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林启心里的那根弦忽然有些松了。
他一直在妻子面前保持着笑容,但在听到这话时,林启还是蹙着眉,垂下了头:“别这样说,夫妻本是同林鸟,没什么苦不苦的。”
“谢谢你,我这一生多是苦难,也只有嫁给你后,才有了这短暂的温暖,我希望你余生平安顺遂,所以,林启,若我死了…”
“别乱说,”就像听到什么可怕之词一般,林启不安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会死的,成亲之日,你我许下了承诺,咱们可是要白头到老,你不许食言啊。”
“可是…”
“没有可是,”林启抬起手轻抚着妻子那因为病痛折磨而变得消瘦的脸颊,“没有可是,说好了的,都不许食言。”
眼泪顺着妻子的脸庞滑落,林启为她拭去眼泪,又看向桃花,温和地道:“别想那么多,我们看桃花吧,你看,这花儿,多好看啊…”
最后四个字带上了哽咽,当妻子又看向桃花后,林启借口起身去倒水,却站在妻子背后看着她那孱弱的背影泪流满面。
他咬着自己的衣袖,生怕哭出声儿来,却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实际上他心里也清楚,只是不愿意去相信而已,所以一直在不停地求医,不停地问药…
但现在,他好像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自己是真的要失去了她了。
每每想到这,林启的眼泪便抑制不住,无力与不舍交织,让他万分痛苦…
*
此时,柯言站在树下注视着这一切。
只可惜这都已经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如今的自己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看客,只能看着他们阴阳相隔,看着林启逐渐步入深渊。
第91章 如同轮回般的宿命
林启的妻子熬到了冬季。
如今她睡着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多,几乎快到了分不清日夜的地步。
旁边的蜡烛燃了一夜,融化的蜡流了一地,只有剩下的一点点蜡烛的烛心还在顽强燃烧,但好似随时都会熄灭,就像她这苟延残喘的命一般。
也不知是何原因,一直昏睡着的人今日忽然清醒了。
此时屋内有一股淡淡的梅香,她扭头看去,发现桌上的瓶子里插了一枝红梅。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林启折的,他总在这方面挖空心思逗自己开心,从不把脆弱展现在自己眼前。
仔细想想自己病了的这些年,他将所有的家产用在请大夫上,亲身只顾着自己,也放弃了皮影事业,还真是难为他了。
每每想到这,她的心里便被内疚填满。
就在这时,房间门打开,林启披着斗篷,握着红梅匆忙进到屋里,他斗篷上还有厚厚的雪。
注意到妻子醒来,他将斗篷脱下,连忙来到妻子身旁。
哪怕此刻爱妻早已消瘦的不成人形,但在看到她时,林启眼中仍然是浓浓的爱意。
说来也有意思,这样的视线柯言从宋之昀身上见过,他虽然不像林启这样喜形于色,但却有着和林启一模一样的视线。
这时,妻子轻声向林启问道:“下雪了吗?”
“下了,我去给你摘梅花了,”林启将手中的梅枝递到妻子面前,“好看吗?”
“好看…好看…”她的视线落在了林启身上。
此时的林启尚且年轻,但青丝里却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
妻子艰难地抬起手,轻抚着他的眼角。
可无论再怎么反复抚摸,都不会让这细纹消失。
最后,她只能摸着他的五官,满眼眷念地看着林启。
“怎么了?”林启问,“是睡得太久,都忘了为夫的模样了吗?”
“是快忘了,所以我要多看看,把你牢牢记住。”
“那,记住了吗?”
