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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个名字,司徒绛觉得浑身的血都瞬间冷了一冷,方晏也难掩紧张,沈雪隐设了耳目在偏殿,那他那日引林长萍来偏殿一事,会不会已经败露了。三个人之中,唯独林长萍是最平静的,他身上旧伤的血顺着手臂渗下,在剑柄上一滴一滴慢慢滴着。
沈雪隐眯了眯眼睛。“看来纯钧长老一点都不意外。”
他曾亲眼所见,又怎会再意外。在他看到司徒绛也追来之时,更不该再感觉到其他的情绪。
“旁人之事,林长萍不该置评。”
旁人,好一句旁人啊。这一句的锥心之痛,恐怕可抵得上沈雪隐的千百句。“长老品性皓如明月,胸襟宽似瀚海,不论旁人短长,雪隐可真钦佩。”
“沈护法不必如此讥讽。华山、泰岳皆是应不神谷之邀而来,不神谷理应尽地主之谊,既然祭天大典结束,各派要拜别贵地亦合情合理。我派弟子不知去了何处,在下正和泰岳一道寻找,若护法知晓,还望指引。”
“纯钧长老这番话说的客气,我本无意留人,只是前谷主刚刚疯癫出事,裂天池的武林英豪们就大乱了,我这才不得以派人四处镇压。其实,司徒先生把诺言兑现了,我便要专心料理谷内事宜,华山和泰岳要走,我亦不会多留。”
林长萍沉吟片刻,终于看向司徒绛:“司徒先生。”
这么久了,林长萍对他说的第一个字,又是为了别人。司徒绛嘲弄地大笑数声:“林长萍,你太可笑了!在九曲亭,我替你制了解药,巴巴地拿来给你,你不肯要,我还道林大侠多有骨气,多看不起我的利用价值呢!怎么,这会子,又为了你华山的弟子们,求上我这个‘旁人’了?我司徒绛,在你眼里就这么贱是不是,你以为,我只能要你,我要不了别人了,你是什么稀罕的!”
这些句子毫不留情,难堪得让林长萍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司徒绛想要踩踏林长萍的自尊心,是可以切切实实让他痛的,果然对面人吐字都是艰难,语气是极力克制的:“我只想带他们走。”
司徒绛嘲讽地转过头:“沈雪隐,你算计好了,把我们三个引来,就是想看这个人逼我拿出解药是不是?那你何必演那么累呢,我司徒绛给不给解药,都跟林长萍,华山的纯钧长老没关系,他左右不了我!你越是如此,本医偏不愿如你意,你能奈我何?本医倒要看看,是我死得早,还是那右护法死得早!”
这一番话,彻底堵死了沈雪隐的路。他是拿捏人心的好手,司徒绛又何尝不是,他们都各有软肋,此刻,落于下风的竟会是他自己。
“……好。司徒先生,我这里还有一物与你交换,你若同意,就给我幻蟾水的解药。”
“哼,”司徒绛讥诮道,“那得看是什么东西。”
沈雪隐举起手掌,掌心倏忽聚起一簇明亮的火焰。“一个秘密。”
那是罩阳神功的火光,独一无二的,属于罩阳神功的火焰。
“很奇怪吗,罩阳神功是我替谷主取来的,我自然有机会可以修炼此功。”他望着这晃动的火光,在这暖色的辉映下,他如冰霜一般的眼神稍稍变得柔和些许,“这火光可真美啊,怪不得谷主一生不忘,在世间见过了这样的火焰,又怎么能够忘得了。”
司徒绛很快意识到:“所以,那片引不神谷谷主入池水的罩阳神功阳火,是你控制的?”
“不错,是我,他受你药物蚕食,早就是油尽灯枯了,我让他死前见一眼‘故人’还他夙愿,也不算没有报恩吧。”
“这算什么秘密,”医仙冷笑一声,“不神谷谷主怎么死的,又于本医有什么痛痒。”
“谷主的容貌恢复了,当时裂天池在场之人都亲眼所见,那么方少侠必然也目睹了个清清楚楚,雪隐问一问方少侠,觉不觉得谷主的脸,特别像某一个人呢?”
这话似乎颇有玄机,方晏略略细忖,回想那时刚刚看到不神谷谷主真容的情境,那谷主虽然情状疯癫,但是一张苍白阴沉的脸却是鲜有的雅贵秀逸,漆色的眼睛尤其出众,眼角含情,叫人一见难忘。那张脸孔越想越熟悉,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中大动,他看了眼司徒绛,不敢把那个可怕的设想说出口。
“你怎么了?”司徒绛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说话!”
方晏不敢回应,他在那一瞬间觉得,沈雪隐真的很可怖。
“是你啊司徒先生!”猝不及防的,沈雪隐忽然夸张地提高了声音,没有给任何人躲避的时机。他用着快意的,残酷的语调,“怎么你们如此相似的脸孔,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呢?可惜,你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暂了,不然,谷主如果知道世上还有你的存在,不知该作何感想,也许马上就会把你杀了呢。他的眼里只有太清的罩阳神功,只有他追逐一生的对手,你就像一颗米饭堆里的石子一样,不吃到还好,吃到了,怎么都得吐出来,不然没胃口啊!”
