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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活菩萨给的佛礼,我给小弘和阿陵求的,”花姨笑起来眉眼弯弯,“我的小弘不知在哪里,这位医仙大人,你便替他戴上吧,和阿陵一起都要平安。”
司徒绛摸着那块雕刻着佛像的玉坠,小声咕哝了一句:“我哪需要这种东西……”说罢,却又揣进了袖笼里。
承托着花姨善良的祝愿,常陵和司徒绛踏上了去岳山的路。坞城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司徒绛与常陵并辔而行,此时此刻,他对马匹的畏惧减退了,常陵在他的身边持着缰绳,腰间不起眼的佩剑仿佛莫名踱上一层飞扬的亮泽,像最恣意翱翔的鹰终于慢慢飞向属于他的天空,向着远方展翼而去。
一番跋涉,终于奔赴到了县城陵都,他们的马在上水路的时候留在了上个驿站,此番下了船,稍作休整后就该去再买上两匹好马乘骑。常陵踏上陆地后脚步有些虚浮,司徒医仙看出来他其实乘船眩晕,只是兀自强撑,便推说自己倦怠了,要寻个茶馆休憩。
陵都这个地方,因为靠近泰岳,司徒绛也来过几次,福来茶馆热闹、茶香,尚且能入医仙的眼。司徒绛挑了个楼上的雅座,随口点了壶狮子林茶尖,就示意常陵伸出手来。常陵的烫伤经过医仙多日来精心雕琢,已经好了大半,司徒绛解开常陵右手的夹套,小心地清洁了下褪下的痂,然后蘸过半透明的药膏,把有些冰凉的液体轻轻涂抹到他的掌心。
一阵痒意,不知是因为皮肤换新,还是因那手指涂抹的触感,常陵的手被医仙因为上药而抓握着,他的视线落在他处反而泄露出刻意躲藏的不自然。偶尔笨拙的常陵,纯正又不懂掩饰,好像一缕最纯净的清风从心头无意地拂过,让司徒绛止不住勾起唇角,笑意攀上他的眼底。
“喂,你是笃定主意不瞧我了是不是?”司徒绛的声音染上戏谑,“好歹本医一直在费心医治你啊。”
常陵闻言不得不看了医仙一眼,顿了顿:“这样行了吗。”
司徒医仙笑意更深了:“唔,还行。”
司徒绛生得芝兰一般秀雅,眉眼含笑时就像垂落晨露的朝花,常陵咳了一声,眼睛又只得往别处看去。这个雅间视野开阔,可以看到下面热闹的街景,凭栏望,一片云舒天阔,在轻轻柔柔的琴声中品茗,确是惬意。只是,当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常陵愣了一愣,片刻的松懈荡然无存,他看了眼司徒绛,那个人低着头正替他缠纱布,怕弄疼他似的专注,没发觉什么。
三年后的徐折缨已经褪去些年少的青涩,神韵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面庞添了坚毅英俊的线条。他身畔的何文仁一如往昔,神情间慵懒而遐逸,好像是出门散步一般闲适。此番正是他二人返回华山路中,中途在陵都换船,只是离开船出发尚余间隙,便来福来茶馆小歇。谁知他们刚走到茶馆门口,迎面正和三四个说笑着出来的泰岳弟子狭路相逢。
“哟,瞧瞧这是谁,不是李盟主的‘乖儿子’徐少侠吗?”
对方言语不善,徐折缨眉宇骤紧:“说话可小心些。泰岳育人真有一套,教武林盟见笑。”
“少拿武林盟压我!李震山是武林盟主人人皆知,不需要徐少侠再提点了,可是那又如何了?堂堂盟主公报私仇,在武林盟里处处排挤我们泰岳,你问问李震山,他使的那些伎俩摆得上台面说吗?”
“李盟主一向处事公正,光明磊落。”徐折缨冷笑一声,“原来是为了前几日火冥之事,你们无礼在先,判泰岳赔火冥派几箱子兵器那是公允的,泰岳有何面目来忿忿不平?”
