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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的风裹挟着阵阵寒意在他的耳畔吹拂,试图把他滚烫的心降下温度,他没有走出多远,就被身后的人扯住了手臂。药香浮掠,司徒绛拖着他堵进了巷子里,双臂在他左右一撑,就把常陵圈在了他的桎梏中。常陵伸出手反击,反而被医仙擒住腕节反手往他腰后一扭,按着常陵把他牢牢压在了墙上。
“你不是回来看傻婆子的吗,见都没见怎么就跑?”
常陵道:“我只是送些衣物,不见无妨。”
“你在说谎,”司徒绛看着常陵的眼睛,“因为我,你才逃跑,为什么不敢承认。”
灰金色的光线暧昧地照亮着常陵戴着半张面具的脸,夕阳把他的眼睫反熠出一层暗红的亮泽,那双躲闪的眼瞳就近在咫尺地细微动摇着。司徒绛的心口又是疼又是跳,侧过头就欲去吻常陵的唇,常陵很快撇转过脸,那个人却依旧不死心,紧追着继续来寻,常陵忍无可忍地抬腿顶向他的腹部,医仙却硬生生受了这一膝盖,闭上眼睛彻底衔住了常陵的嘴唇。
充满抵抗的吻让两个人呼吸急促,在那柔软又有力的唇舌纠缠里,他们凌乱地挣扎推拒却又紧紧相贴。潮湿的粗重喘息夹杂着舌尖互相勾过的水渍声,把这个动心荡魄的深吻愈发催燃,司徒绛发烫的手心用力按牢着常陵一截裸露的脖颈,那个人已经乱了的鼻息喷洒在医仙的脸上,拂过他的眼睑,令他情动不已。
口中一阵刺痛,眼前人不知何时已经将右手挣脱了束缚,用力把司徒绛给推了开去。司徒医仙上唇的皮被常陵咬破了一点口子,嫣红的唇此时一片柔光水色,嘴上一圈淡红是方才激烈纠缠后未褪下的痕迹,整个人渴欲未散,眉梢眼角皆是潋滟风情。常陵的心胡乱地跳动着,他忍耐着的压抑的理智,就像不堪一击的破甲,总是被司徒绛毫无预兆地挑破。
“你够了。”他的语气明明是冷冰冰的,可是因为染上一层沙哑的音色,反而显得缺乏果决。
司徒医仙舔了舔嘴唇,轻声道:“我不够。”
常陵沉默了片刻:“你问我为什么逃走……也许你对谁都这样,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地面对邢道长,但我做不到。你该回长安去,而不是还在洛阳,还在凝香楼里,利用花姨和婵月姑娘骗我回来。”
“本医不会对谁都这样。”司徒绛紧皱着眉,“我只对你。”
“我有什么值得你图的,断臂,还是不敢露面的脸?因为我一再躲避你,才让你心生狩猎之心,若是我早早屈服,是不是你就能很快释怀,彻底放过我?”
常陵的话太冷静,太无情了,在他口中,司徒绛就是一个没有真情,只是意图争强好胜的无心之人。司徒绛惊讶于常陵看透他的本质,可也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他对常陵竟不是单纯的欲念。常陵之于他,就像那被利剑捅穿胸膛的伤口,成为心上残缺的一部分,那个人每一个冷酷的字,每一缕淡漠的呼吸都能牵引他的情绪,让他胸口生疼。司徒绛嘲弄地一笑:“你为何如此笃定,认为自己很了解我吗?在你眼里,本医是最不堪入目的泥,跟那个让你心甘情愿的人没得比是不是!”
常陵不禁语塞,他的话确实有些重,居然把司徒绛逼得说出这样丧失理智、醋意熏天的诘问来。看常陵不言语,司徒医仙以为更是一句默认,登时破口大骂道:“那是个什么混账东西!”
