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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陵避无可避:“我没有。”
“可你面对我的时候,为何一点都不坦荡。”
“……”常陵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更加复杂。是啊,他不坦荡,他回避着司徒绛的接近、探寻,他不敢接受他的医治,他也不想褪去那一层遮挡,把失去手臂的样子展露在这个人眼前。这亦是一种惩罚吧,惩罚他永远无法再吐露真心,惩罚他将残缺供人观瞻,常陵闭了闭眼睛,右手解开了左肩的肩甲,衣结扯散,将半边身躯彻底地、赤裸地揭露了出来。
司徒绛的眼前,是一个男人精壮、优美的身体。那无一丝赘肉的肌体,舒展有力,半身遮盖,半身裸露,是他曾经想象过的,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人动情。一道粗硬的鞭痕在那个男人的肩头印出紫红色的淤伤,长长地拖到他的胸口上,在一片白皙中鲜明着,最后,左肩下连着的那条断臂落进了视线里,因为天气冷寒,还牢牢缚着数圈止疼的绳结。司徒医仙在那一瞬间心脏都要疼得停止跳动了,这条刺目的断臂令他目眦欲裂,几乎是打颤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谁……伤的你?”
“没有人伤我,”常陵的声音是平静的,“这是我该赎的罪。”
“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你自己砍的?”司徒绛哆嗦着嘴唇,他知道常陵断臂,但是到亲眼目睹的时候,居然仿佛有无数把尖刀疯狂地扎进了他的心里。这样一副矫健美好的躯体,它该配有一双骨节分明,形状好看的手,而不是现在这样硬生生被斩断,像折去了羽翼的苍鹰。
常陵沉默着,却已经作出了回答,司徒绛倒吸一口冷气:“你是傻子吗!”
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他毁坏自己的躯体,他怎么可以愚蠢到这般田地。“你赎什么罪,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就算杀人放火了,你砍自己手臂也于事无补不是吗!”
“杀人放火……一条手臂岂能偿还他人性命?”常陵仿佛看到了那片火烧的天空,看到婴儿弱小囫囵的轮廓,愧怍挤满了他的心口,常陵道,“我也在为另一个人赎罪。砍掉这条手臂,我心甘情愿。”
“你为了谁心甘情愿?”司徒绛气得脸色扭曲,“是谁他妈的值得你一只好端端的手!”
常陵长久地凝视着他,末了他笑了笑:“他不需要知道。”
司徒医仙的心如坠深海,他是何等敏锐的一双眼,常陵这个笑容里,蕴藏着淡然释怀的情衷,是给那个夺去他手臂的人,给那个让他心甘情愿的罪人。那个人是谁,在哪里,他不知道,但是司徒绛无法遏制地阴暗嫉恨他,像火烧一样的妒意焚灼着医仙的心神,他情不自禁地握住常陵的肩膀,如同抢占一样汲取着他暖热的体温。
“把我气得快半死……”司徒绛望着常陵,“你真有本事。”
这个人让他心痒难耐,也让他如置冰窖,他为另一个人背负秘密和罪孽,却让司徒医仙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房间的门被打开了,灌进来一阵冷冽的寒意,邢玉璋风尘仆仆地背着剑走进来,嘴上笑着,边走边说道:“司徒,我回来了,这几日|你有好好待着吧。”
他一进屋,人就愣住了。大清早的,屋子里怎么多了个人。邢玉璋定睛看了看,似乎是常陵,司徒绛的背影挡着他的身体,但是还是能隐约看到常陵解开着衣衫,两个人气氛怪异地互相对望着,听到动静,仿佛都被惊了一下,齐齐看向邢玉璋走来的方向。
“你们……”邢玉璋组织不了语言,他不确定自己该惊愕地问一句怎么回事,还是该大方自如地不做声。
“他受伤了。”司徒绛转回过头去,看到常陵窘迫愧疚地面对着邢玉璋,“我在给他看伤。”
邢玉璋放下心来,点点头,道:“哦,原来如此啊……”
一张坐榻,桌案上摆着活络筋骨的药油,一瓶开了盖子的催神玉露散发着幽香。司徒绛坐在常陵对面给他上药,邢玉璋则坐在坐榻旁边的椅子上,同常陵一句一答地分析着潘小龙的境遇。
玉林山庄发生的一切令邢玉璋懊悔没有及时回来帮忙,听闻了“贼人张”终于被绳之以法,他亦心中畅快,痛快喊了句过瘾。只是泰岳居然劫走了潘小龙,是邢玉璋没有意料到的,他与常陵想的一样,泰岳与火冥并不亲厚,不会是出于帮扶的目的,而潘小龙更是普通的一个入门小弟子,与泰岳也无冤无仇,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
“江湖中,已经接二连三地有小弟子不知所踪了,潘小龙正是其中之一。我奉家师之命,本想寻得潘小龙后顺势救援其他人,如今潘小龙又被劫去,难道之前失踪的其他人,也与泰岳有关么?”邢玉璋对泰岳充满怀疑,现任掌门卢岱比曾经的王观柏还要心机深沉,他若有什么机密之事瞒着武林盟暗中进行,也是不无可能。