也不知怎的,林启莫名感觉今日好像会成为自己最后与妻子说话的日子,一时间,这看似坚强的人也落下了泪。
看着他的眼泪,妻子抬手替他擦去,像哄孩子一般,轻声道:“记住了,将来无论到了哪儿,我都不会再忘了。”
说完,妻子长舒一口气,缓慢地扭头看向那虚掩着的窗户:“我想,出去看看雪。”
“好。”
屋檐下,妻子捧着汤婆子,在林启地搀扶下勉强站稳。
本来林启想让她坐着或躺着,可她却非要自己站着看。说起来,她也确实很久没这样站在地上了。
望着这纷纷扬扬的大雪,她忽然道:“我想,去淋一淋雪。”
“冷。”
“我知道…但我…就想去淋一淋…”
毕竟这可能是她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冬天。
拗不过她,林启只能搀扶着她缓慢地走到了院中。
望着这漫天飞雪,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甚至将头上的斗篷摘下,任由自己的发丝沾上那洁白的雪花。
此刻的她好像身上的病痊愈了一样,可以在雪中行走,也可以放肆大笑。
看着她的笑容,林启也不由地与她一同笑起,感受着这漫长岁月里,难得的轻松。
可还未轻松多久,她脚下一软,朝着雪地里跪去。
林启立即让她倒在自己怀中,满眼的心疼与不安,道:“我们回去吧,这太冷了。”
说完,他立即想把妻子抱回屋去,可妻子却不愿意。
她紧紧地抓着林启的衣服,满眼不舍地看着眼前人,眼泪也流了出来:“别动,我想多看看…一起白头太长了…我等不到了,我只能熬到这个冬天…”
“别乱说,咱们回屋去,我带你去找大夫,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林启自欺欺人地说着。
“来不及了…林启…就到这吧,我…不想再熬了,之前我会害怕…但现在有你抱着…我…一点都不怕了…”
听着这话,林启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他跪在雪地中,紧紧地抱着妻子含泪祈求:“再陪一陪我,再陪一陪我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了…”
然而纵使眼泪流干,也留不住一个将死的人。
今日的种种,不过只是回光返照罢了,林启心里清楚,他的妻子心里更加清楚。
“到了阴曹地府…我会在奈何桥边等你…你记得,慢些来,若来得太快,我就不理你了…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林启痛哭着,“我听到了…”
最后,她死在了林启的怀里,死的时候,她脸上是带着笑的。
柯言不知道她这一生如何,但最后的时刻她应该开心的,就如她所说,在爱人怀里 她便不害怕了。
只是死人走了就走了,痛苦都是留给活人的。
“看到了吗?我怎么可能会杀死她呢?”林启清冷而痛苦的声音响起。
柯言转过身,只见身着素衣的林启走出来,他踏过雪地,却未留下任何的足迹,看起来是和柯言一样情况的存在。
“我不过是那桃树下的一丝残念,您不必对我警惕,此时的我做不了什么,只能进到您的梦里,与您一见。”
“我们之间隔了快千年的时光,你为何要见我?”柯言望着林启问道。
“因为我想拜托您送她,送我,往生。”林启转过身走到了那被定格的画面前,蹲下身子看着流泪的自己和逝去的妻子。
哪怕已经过了千年,在看着妻子的时候,他的眼里依旧满是柔情。
他伸手想摸一摸妻子的脸庞,却不曾想手竟然从中间穿过,最终摸了个空。
最后,林启站起身,面向柯言苦笑着:“我做出了人皮皮影,很残忍,但当时我只想把她留在身边,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辞。
是的,我离不开她。”
“后来,你拿她表演,惹来了祸事?”柯言问。
听到这个问题,林启仰起头笑出声来,在笑够以后,他看向柯言,满眼不甘地问:“你觉得我会那样对她吗?”
柯言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林启。
林启仰起头看着那桃树,然后又看看自己的手,像是自我剖白般说着:“自从她病以后,我就没再表演过皮影。
多少个夜里撕心裂肺的嚎哭,我的嗓子早就废了,为了种树,我的手也废了,哪还有那个条件呢?
再说,她是我的爱人,又怎么能让她被人操控着,去逗乐那些无关的看客呢?”
故事代代相传,有出入也很正常,就像牛郎织女,本来是两个神的故事,传着传着,却成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只是若故事的因没有了,那果又是从何而来呢?
于是,柯言问:“那你是怎么被官府带走的呢?”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被判了斩刑,行刑后,师弟将我的尸体带走,做成了皮影,被他操控着逗乐那些无关的看客。
后来,我已经忘了我是谁,直到一个后辈唤醒了我。”
第92章 拒绝无效,你白天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随着林启的声音,眼前的画面又有了变化。
那是一个春季,在这破烂的皮影冢里,来了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进到院里后他便扑通一声跪下,不断大喊着:“求祖师爷告诉我,人皮皮影该怎么制作!”