两个人情绪不善地互相对峙着,都在刺伤对方,同时也被对方刺伤。常陵推开司徒绛,他该去的地方是岳山,是泰岳,而不是在这里依旧与司徒医仙拖泥带水,纠葛不清。
“不好了!凝香楼起火了!”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街上惊呼声此起彼伏,司徒绛与常陵对视一眼,从巷子上空望去,凝香楼所在的方向果然浓烟滚滚。
第七十五章
女人惊慌的尖叫声和男人恐惧的呼喊声在凝香楼中不断向外倾倒,原先慵懒惬意的凝香楼此时如一个火地狱,从里面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逃出来众多男男女女。娇花一般的女人钗歪鬓斜,脸上已然哭花了妆,油光光的男人裤子都只提了一半,赤脚的,着袜的,狼狈不堪地挤出来一堆,纷纷遮着脸四散溜走。常陵在人群里远远看到瘫在地上哭喊着的香夫人,忙冲上去扶她,香夫人也不管来者是谁,逮着就央求道:“救火啊!救救我们凝香楼啊!”
凝香楼的护院已经在拼命打水扑救,然而这火势极猛,灭火的速度根本压不下这条汹涌蹿跃的火龙,常陵急着问道:“香夫人,还有多少人被困!先救人!”
香夫人也数不清逃出来几人,此时凝香楼外都被人围满了,有幸逃出来的姑娘们被哭哭啼啼地冲散在各处,各个三魂去了七魄半。好在洛阳人心热,自发上前挑水灭火的人随着聚集的人潮开始多了起来。各方推挤,场面混乱至极,常陵焦急地四下看去,只见一个人拼命用手扒开着人潮,逮到一个哭啼的妓女就大声地问:“傻婆子呢!看到花姨那个傻婆子没!”
是司徒绛。他此时头发也乱了,脸上惨白着无一丝血色,凶狠瞪着眼睛的模样仿若要吃人。
“郎君!”婵月急唤了一声常陵,她正捂着嘴刚被护院从后门救出来,边呛边道,“快,快去救救花姨吧!她傻病又犯了,本来好好地跟着我们逃命,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跑回后院去!眼错不见就没影了!”
司徒绛一袖子把人都扇开,冲上来就掐住婵月的脖子:“她是个傻子她懂什么!你怎只管自己逃命,不去寻她!”
婵月被掐得脸色紫涨,舌头都呕得要吐出来,常陵忙劝阻司徒绛:“她亦自身难保,别为难她了!救花姨要紧!”
司徒绛恨得咬牙切齿:“你凭什么替她说话,我这便掐死她!”
常陵怒骂了他一声:“冷静点司徒!”
司徒绛被这声色俱厉的一喝给骂懵了,那句司徒震慑了他的心神,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婵月就拼命扭身挣脱开,眼泪横流地猛咳嗽。常陵舀过边上水担子里的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一身,沉声道:“我去救花姨!”
凝香楼的主楼已经如火舌乱舞,正门根本进不去了,好在后门火势还未殃及,常陵趁机匆匆跃入,只点风往后院轻功而去。残酷的大火已经烧到了下人的房间,黑烟无孔不入地四处偷钻,常陵顶着发烫的烟雾,感觉迎面都是热浪,他一间又一间踢开门,大声喊着花姨的名字。
“哐啷”一声门板被踢开的声音,司徒医仙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她在这儿!”
原来司徒绛也追了上来,常陵忙循声赶去。烟雾中,花姨蜷缩成一团在桌子下哆哆嗦嗦地发抖,头顶的梁已经着上了火,这里烫得不行。司徒绛凶狠地把她从桌子下往外拖,劈头就骂:“门口又没被点着,你不知道跑啊!”
“小弘的佛礼还在这里。”花姨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眼泪鼻涕俱下,“活菩萨,活菩萨好不容易给我的……”
“什么佛礼活菩萨,此处很快就要烧塌了,赶紧滚出来跑!”
花姨体态臃肿,她不肯挪动身子,司徒医仙情急之下竟根本拖不动她。常陵迅速四处环顾了一圈,看到屋里靠窗的台子上有香鼎和供奉之物,托盘上放着反光的物什,只是帐帘全部燃起来了,那处地方彻底被困在火圈里,根本难以靠近。
“是那个吗花姨?”常陵指给她看,“你供奉的给小弘的佛礼对吗?”