常陵道:“此事还未证据确凿,尚不能凭空揣测。”
察觉到常陵在暗中维护泰岳,邢玉璋倒有些稀奇,遂道:“常兄所言,令玉璋有愧,不错,还是应当证据落实方可论断。”
常陵的言语所向,司徒医仙自然也听出来了。司徒绛想起张霸一说的话——常陵熟悉泰岳。医仙奉贤王之命与泰岳派来往密切,泰岳的人事,他很多都了如指掌,可是这些年来,他却从未听说过有常陵这样一个人。要么,是张霸一在胡乱说谎,泰岳与常陵根本毫无干系,要么,就是常陵在泰岳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抹去,成为了一个尘封的秘密。
“嘶……”不知不觉医仙下手便没了轻重,常陵没有预料到,吃痛地略微往后缩了缩。司徒绛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上药的手立时停在半空,眼睛看着他,问了句:“疼么。”
常陵刚好与他对视,视线相接后又移开,道:“没事。”
邢玉璋这回是真的心里没底了。他们两人明明说的话做的事都很寻常,可是那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神,里面的意味仿若最暗的深潭,晦涩无比地隐埋着沉默的话语。邢玉璋还记得,他离开的时候司徒绛是厌恶常陵的,他总是对常陵充满敌意,甚至可以说是无缘由的不满。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司徒医仙看向常陵的眼瞳里,有更为柔软炽烈的东西,他的视线追着常陵移动,起码这短暂片刻中,司徒绛的眼睛就跟长在常陵的身上一样。
“司徒,你当心些。”邢玉璋笑着打了句圆场,让突兀的自己不至于那么格格不入。
常陵往后退避,顺势把衣物重新穿戴好,客气道:“一点小伤,多谢司徒先生的药。”
“你急什么,本医药油都还没上。”
“已大好了,真的不必劳烦。”
他又变成拒人千里的模样,让司徒绛好生堵心。只要邢玉璋在,常陵连木头都称不上了,他就是一块没有热气的冰。
邢玉璋见状,恐医仙性子上来,忙把话题又接了回来,道:“常兄,潘小龙之事,事关泰岳,我无法再贸然追踪下去。此事涉及两派和睦,我必须回北遥禀明师尊,若真有必要上泰岳一探究竟,也当由北遥正式去信,找一些合适的由头方可。”
“邢道长顾虑的有理,只是常某担忧小龙,泰岳我必须得去。待过两天我回趟坞城,把王家的东西归还桂香,就动身去岳山了。”
“这,常兄的意思是……”
常陵道:“短暂结伴,常某有幸,只是各有去处,接下来怕是难以同行,还是就此别过吧。”
听到常陵要离开,司徒绛第一反应就是欲反驳他,可是搜肠刮肚之下,他发现自己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常陵。他们之间没有联结,唯一一个潘小龙,更是和司徒绛一点边都沾不上,而邢玉璋必须回北遥赴命,没有同去泰岳的必要,他们注定需要分道扬镳。
“可惜,若是有缘,还望能再重遇常兄。”
邢玉璋为自己如释重负的心感到一阵不磊落的郝然,他转向司徒绛:“司徒,那你同我一起回北遥么?”
司徒医仙心乱如麻,只淡淡回了句:“邱拂风能让我进北遥吗,怕不是在门口要打起来。”
邢玉璋有些失望,话是如此,然而以前的医仙,若是自己邀请他,哪怕掌门邱拂风言语不善,司徒绛多半还是会乐意前往。他只得作罢:“那你如何打算。”
司徒绛看了眼常陵:“我回长安。”
第七十四章
当天傍晚,常陵启程回了坞城。司徒绛没说什么,只是邢玉璋晚上来找他时,他正提着笔,盯着香篆的轻烟出神,笔尖上的墨汁滴了厚重的一滴到白纸上,把医仙写了许久的药方洇染污了。他一身轻盈装扮,绣银袍子托着一头漆黑乌亮的头发,神情放空着,看上去反而别具一番风流滋味。
“司徒。”邢玉璋叫了他一声,明日自己也该回去北遥了,与司徒绛此次聚少离多,他心中突然有些不舍。
司徒绛闻言收回了思绪,手上的笔搁到笔架上,道:“你怎么来了。”
以往他们三人在凝香楼,出于维护北遥派声誉考虑,邢玉璋多有避嫌,不与司徒医仙同屋。如今常陵离开了,他又有些相思之苦,遂心中难捱,道:“这不常兄今日不在,我……便来寻你。”
邢玉璋多少是坦率的,他没有常陵的艰涩,没有双眸中始终消散不去的哀伤痛苦,他对司徒绛有情,便来明白告诉他,不躲藏不退避。邢玉璋走过去,把医仙面前的笔墨轻轻推开,在飘然的燃香气味中,他俯下身,给了司徒绛一个安静柔和的吻。
背对着光线,邢玉璋的脸不甚明晰,可司徒绛却无法再靠一方绸布欺骗自己。他清醒承受着这个吻,脑海中却想着,那个人到坞城了没,是不是已把锦匣给了王桂香,他此刻在夜色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司徒绛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常陵,坞城与洛阳相隔的距离令他烦躁,令他煎熬,胸口的剑疤莫名其妙地发着隐痛,司徒医仙伸手推开了点邢玉璋,结束了这个平淡无味的吻。
