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年前,这里也许密密麻麻摆放着某种东西。
漆黑的天花板和雪白的地面,似乎正好与外面天清地浊倒转过来。
缇厘留意着地下的痕迹,余光却注意到一个黑点,原本以为是某个队友,但那个人却穿着灰绿色的铁厦制服。
他快速卸下了腰间柯尔特,握在手中。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他也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那个人离他距离越来越近,面孔垂着,双眼紧闭,就这么耷拉着脑袋前行。
从他身上穿的制服来看,应该是铁厦的守卫,但耷拉脑袋闭眼巡逻也太奇怪了。
而且更古怪的还不止于此,他的双脚居然是反过来的,正常人是脚尖在前,而他却是脚跟在前。
就在他仔细观察,那人却突然抬头,头颅缓缓扭转过来。
本该长着头发的脑后,居然又冒出一张脸!
在那人打算举枪时,缇厘先一步瞄准了他的头颅,指尖下压,扣住扳机。
“砰!”瞬间贯穿了那人头骨。
铁厦守卫仰面倒在地上,鲜血从他脑后冒出来,口中发出呼哧呼哧急促的呼吸声,没一会儿失去了动静。
“枪法很准。”德莱尔弯唇夸赞。
缇厘也笑了笑。
他和德莱尔走到铁厦守卫的身边,那人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显然已经失去了生息。
他蹲了下来,戴着作战手套的手翻开了这人的身体,果然,他刚才没有看错,这个人正**有两张脸。
“是畸变吗?又不太像。”缇厘嘀咕。
大畸变时代来临后,各地出现了体型庞大的畸变生物,而人类发生了觉醒,出现了向导和哨兵。除此之外,没听说过人类也会发生畸变。
即便是食用畸变体的肉也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缇厘觉得可以排除畸变这种可能,他仔细观察这具守卫的尸体,背面这张面孔双眼紧闭,而正面这张怒目圆睁,鲜血从鼻腔和嘴巴流淌出来,黏在青白的面孔上,显得颇为狰狞,但能看出正面和反面是同一张脸。
缇厘起身:“不知道是只有他奇怪,还是其他守卫都是这样。”
“再接着往前走走吧,也许能知道更多情况。”德莱尔说。
缇厘拍拍手上的灰:“只能这样了。”
一路上,他们共碰到了三个铁厦守卫,无一例外,都是相同的情况,一个头颅生着正反两张相似的面孔。
如果只有一个,还能怀疑这个人或许天生就是这样,但每个守卫都是相同的情况,就足以说明不是巧合。
但缇厘并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怎么发生的。
现在手里的线索太少了。
沿着头顶无限蔓延的管道走到尽头,角雕和火狐已经先到了,和大家所预想的截然不同,管道尽头归束成一根更为粗壮的圆柱状主管道,并从天花板直直通往地面,显然管道尽头并不在这一层,下面还有空间。
没过几分钟,所有成员陆陆续续都在这里集合。火狐干咳了两声:“虽然时机不对,但我还是想问个问题。”
林路辛:“什么?”
大家都一同望了过来,火狐说:“我想知道,要是管道堵塞了,该怎么疏通啊?”
“……好问题。”有人道。
缇厘抬头沿着粗壮的主干道一直望向上空,那些蠕动的黑色管道四通八达,宛如一颗庞大的树冠,枝杈伸向四面八方,管道低沉的嗡鸣声就像是树叶沙沙作响,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像是树干,直直往下延伸,不知道树的根系又在哪里?
“如此庞然的地下工程,显然都是为了隐藏这些管道而修建的。”德莱尔道:“值得这么大代价的工程量,不知道输送的究竟是些什么?”
“是啊。”缇厘喃喃。
他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脊背泛起凉意。
这时,耳边传来轰鸣的爆破声,脚下微微一颤。
缇厘扭头望去,火狐又用火箭筒将地面轰开了一个洞。
虽然知道这一层必然有通道能够通往下一层,但这一层面积太过于广阔,寻找到隐藏门需要一定的时间,还不如直接暴力开路。
缇厘走到被轰开的洞口,几块稀碎的石砖从洞口落了下去,迟迟没有听见声音,深度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
他往下一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渊洞,风呼呼从下面吹上来,扬起了他的头发。
看不清下面究竟有什么,但只要有风,就说明下面的路是通的。
“我先行一步,你们快跟上来!”火狐指骨变得坚硬而锋利,果断从洞口一跃而下。
钩爪刺入管道壁,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了起来,他灵活地利用钩爪当做支点,如猿猴一般轻巧地沿着主管道荡了下去。
“各凭本事!”角雕摩拳擦掌,跟着俯冲下去。
森蚺也紧随其后,他的四肢弯曲,手掌像胶水一样紧紧粘在主管道的金属壁上,用延伸出的尾巴保持平衡,身体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金属壁面,也跟着灵活地爬了下去。
林路辛放出了精神体夜鸮,夜鸮昂首发出啁鸣,体型随之变大,双翼展开将近数十米,每一次扇动翅膀都会引发气浪。
林路辛向它传达安定的指令后,它收拢双翼静静地等待着。
乔亚笑容灿烂,向林路辛寻求帮助:“我上不去,你把手借我搭一下。”
林路辛皱皱眉头,但哨兵照顾自己的向导是基本准则,他伸出手,乔亚借着他的手掌爬上了夜鸮的后背。
缇厘活动了下手腕,像猫一般眯了眯琥珀色的眼眸,打算效仿火狐的方式,沿着主管道荡下去。
“打算沿着主管道下去?”德莱尔问。
缇厘点头:“嗯。”
“你还有一条更便捷的路。”德莱尔笑了笑。
缇厘疑惑地歪了下头:“是什么?”
