻辱,如今有大好机会消了它,他倒还矫情起来了。
不及医仙罗网密织,林长萍系好了袖绳,直起身来坐到了窗口的木椅上,他将佩剑抱在胸前,伸出手,剪灭了油灯中被风吹得摇摆的烛火。
没有回应,也没再对着他睁开眼睛,司徒医仙坐在碦人的木板上,觉得那个顾自闭目养神的人,真的是天底下最愚不可及的,一块朽木。
第四章
冬阳清冽,王家药铺一大早就开了窗栓。沿街一路热闹的晨间吆喝,混合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味,把尚在睡眠中的司徒医仙,腰酸背痛地给饿醒了。
司徒绛自被招为幕僚,过的一直是锦衣玉食的舒适生活,天宫一般富丽的伺候服侍,从没有像这般裹着一条透风薄被,被路边包子勾引得饥肠辘辘的境遇。他撑着硬床板坐了起来,小屋狭隘,一眼便能望全,左右不见林长萍,他正奇怪,忽而心中一凛,快速起身扶着墙壁踉跄了出去。
药铺门户大开,街道里来来往往着长安晨起的卖货郎,屋子里亮堂堂的,王郎中与那闺女都不在,柜台上还放着称了一半的药材。司徒绛捏紧拳头,半身的血都凉了,他没想到林长萍居然会趁夜逃走,这样一块木头,究竟是什么时候觉悟出烫手山芋接不得的。
司徒绛犯的是谋毒皇子的大罪,如今孤身困滞长安,胸口一个要命窟窿,内力又废损,根本就是半只脚踏进地府了。他一边在脑中把林长萍极刑了万遍,一边在柜台里半天翻找,没摸到钱,倒挖了一盒归血人参出来,这玩意算个宝贝,索性揣进手里,三两步往屋后挣着跑去。
后院的门一推,医仙就愣原地了。
透蓝的冬阳下,修长舒展的一杆背影站在院中,汗湿的身体正在晨光中冒着热气,那人旁边垒了一叠整整齐齐的木柴火,一看就知道刀功深厚,阿秀那大闺女,正红着脸递着手巾,一脸羞赧地跟他仰头说话呢。
林长萍接过手巾擦脸,抬头就看到门口杵着的司徒医仙了。只见医仙一身粗布里衣,整个人阴森似幽灵,披头散发,光脚踩在石板上,手上还抓着一株小臂粗的人参。林长萍顿了顿,问道:“怎么了?”
司徒绛气不打一处来,原来这蠢人一早起来帮姑娘劈柴,还真挺逍遥啊?殊不知方才差点把他吓出半个魂来,这会子还吃不回肚子里去呢!
阿秀站在林长萍边上,身量模样颇小鸟依人,她瞅着司徒绛咦了一声:“这不是阿爹收藏的归血人参么,这位公子怎么……”
司徒绛哼了一哼,随手把东西丢到一边:“肚子饿了,以为能吃。”
医仙是真的饿了,就着一碟干菜拌豆苗,居然把半锅稀粥都喝了个干净。林长萍拎着笼鲜肉包子回来,见状不由也有些失笑:“罢了,王姑娘,这些包子便留给王郎中吧。”
司徒绛斜了斜视线,二话不说地把蒸笼给按住了,他往笼子里挑了个小个儿的包子放进嘴里,心里想着,啧啧,两日下来,眼睛果真被蒙尘了,不然怎么瞧见那木头笑一笑,还真觉得春风拂雪,陋室生辉了。
“哟,二位爷已经起了?”王郎中背着竹篓,正喘着气走进屋里来,“缺了一味药,去东门那儿买上了。”
竹篓往桌子上一放,大包小包的药材在里面捆得结结实实的。“单子上的药材已经全包好了,还剩点余钱,都在篓子里了。”
司徒绛抬了抬眼皮,大致瞧着点了点,疗伤补气的材料基本齐全,金贵点的东西料他也采不到,便也没往上写。如此一来伤势倒不愁了,剩下的补药也没缺漏,司徒绛行医多年,身上不放点保命丹丸万万不能心安,出城的装备到了此刻才算打点完全,他逃命心切,把碗筷一放遂道:“一味不缺,甚好。我二人此行尚有要事,这便就此告辞了。”
王郎中求之不得:“那自然是正事要紧,二位爷是想出城吧,这可得赶紧呢,今儿个东门多了不少守卫官兵,也不知出了何事,来往人等皆有盘查,这会子队伍都快堵到街口了。”
司徒绛心里一跳,与林长萍对视一眼。
“王郎中,我还忘了一事。”
王郎中惑道:“……请讲。”
医仙微微一笑:“可否借我们一套便服?”