“玉璋。”司徒绛想说点什么。
邢玉璋直起身:“你累了吧,你瞧我,都忘了你刚在玉林山庄一番恶战过。”
“我……”
“你歇息吧,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邢玉璋打断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回房了,明日还得启程呢。”
医仙未出口的话,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邢玉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被弄污的药笺被风吹起一角,上面写满了重复的“陵丝草”这味药,司徒绛知道,有些话,即使未及出口,却不代表不会发生。
夜里,医仙做了个梦。
他好像来到了一片竹林,暮雨霏微,有一个人在亭中远眺。司徒绛直觉地知晓着,他是常陵,却又与常陵不同。那个人一袭青绿衣衫,在竹林里与一片浓淡不一的碧色交融在一起,他没有戴碍眼的半脸面具,氤氲的眉眼如水澹生烟。司徒绛感觉自己走到了他的身边,那个人的脸还是很模糊,即使这么近依旧看不清晰,仿佛笼着一层挥散不去的岚雾。这个男人的右手轻轻搭在腰侧的剑柄上,左手被司徒医仙爱惜地、完好地握进手中,他无奈地笑起来,仿佛拿他没办法——
「怎么了,司徒。」
乱我心者,残星孤月寄梦中。
接下来几日,送走了邢玉璋,凝香楼彻底只有司徒绛还留住。上回花姨风寒的药方他修改了几处,只是拿去后院时方知,那个蠢笨的傻婆子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已经连续去活菩萨那里跪拜了三日了。
洛阳城的活菩萨赠佛礼的日子,俨然已成了这座城的一个庆典。据说这活菩萨是观音圣者座下的仙童托生借壳,凡间虚龄已六十余岁,曾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媪。这老媪即将寿终正寝,却在被抬着入殓下葬之时忽然死而复生,直坐起身来开始童言童语地说话,当时就跪倒一片人,直伏身大呼菩萨显灵。自此,有许多虔诚信徒来活菩萨这儿供奉香火,金银堆满了她家拥挤的院子,最后换成一间宽敞富贵的大宅子,宅子外面铺满供人跪拜的蒲团,香火箱子又大又结实,方才有了如今活菩萨威严的派头。
活菩萨所赠的东西皆是佛光庇佑,无比难得的,据说只要得上一件,那是一辈子受到圣灵庇荫,福祉一生的。花姨每一年都在蒲团上跪上三天,把自己的私房钱虔诚地放进香火箱子里,再领上三炷香,东南西北地各拜三遍。只是求佛也讲缘法,她从未有幸得到佛祖的佛礼,每每看到有人领到,她也羡慕地福上一礼,权当沾染过了灵气。
司徒医仙对此嗤之以鼻,这样的骗局,花姨这种痴呆蠢笨之人果然无法幸免。也是奇了,这世间原来真的有那么多被浮生痛孽折磨的苦难人,把胸中所求寄托在了一个招摇撞骗的老妇身上,暂得一时片刻的内心之宁。
他在凝香楼中等了七天,终于等到了常陵。那个人是在夕阳快沉没时到的,他新置了几件厚实的妇人衣服,在最里一层藏了好几张银票,这都是王桂香原封不动归还他的,常陵的盘缠已够,这些便都包好留给花姨,打算去岳山之前再来洛阳探望她一回。常陵刚踏进凝香楼,正懒懒伏在凭栏上的婵月忽然坐直了身子,连连摆手冲他使了个眼色。他正疑惑,就见高台上一只拿酒盏的手拨开了珠帘,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来,司徒医仙装模作样地问道:“啧,看看这是谁来了?”
常陵实在意外,他根本没有想到司徒绛居然还没走:“你不是回长安了么,邢道长呢。”
司徒绛道:“他回北遥了,至于本医,我改变主意了。”
面对那志在必得的目光,常陵知道,司徒绛根本就是布好了网,等着他一头栽回来。他看向婵月,美丽娇弱的女子心虚地笑笑:“这也怪不得妾身,花姨的确衣衫单薄又抱病,嘴上更是念叨郎君,妾身只是想帮她。”
常陵叹了口气,婵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如何能反抗司徒医仙的威逼,便把背上的包袱解了下来,对婵月道:“这几件衣物皆是依照姑娘丈量的尺寸添置,应当合身,劳烦姑娘拿去给花姨。”
婵月走上前接过,眼睛在常陵身上黏腻了一遍,只是心头浮起司徒绛的警告,又不得不低下头,顺从地抱着包袱退去了后院。
不过几天没有相见,司徒医仙却觉得度日如年。如今这个男人终于又站在自己眼前,司徒绛的周身终于舒坦了,一种可以称之为雀跃的情绪让他的心口怦怦直跳,就如被常陵下毒设蛊,只有近身见他才能解去短暂的邪瘾。常陵被他用这种贪恋而动情的眼神望着,脸上不由一阵燥热,他平复了下呼吸,道了句告辞,转身就往楼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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