为首之人怒声道:“这桩官司明明是李震山偏信包庇!也罢,我们落人口实,先出的手,就当吃了这闷亏,可是我们首座弟子方晏来华山拜谒盟主,李震山见都不见,只遣了你这个小辈弟子潦草应付,简直就是轻贱泰岳!”
听到方晏的名字,徐折缨的面色冷极,不屑地嗤笑一声:“就他?怎配得上那身首座弟子的衣饰。他污蔑纯钧长老,对长老言辞不敬,再让我见到此人,手中的剑绝不客气!”
华山派不许弟子在外争执惹事,李震山任武林盟主后,更是勒令全派遇事需低调谨慎。何文仁按了按徐折缨,提醒道:“英子,别生事端。”
徐折缨清楚华山的戒律门规,但是只要牵涉到那个人,他冷静不了。徐折缨好不容易忍下来,正欲越过他们,却听泰岳另一人道:“方师弟只是言辞偏激了些,但话也未说错,三年前那场大火,受伤了那么多人,有怨恨华山的亦不足为奇,若不是为赴纯钧长老的婚宴……当然,林师兄自裁,泰岳同样痛心……”
“他不是你们的师兄,他是我华山的纯钧长老!”徐折缨敌视着他们,剑一般锐利的眼睛里都是怒意,“那场大火于他何干,孽债为何要他来背?再者,泰岳将他逐出师门,任他沦为武林公敌,那个时候你们谁记起他了,现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唤他一声师兄?”
看徐折缨动怒,对方反而大笑数声:“林师兄师出泰岳,就算华山再是撇清干系又如何?泰岳的谱系里照样有他的名字,他化成灰亦是王观柏掌门的嫡亲弟子,我们人人都可唤他一声师兄,你管得着吗!”
徐折缨伸手就要抽剑,被何文仁眼疾手快地赶紧拉住,忙不迭地将人往里推。徐折缨是李震山的心腹弟子,他要是在这里与泰岳派动了武,对李震山、对华山都声誉有损,何文仁边推边小声训道:“理会他们做甚,都是嫉妒华山,你听那些个浑话污自个儿耳朵!”
“可他们妄议前辈,”徐折缨握紧了拳头,“我不甘心。”
何文仁叹了口气,回头远远看了一眼那几名泰岳弟子:“纯钧长老不会希望你对泰岳严苛的,你要是听他话,就为他忍了罢。”
楼下一番吵嚷声终于让司徒绛皱了皱眉:“谁在下面叽叽喳喳,喝个茶都不得清净。”
司徒医仙并不知道,与他仅咫尺之隔的是一个恨不得啃他肉啮他骨的仇人。他动了动脖子,正欲往下瞅瞅究竟是什么人在那扰人安宁,面前的常陵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司徒绛转回了眼睛,常陵很少主动碰触他,上次那个不抗拒的怀抱让医仙回味了许久,此刻遂心花怒放,笑意盈盈地问:“有事?”