花姨呛着点点头:“对,对……活菩萨说了,小弘一定平平安安的……”
常陵看了司徒绛一眼,那个人咬得嘴发白:“我好端端的,那破东西不用拿了,赶紧走罢!”
花姨却傻呆呆的,面对态度恶劣的司徒绛犹自胆怯地低声反驳道:“你又不是小弘,我要给小弘的……”
也许是滚烫的浓烟熏着了司徒绛的眼睛,他竟瞬间眼眶发热,明明这个女人是深爱着那个失散的儿子的,可为何她的亲生孩儿就站在她面前,却得不到她最真心的疼爱关怀。常陵看出了司徒医仙眼神里的波澜,对花姨劝慰道:“花姨,你先出来吧,我替你拿。”
常陵的话是温柔而有力的,他总是令人信服,花姨点了点头,常陵答应替她拿,那一定会拿到,便终于动弹身子,从桌子下面蹒跚地往外拱出来。
常陵站起身,手边抄起一条长凳就迅速往火海里钻,他混合着内力用力将长凳甩了出去,火星四起的瞬间,火堆被长凳迅速破开一条空隙,常陵一剑斩下,那欲重新堆聚起来的火舌被剑气冲散得更开。他瞬身踏步而上,从翻倒的长凳上踩过去,四周滚烫的气浪卷涌在他周身,常陵忍着徒手抓过盘子里的物件,掌心里烫手的热度让他皮肉剧痛,差点要握不住,他咬牙把东西揣进胸口,再度抽剑,依靠着剑气从火海中冲了出来。
连续出剑,让这个本就烧得脆弱的屋子愈发摇摇欲坠,常陵与司徒绛一起搀着花姨往门外跑,谁知刚要摸到门口,眼前瞬间射进来七八支燃着火种的箭。司徒绛拂袖挡去,那些火箭落到面前烧乱的地上,迅速与边上的火海连成一片,在他们的面前形成一道半人高的火墙拦住了去路。
“是谁!”司徒绛警惕地喊道。
门外传来一阵放肆笑声:“常陵,我等你多时,让你葬身火海,也算留你全尸了!”
常陵闻声大惊,这个声音,是“贼人张”的!果然火光中看去,张霸一在屋外背着箭筒,步履不稳,身上的伤让他无法顺畅行动,他身旁跟着当日在凝香楼逮到的手下铁刀,两手举着火把,目光里也皆是仇恨。难怪这场火起得如此诡异又迅速,原来是“贼人张”纵火泄愤,他不知如何从牢狱里逃了出来,满心满眼只想找常陵复仇,居然心狠手辣到连同凝香楼都要付之一炬。
这里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屋顶就会倒塌,常陵不敢再出剑:“张霸一!我真不该留你性命!”
“哈哈哈哈!这话等你去了阎王那里,再去懊悔着哭诉吧!”
又是六七支火箭射落到地上,花姨被吓得遮住眼睛,浓烟呛得她喉间灼烧。没时间在此处耗着了,司徒绛在烟雾里分辨着外面的方位,好在医仙一直耳聪目明,听声辨位不差分毫,拔起地上的箭羽利落往外飞射。铁刀和张霸一二人迅速躲避,铁刀被一支又一支的箭逼到了正门口,只见眼前忽然一记巨大吸力,他始料未及,被生生猛吸了进去,整个人直挺挺扑进了门口的火堆中,还来不及翻滚动弹,数十把银针瞬间扎穿了他的身体。
“呃啊——!”
“踩着他出去!”
司徒医仙也是个黑透了心肝的主子,把铁刀做了活生生的肉垫子,拉了花姨和常陵就要往外面冲出去。司徒绛刚刚踏过,铁刀就硬生生抱住了常陵的脚,用尽濒死的力气凄厉地喊道:“坛主记得饶了我娘!”