方晏瞬时语塞,他多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是,那张与司徒绛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孔,他又如何能错认。
林长萍也被这番话震动了,他没有在裂天池亲眼所见,但是方晏的表情已经间接替沈雪隐证实了,这两人有多相似。不神谷谷主居然是司徒绛的……这太令人不敢深想了,司徒绛,亲手下毒,杀了这世间上也许唯一的一个亲人……
“呵哈哈哈,你想骗我?我司徒绛从小就没有家人,你拿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你来骗我?”司徒绛的脸孔阴晴不定,表情似笑非笑。
“先生,你大可不必为难自己。你送谷主一程,那是救了他,也是救了你。你有谷主血脉,能吸食旁人功力,这禀赋可太霸道了,我怕你们父子二人,久了会自相残杀啊。况且谷主死时,我已让他做了一场美梦,他以为太清来赴约了,含笑而死,死得其所!你只不过帮忙为他这场美梦编织了网,也是全了先生的一片孝心。”
容颜可以相似,血脉中的天赋却独一无二。
对面人缓缓地一字一句:“我不相信。”
“你不信也无妨,我绝不强求。”
他依然固执地:“我不信。”
“几年前在洛阳,我见过一个妇人,司徒先生既然不信,大概也不想知道她是谁吧。”
一切都静了,司徒绛终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那是第一次,林长萍在司徒绛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名为退惧的情绪。他极度害怕是真的,他又极度渴望这是真的,林长萍知道,对于司徒绛而言,母亲是他心头的伤痛,养母在他眼角留下的印记,让他用名字来铭记仇辱。那个人从未得到过母亲的回护,他也不懂得如何去回护别人,因为从未有人教过他爱是什么东西。
“这个秘密值得吗?”
沈雪隐温柔的嗓音像一把刀子。
“我告诉你她在哪儿,先生,你给我解药。”
司徒绛慢慢抬眼,那双常带情思的漆黑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他抬起手,一块红绦点翠心的青石玉佩从袖中落出,在半空慢慢摇晃着。光影变动,青石中心隐约有一处阴影,正是深嵌其中的幻蟾水的解药。
“……拿去救人吧。”
沈雪隐几不可察地吐了一口气,拱手笑道:“多谢。”
第五十七章
北面的湖畔,林长萍一行人与华山弟子汇合了。沈雪隐践行诺言,没有再设任何阻碍,或者他其实根本没有把江湖门派放在眼里,不神谷需要等待他去处理的事情,远比扣押几个无关紧要的武林人士重要多了。他们一起登上泰岳安排好的船,广阔的河水推送着船只远去,不神谷的瑰丽景色,慢慢、慢慢,在夕阳的晕染里,渐渐缩小成一个淡淡的远景。
司徒绛坐在船尾,水面上翻涌的风吹过他的头发,他没有伸手,任由那凌乱的几缕乌发贴到脸上,裹挟着一股风里带来的闷涩水汽。方晏没有见过这样的司徒绛,那个人的安静,让他的心脏处有些疼,他坐到司徒绛的边上,陪着过了半晌,继而小心地开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洛阳。”
司徒绛没有答,他视线看着远处,似乎是默许,又似乎像没有听见。
方晏有些拿捏不好,他其实对司徒医仙只知些皮毛,这个人心计又深沉,他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方晏转过头,有些远的地方,在船的另一侧,林长萍抱剑靠着,他身上伤口做了点简单的处理,也没有进船舱里休息。方晏有些不快,所有华山弟子都在里面,他出来外面干什么,好在这个角度,司徒绛不回头是看不到林长萍的,方晏心下宽了些,也不多作理会了。
“前辈,”徐折缨从船舱里走出,给林长萍拿了件袍子,“你进来歇歇脚吧。”
林长萍道:“无妨。”
“水汽渐浓,一会儿恐怕要下雨,你已在外立了许久,伤口要紧。”
“没事,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受伤。”
“前辈放心,都互相上过药了。”徐折缨拿眼睛看了看船尾,从他们汇合开始,他就觉得司徒绛不大对劲。
但是林长萍却吩咐道:“嗯,我再待一会儿,你进去吧。”
“是。”
夜间果然下起了秋雨,雨丝飘飘摇摇,把秋的寒意吹进了衣料里。船舱不大,华山派和泰岳派人数也不少,大家都简单地合衣睡了。林长萍坐在门口的位置浅眠,他其实也疲倦了,纯钧剑的剑柄亦满是血污,好在竹帘的缝隙里吹进来的风雨凉意沁人,他尚能保持几分警醒,只有额前的碎发拂过眼睫,一动一动的,仿佛正深眠一场似的。
昏暗的船舱里,他感觉到有一个视线望着自己,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小竹林的深夜里,在皎皎月华中一样。有时候,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明日去挖什么野菜,有时候,是寂静浓夜里动情的深吻,他们互相习惯对方的眼瞳在夜色中的样子,带着月的辉映,盛有着另一个人的倒影。然而现在,他们却连对视都难做到。
静谧中,有翻身响动的声音,一个迷迷糊糊的嗓音,还带着浓郁的睡意:“嗯……司徒,睡不着吗?”