车轮吱呀,长安城门重兵把守,出城进城的人员皆被盘问清楚,守卫森严。林长萍皱了皱眉,把马车稍停,隔着车帘低声道:“你究竟得罪何人?”
司徒绛怎么可能告诉他实情,说了那块木头还不得飞着跑啊,便躺在车内理着衣袖,装作感伤道:“换了别个,本医是不会吐露真相的,不过林大侠与我同依祸福,本医也就不再相瞒。其实此次意欲除我的,正是当今贤王,我与贤王爱妾书信相通了数次,被他截获发觉,那爱妾羞愤自缢,贤王便把此仇记在了本医头上。皇家人重面子,不肯留下活口,若林大侠不愿救我,那本医留在长安城中,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番话说得真假参半,与司徒绛本来作风也相符,林长萍顿了顿:“你累人殒命,怎还无所愧疚。”
“笑话,本医与多少秀丽传音佳话,要都如此作愧,分都分不过来。”医仙翻身坐了起来,“况且林大侠也不见得优胜几分,若真如此情深意重,怎不把那药铺闺女带上?啧,可怜那女儿依依惜别的模样,情郎却连头也不见回上一个。”
“你……!”林长萍低声斥道,“请先生言谈自重。”
“喂后面的!”一名守门官兵听到声响,拿着缨枪过来一指,“马车走这边!”
林长萍握了握缰绳,噤声从车上下来牵过马匹。事到如今,不管司徒绛品行如何,又为何被兵马追捕,他都不能忘了此行的目的。掌门正待良药相救,这才是他为何相助此人的缘由,至于车中人是否歹恶,不是能够顾念的问题。
官兵看着他走过来,照例上前搜查了一番身上物件,也不见有伤,问道:“出城去何处?”
“汇阳。”
“口音不是长安人?”
“在下长于岳山一带。”
布衣草鞋,周身也无富贵之物,不似可疑之人。官兵站岗了半日,眼睛也乏了,便草草指了指马车:“掀帘子看一眼,就过吧。”
司徒绛容貌鲜明,别的不提,光是眼角下那颗朱砂红痣便与常人相异太多。林长萍只得推诿道:“车中仅内子一人,身染恶疾,军爷不看也罢。”
此言一出反倒平添了猜疑,官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病连瞧都瞧不得了?”
“内子她……”
官兵一把推开他,大步上前,一挥手把车帘子用力扯了开去。车中一股浓烈药味,一名素衣女子伏在枕榻上,宽大的斗篷看不出她的身形,但粗估之下应当身量高挑。女子乌发遮面,颈肤苍白,的确病态。
“车中之人抬起头来!”
里面人一动不动,官兵又喝了一声:“快点!死了不成!”
司徒绛虽然易装成女人,但毕竟仍是男子,且有红痣印迹,没有万全把握能够瞒天过海。只是如今再拖延下去,恐怕会引来更多人驻足,他摸了下袖中银针,只有三枚,门外官兵少说也有十数人,此时出手太过危险。他正踯躅犹疑,忽听马车外传来一把沉静声音:“慧娘,抬个头,我就在车外,无妨。”
编名字倒挺快。司徒医仙哼了声,这林长萍对待女人,可天生带着办法,虽然这意思是在暗示外面人马他能应付,不过若车中当真坐了名女子,可要被这一句轻言慰语护得芳心暗动了。司徒绛歪了一歪,袖子从脸前拂过,便拨开长发,露出半边虚病的脸来。
车外官兵一愣,没料到车中病得半死的,居然是名冷艳清丽的美妇人,那女子微微垂了垂眼帘示意,虽只看到半边脸孔,却眼波流转,眉目分明,十足的风流妩媚。兵中接到的密令,是逮捕一名睑有红痣的富贵男子,而眼前的夫妇二人,皆麻衣裹身,与画像相去甚远。
林长萍伸手掀下车帘:“内子身染痨病,请军爷小心。”
官兵吓得手一哆嗦,连忙后退了数步,厉声骂道:“不早说!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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