火势忽然猛起,头顶的屋梁终于被烧断了,千钧一发之际常陵起掌把花姨和司徒绛推了出去。轰然一声巨响,火星被气流冲撞往外飞溅,司徒绛被掌力推送得摔到地上,眼睁睁看着眼前瞬间变成火海一片。
世界都仿佛静止了,司徒绛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那火海里湮灭的是常陵吗,是那个为难的、退让的,却又心软的常陵吗?他不敢相信,他发不了声,是什么硬生生从他心上切走了一块,导致他感觉不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张霸一见状疯狂地笑起来,他终于报了仇,终于杀死了常陵,一切都值得了。他踉跄着步子要往外面逃,身上忽然横七竖八地刺穿了好多个洞,张霸一低头一看,他的上身从后背穿到前胸挂下来好多连着红线的银针,司徒绛疯了一般往后一收,“贼人张”的五脏六腑都被扯了出来,鲜血四溅,当场暴毙身亡。
常陵,可常陵呢。司徒绛神情恍惚,他摇晃着身子朝着火海走去,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越走越热,可司徒绛控制不住要去寻找常陵的意愿,几乎就要这样无意识地走进大火中去了。一个熟悉的胸膛拦住了他,常陵好不容易从气浪中翻滚出来,看到司徒医仙如行尸走肉一般,忙右手揽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往前:“司徒。”
司徒绛骤然清醒,这声音是……他怔忪地抬起眼睑,看着眼前模糊的常陵,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常陵又叫了他一声:“先生。”
是了,是这个固执、不懂变通的傻木头。这块木头总是口是心非,总是拒人千里,总是生硬地叫他先生,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横亘上一条无法触及的鸿沟。
司徒绛与他互相凝望着,常陵的眼睛里落上一层柔软的微光,他伸出手擦过司徒医仙的眼角,温柔地叹:“别哭了。”
我在哭吗。司徒绛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满脸是泪,他顾不上一切,只伸出手臂用力抱住常陵,痛快地感受着他鲜活的体温,呼吸着他身上令他心醉的气息。常陵这次没有躲开,没有逃跑,而是轻轻回抱住了他。
“我没事,司徒。”
第七十六章
凝香楼毁于大火,花姨一时无处可去,常陵便将她安置到坞城家中,托王桂香与虎头照看。虎头满口答应,王桂香更是热心仗义,常陵很是放心,在门口与他们话别。虎头摸摸常陵的手掌心,问道:“常哥哥,你手怎么被烫成这样?”
常陵本身右手背上有烧痕,平日里都用夹套绑着,如今手心刚添新伤,夹套带不住了,新旧烧痕连成一片,这手便显得有些触目惊心。司徒医仙在远处牵着马,闻言就不快地接了一句:“有本医在,自然能把他治好,小子慌什么。”
虎头探头瞥了司徒绛一眼,又把脑袋缩了回来,对常陵小声嘀咕:“常哥哥,你怎么同这人一起呀?”
常陵不知该如何作答,到底是司徒绛百般纠缠,还是自己一时心软纵容,他也已经分不清了,只道:“在家好好照顾花姨,我很快回来。”
虎头给了个大大的笑容,拍拍自己胸脯:“常哥哥放心!”
常陵笑了,听王桂香再絮叨叮嘱几句,无外乎是添减衣物、按时用饭之类的话,常陵一一应过,正欲和司徒绛一起牵马离开,花姨出声叫住了他们。身材粗笨的花姨跑几步路就累得气喘吁吁,她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从怀里掏出两个包裹,一人一个塞到常陵和司徒绛的怀中。
常陵的包裹上写着“长林”,这熟悉的两个字让他空白了一瞬,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到应是花姨识字不多,不会书写笔画复杂的“常陵”,便用这二字代替。他往边上一看,司徒绛的包裹上写着“小红”,是“绛”字的化写,让医仙的脸上五颜六色,不知是喜是忿。两人差不多是一齐打开了包裹,里面除却一些糕点吃食,最显眼的,是各自一块成色颇好的玉坠子,拿红绳子穿着活结,在阳光下泛着剔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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