“想喝水。”
“我手边有。”摸索的声音,接着是杯子的碰撞声。就势取的,多半是方晏方才睡前喝过或者准备喝的,“……怎么了?”
司徒绛为迟疑的自己感到发笑,方晏当然会奇怪,他们之间勾勾搭搭,还差一个杯子吗。他没回答,仰起头,就着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
“睡吧。”方晏困顿地靠了回去,身子无意识地向司徒绛的方向缩了缩。
不知过了多久,船舱里终于都是平静的呼吸声,林长萍缓缓睁开眼睛,身体后知后觉地这才放松下来。他靠在门框旁,依着吹动的竹帘往外看,外面还在下雨,今夜,没有月亮。
上了岸,他们与许多门派汇合了。这个地方客栈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一两间,张有源等人先已投栈,见到林长萍一行平安抵达,终于一颗心放了下来。被解救的武林人士陆陆续续都被各自的门派接应了,听说了华山的救援之举,皆是感激不尽。不神谷才是毒杀刘正旗的凶手这一消息,也在小小一方客栈迅速传遍,众人有怀疑的,有羞愧的,有叹息的,林长萍的境遇,一时之间也让各派唏嘘不已。
“我曾经,还议论了纯钧长老不少,真真是老糊涂了。”
“林大侠品性高洁,和华山救了我派的王师兄,我等理应上华山郑重谢过才是。”
“此话正是,华山李掌门当真有识人之明,我辈昏聩啊!”
接二连三的拜见、寒暄让林长萍招架不住,华山派的弟子们看到他们纯钧长老沉冤得雪都很欢欣,泰岳派亦如是。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林长萍回到了从前,虽然蒙受了武林的误解,但是此刻大家都将往事抹去了,他还是那个人人敬仰的林大侠,甚至,因为冒着危险解救了那么多人,他俨然更受人敬重。
爱戴他的人会更多,那个云端中的人,今后将去往更高的地方。
人群中,有一道冷淡的嗓音打破了这和乐融融的气氛:“啧,奇怪了……”
司徒绛声线温雅,出声便引得众人都看向他。
那个人不急不慢:“方才听你们华山言语,是不神谷的水牢中,有一个似刘正旗毒发形状的人。不错,这可以证明这是不神谷的手笔,可是怎么就顺势断定,刘正旗就一定也是不神谷杀的呢?”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人不是泰岳的吗,怎么似乎,他对林长萍仍然质疑。徐折缨皱了皱眉,正要上前,一双手按住了他。
他转过脸,熟悉的面容此刻变得有些苍白,林长萍的目光看着司徒绛,那眼神,让徐折缨有些恍惚。为什么阻止他呢,这个司徒医仙,从离开不神谷开始就满身阴郁之气,他绝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有人说:“此毒奇诡,武林中闻所未闻呐,既然出现在不神谷,难道不能证明其实是不神谷暗下杀手吗?”
司徒绛笑了笑:“本医听说,刘正旗的女儿刘菱兰,当日说的是林长萍与人勾结,那不神谷与纯钧长老勾结,也完全是有可能的啊,不神谷下毒,与刘姑娘的证词并不违背。”
四下传来接耳声。
“说的倒也不错。”
“的确刘姑娘的证词如此。”
“这怎么会……”
徐折缨忍不住了:“刘姑娘那日说的是与魔教勾结,大家怎么都忘了?”
司徒绛看到这小子,看到林长萍放在他肩头的手,脑子里都是徐折缨曾经偷亲林长萍的画面。他是林长萍的亲随弟子,那回到华山,他们是不是朝夕相对,同屋而眠?是不是月夜下,他还会抓过林长萍的领口亲他,装出生涩的样子来骗取那个人的宽容。为什么,只有他司徒绛在不断失去,那些美好事物,就算短暂片刻得到过,也会马上稍纵即逝,毫不留情地被毁坏掉。而林长萍,凭什么他还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去原地,凭什么转身就走,凭什么,他凭什么……
“徐少侠说的正是,与魔教勾结。”司徒绛浅浅一笑,吐出的句子也似乎轻飘飘的,“大家也都见到了,不神谷右护法云华,正是魔教的大弟子啊,这难道还不够有说服力吗?刘姑娘当时只道云华还是魔教之人,其实他早已投入不神谷门下,林长萍手上有罩阳神功的阳火烧痕,足见当日他们二人的确在一处,刘姑娘说了,是他二人挟持她时不慎误伤的纯钧长老,这一条已证据确凿。况且,刘姑娘与纯钧长老无冤无仇,她又为什么要冤枉他,于她有什么好处?如果只凭华山派的几句推脱之辞,就让刘正旗盟主死不瞑目,那可真是武林之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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