他的呼唤除了周围的小动物以外什么都没唤醒。
可他不死心,依旧高声大喊,喊着喊着,他竟然哭了起来,对着手中的盒子道:“求您告诉我!我就想再见若雨一面!一面就好!求求您! ”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神迹,在他的痛哭中,一旁那已经枯了好久的树上竟然开出了一朵花。
望着这花朵,年轻人以为自己感动了祖师爷,不停地继续磕头请求,但最终还是没能得到这皮影的制作办法。
“你没有教给他?”柯言望着林启问,“你应该也可以像在梦中与我说话一样,与他说话吧?”
“人啊,总是劝着别人放下,但自己却又握着执念。
我不教他,一是不想让他像我一样,饮鸩止渴;二是我教不了他,他来之时,他所爱之人早已尸骨无存,这又如何能教呢?
不过我谢谢他,他唤醒了我,让我记起了过去,记起了亡妻。”
若雨…看来这个来唤醒林启的人就是赵予怀。
没想到在两个不同的时空,却有着同样命运的四个人,林氏因战乱子孙凋零,如今的赵氏何尝不是?
这如同轮回一般的故事,柯言听得心里同样不舒服,可这些都已经成了历史,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是道一句“造化弄人”。
这时,林启长舒一口气,他又看向柯言,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所知晓的也已经悉数告知,皮影冢聚集太多的冤魂亡灵,贸然踏入必然有风险。在保重您自身的前提下,我与妻子就拜托您了。
或许,这一次我们真的不会再分开了…”
说完,林启抬起手,恭恭敬敬地向柯言行了个他们那时候的礼。
这突如其来的礼让柯言措手不及,在他想要回礼时,眼前的一切忽然消失,只剩下了空荡荡房间,以及漆黑的夜。
*
柯言醒了,以为过去了很久,却不曾想只是短短的十分钟。
送林启和他妻子往生,林启倒是被困在皮影冢里,可他妻子又在何处呢?
柯言坐在卧室内苦思冥想,最终视线定格在了那放在床头的桌子上的盒子,里面放着的便是那个闹鬼的皮影。
“是她吗?”柯言回忆着那唱戏之人,又挠着头自言自语,“可是她应该不会唱戏才对,总不至于是在这千年里面学的吧?”
只恨那天自己离得比较远,没有看清楚这亡灵具体长什么样,刚才梦里的一切又记不大清,虽说故事是什么还能想起个大概,但他们的容貌却是模糊至极。
始终想不出个结果,柯言干脆起身,打算拿着皮影出门转转,看看能不能把林启招出来让他认认人。
但不曾想刚一打开门,他就看到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的宋之昀。
听到动静,宋之昀也抬起头看着他,哪怕此刻没有开灯,柯言依旧能感觉到他那专注的眼神。
一时间,他又想起了林启。
“你…怎么还不睡?”柯言撇过头回避开他的视线,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随手拿起桌子上的苹果就开始啃。
他也就是客套一下,没想着宋之昀回答。
但宋之昀还是道:“守着你。”
简单的三个字,差点让年轻貌美的柯言被苹果呛死。
“你守着我干嘛?整得好像我随时会跑路一样。”柯言小声抱怨道。
宋之昀却反问:“难道没有过?”
柯言:“……”
好吧,他记仇,都这么久了,他还记得自己打晕他跑了,结果坠崖的事情。
“打算去哪?”宋之昀主动问。
这倒是让柯言一时无言,毕竟此刻的自己确实是想效仿上次去偷偷地干大事。
“不干嘛,睡不着出来走走,您不用管得那么严吧?亲爱的宋妈妈。”
“……柯言。”宋之昀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还没等柯言回答,他忽然靠近过来,在这黑夜中凑到柯言面前,并勾住了他的下巴,不让他直视着自己。
“咱这是二十四小时直播…”柯言小声提醒。
“摄像头被盖住了。”
柯言不死心,继续道:“但麦还能收音。”
“我没戴麦。”
“我戴了!”
柯言撒谎不打草稿。
听他这么说,宋之昀抬起手,在他的指尖刚碰到锁骨的时候,柯言浑身颤抖了一下。
但好在这人只是顺着去摸了一下他的衣领,发现这个早就换了睡衣的家伙同样没戴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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