常陵道:“我想去个地方。”
沁香的狮子林茶尖还在浮荡着氤氲的热气,但是这抵不过常陵的一句诉求,司徒绛大方地不作计较,施施然同常陵一道离开福来茶馆。徐折缨他们走进雅间,茶馆的伙计正在收拾桌椅,见了他们就忙赔笑:“客官稍等,前一桌客人走得匆忙,小的一会儿就规整好。”
“狮子林茶尖?”何文仁嗅了嗅茶香,“倒挺懂喝的。”
“嗐,不过是怪人两个,还有个戴面具的呢,咱茶馆就是生意好,什么人都有。”
徐折缨坐到了凭栏旁,这里仿佛还留有着谁的余温,他向外看去,碧蓝的天空云阵轻移,安宁无言。
陵都城里,人头攒动,车水马龙,避开了徐折缨和何文仁,常陵心中舒了一口气。司徒绛却不知他所想,与常陵在熙熙攘攘的陵都街道上并肩穿行,这初春的凛冽,这拥挤的人潮,甚至常陵方才那只烫伤的手,让医仙忽然一晃而过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此情此景在何时曾发生过,他与常陵一起,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好像于陵都结伴过。
“你来过陵都吗?”司徒医仙似若无意地问道。
常陵停了停,接着回答:“没有。”
否定地,斩断了司徒绛毫无根源的幻觉,医仙不再继续说什么,但是脑海里,青色的发带绑住了谁的眼睛,在月光下,交握住的,攀附着烧痕的手,这亦是幻觉吗。
第七十七章
陵都陈记刀铺是老牌的打刀店了,原先由陈老头打刀,出自他手上的名器也能叫出几把。后来陈老头落下了腰疼的毛病,他儿子也因伤归家来,刀铺产量锐减,陈记刀铺便转做一些兵器售卖的二道贩子生意,勉强糊口。常陵在刀铺前停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坐在木凳子上算账,瞧见有人来,便麻利地站起身来招呼:“两位看刀吗?”
常陵环顾了下四周,道:“随便看看。”
司徒绛奇怪,常陵难道是来看兵器的吗,虽然常陵那柄佩剑的确算不上威风,与邢玉璋佩戴的堕星剑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是常陵的剑艺,照旧能把原本平平无奇的破剑使得如追星流月。他正想着,那个人会挑选什么样趁手的兵器来匹配那身冠世绝技时,常陵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把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剑,道:“劳烦给我这把吧。”
“好,二两银子。”
常陵伸手接过,把一个钱袋留下:“多谢。”
陈家女儿心中疑惑,二两银子而已,需要这么鼓囊囊的一只钱袋子么。她将信将疑地扯开袋口,里面金灿灿的厚实重量看得她眼皮乱跳,竟全都是金锭啊!陈家女儿慌忙抬起头,常陵和司徒绛离开得很快,已走出去老远,她连连从店铺里追出,张开手臂就拦在了常陵面前。
“你,你是恩公对不对?肯定是你!”她不敢移开眼睛,怕一个错神把人看丢了,只欣喜地抻着脖子冲着屋里喊,“哥!是恩公来了,你快来谢他!”
常陵却只绕着她要走:“姑娘认错人了。”
陈家女儿索性扯住了他的袖子,一个劲把常陵往刀铺那边拉,急得司徒医仙吹胡子瞪眼地嚷嚷:“青天白日的怎还动手动脚起来……!”所幸没有僵持多久,陈家大哥终于踉跄着出来了,司徒医仙抬眼看去,差点吓了一跳,还以为大半天见到了一个野鬼。那个人的容貌颇恐怖,半边脸都是烧伤后扭曲变形的轮廓,连着脖子都要辨不出正常的线条了,只囫囵烧成了紫红的一团。他用手半遮着脸,又满怀感激地忍不住从指缝里看常陵,沙哑的嗓子说话时仿若被刀割般刺耳:“恩公……恩公啊!我真没想到,能有朝一日见到你……”
陈家女儿忍不住眼泛泪花:“恩公,要不是你,兄长真的熬不过去,他也回不去门派了,又一身是伤,三年前那场大火,真真如噩梦一般……!”
这二人千恩万谢,非要把常陵带进刀铺好生招待,常陵几乎是被挟持着按到了椅子上。原来,陈家大哥陈贵是原先在太乙学习武艺的弟子,三年前,他有幸跟随门派师兄前去华山赴纯钧长老的喜宴。只是当晚华山厢房走水,他不幸困于火海,被救出时已经人不人鬼不鬼,重伤之下险些丧命。太乙收容不了他,陈贵只能回陵都老家来,他这副模样,嗓子也被烟熏坏,终日只得躲在刀铺里,靠老父和胞妹养着。陈家艰难了一段时间,为治伤几乎散尽家财,好在约莫半年后,有无名的善人寄送来金银,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起初,陈家人以为是谁糊涂寄错了人家,结果后来除了不间断的银票,偶尔还有治烧伤的名贵宝药,他们这才醒悟,原来真的有一位大善人在好心帮助陈家,不留名姓,不求回报,如此恩惠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恩公……谢谢你,你的恩情,我陈贵这辈子做牛做马都偿还不了!”陈贵不停地落泪,他是当日受伤最重的几人之一,除了至亲,所有人都放弃他了。
“你们真的认错人了,”常陵起身要走,“我只是买把剑罢了,钱袋是不慎遗漏。”
陈贵拦住他:“若未亲眼所见,我也是不确定的,但是此刻你站在我面前,我就笃定了,你一定就是恩公。见到我这样悚人的容貌,你丝毫不惊讶,不惧怕,陈记刀铺打刀出名,你却出口买剑,可见一早知道我们已转做武器贩子了。恩公,你不想告知身份,陈贵不强求,但是只望能当面谢你,给你叩上三个头……!”
陈贵说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常陵面前,伏地就要磕头,常陵忙扶住他,急道:“别这样,我受之有愧!”
陈贵抓住常陵搀他的手臂,颤抖着恸哭:“恩公你不知,这三年,我是怎样如鬼一般活着,你的大恩,我怎还得清……三年前,我是头脑发热才非要去凑那个热闹,还沾沾自喜去赴宴,有时候想起来,真是悔得食难下咽,夜不能眠啊……!”
常陵默默地听着,陈贵的哭声如抽打在他心上的铁鞭,每一下都让他备受折磨。这个世间还有其他像陈贵这样的人,因为三年前的孽而承受着非人的痛苦,吞咽着恶的苦果,而他却无法偿清欠下的债。常陵的反常被司徒绛尽收眼底,他愈发觉出怪异,常陵自己生活拮据,却不断拿钱接济别人,那些悬赏令的赏金都被他散给旁人,这个陈贵同他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司徒医仙不动声色地问道:“三年前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
常陵看了他一眼,正欲说话,陈贵已经抹了把脸开始回答:“归根到底,是一桩喜事变白事。”
“三年前,华山纯钧长老娶妻,众门派赴宴贺喜,我也得了机会,去这样的大场面里露露脸。只是没想到,夜间华山厢房居然失火了,那时天已寒,每个房间都用了炭炉子,这火烧起来还得了,马上一间串一间地燃旺了。华山救火倒是及时,只是有不少人在喜宴上醉酒喝高,睡得如死过去一般,被救出来时烧伤严重,而我,也变成了这副德行……我不知何时被送回的师门,听师兄弟说,纯钧长老的夫人当夜难产殁了,产下的婴孩亦是死胎,也是真的邪门。不久之后,江湖中不知怎的有流言出来,说纯钧长老与夫人是苟合,他们成婚本就是不吉利,这婚事是被邪祟诅咒了,所以才,才惹了这么大的人命债,我们都是被搭进去陪葬的……!”
司徒绛皱了皱眉:“如此听来,好像确实很邪门……这个华山长老倒挺风流,刚娶妻,夫人腹中的孩子都临盆了?”
陈贵的脸色随着回忆而痛苦,那张恶灵一样的伤脸显得更为扭曲吓人,他道:“说的是他们暗通款曲已久,总归是不光彩的。不过,他也跟着夫人去了,据说是自尽死的,很快被华山火化,停棺都没停,超度法事倒是做了一场。”
司徒绛摸了摸下巴,这听起来倒是轰轰烈烈一场不幸往事,只是他来来回回品味了一遍,也没觉出这应当与常陵有什么关联。司徒绛满腹猜疑,面上却不露痕迹,转而对常陵道:“啧,你识得这个纯钧长老么?”
医仙心中生疑,这般问,让陈贵也不由得看向了常陵。是啊,常陵为何无缘无故要帮助他,难道其实和三年前这场大火有关吗。
事到如今,难以再说出否认的话了,常陵不得不做出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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