这时,林路辛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厘厘,坐我的夜鸮下去吧,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东西,也许还会碰到其他危险,保存体力最重要。”
说着,他眉眼往下压了压,自己原本是打算趁着出任务的机会在缇厘面前表现一下。毕竟从前他们两人数次前线作战,十分默契。
而他想在行动中证明,在前线作战这件事情上没有谁能赢得过他们的默契。一是能打击德莱尔,二是唤起缇厘有关他们相伴的记忆。
但进入北区已经这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表现一下。
缇厘看了看他,又看到乔亚坐在夜鸮背上,叉着腰,很不满地看着他们。
“算了,没有这个必要。”
“厘厘……”根本没想到会被拒绝,林路辛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缇厘冷淡的侧脸,胸口煎熬而焦灼,他弄不清楚缇厘为什么就对他这样,明明和其他队员相处的也很融洽……这些情绪在他胸中酝酿却没有表露出来,毕竟身边还有其他的队员。
缇厘问德莱尔:“你刚才说的捷径是什么?”
“过来。”德莱尔说。
缇厘有点迷惑,却还是下意识向他走了过去。
林路辛压在心口上的石头又重了一分,额角青筋抽了抽。他清楚地看到德莱尔勾起嘴角,迎着他的目光,视线遥遥望过来。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缇厘当着他的面,走向德莱尔。
缇厘仰起脸,德莱尔笑着将视线收了回来,缇厘还要再问,就忽然感觉自己的腰被托住,整个人被德莱尔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忽然腾空而起,他本能伸出一只手臂抱住德莱尔的肩膀,寻求一个支点。
德莱尔抱着他,就像抱着一个轻飘飘的洋娃娃,一步一步走向洞口。
缇厘看到脚下深不见底的渊洞,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德莱尔,德莱尔却没有看他,所以他只能看到德莱尔轮廓清晰的下颌,搭在德莱尔肩膀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像是猫爪在德莱尔的肩膀上挠了挠。
林路辛蹙了下眉头,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当他看到德莱尔抱着缇厘径直从洞口一跃而下,他一个疾步上前,大喊一声:“缇厘!”
他也顾不得别的,纵身跳上夜鸮后背,夜鸮合拢双翼,也朝着下面俯冲而去。
乔亚被突如其来的俯冲吓了一跳,空荡的内部回荡着他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视野中一片漆黑,缇厘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托着他的后腰和膝弯,他的左臂本能紧紧搂着德莱尔的肩膀,下坠速度太快了,风声在耳边像是白帛被撕裂的声音。
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直跳,紧张是难免的,但他却没有丝毫怀疑过德莱尔会让他受伤,不知下降了多久,风速越来越快,好似刀片一般割在他的脸颊,他下意识把脸往德莱尔的胸前埋了埋,好似这里就是最安全的避风港。
不知不觉他把眼睛闭上了,不知道坠落时间持续有多久,也许是十几秒,也许过了几分钟,对于坠落的恐惧、死亡的威胁和对德莱尔的信任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脊背微微发颤。
他从未如此清晰意识到自己对德莱尔的信任和依赖,这种感觉就仿佛又回到阿德莱德的庇护之下,他就像是个孩子一样,仰望、追随着对方,好像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独自成长的经历都土崩瓦解,自己一直都是那个跟随引导,本能依赖对方的孩子,涌起一股混乱和自我厌弃的情绪,但这些纷杂庞乱的思考,在终于即将落地前通通终止了。
白光如同浪潮撞入眼膜,眼看即将接近地面,感官的刺激,让他瞳孔涣散,呼吸逐渐急促,心脏如失控一般在胸腔中乱撞,他绷着身体,死死攀住德莱尔。
忽然之间他们的下降变得缓慢、轻盈,就像是托举他们的重力骤然发生了改变。
德莱尔……也是引力系哨兵?
缇厘睁大浑圆的猫瞳,拂过腮边的风变得又轻又缓,德莱尔抱着他,平稳落在了地面上。
双脚一落地,他就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脸颊绯红,连带肩背漂亮的蝴蝶骨线条也在微微颤抖。
刚才风速过于急促,他几乎一直憋住呼吸,憋得脑仁发疼,现在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德莱尔饶有兴致地望着小家伙虚弱的表情:“还好吗?需要我借给你肩膀吗?”
“不……我还好。”
缇厘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腰来,环顾了下四周,眼前场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眼眸随之睁大:“这里是……”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31章 箱庭
他们落下之后, 夜鸮也紧跟着俯冲下来,林路辛咬了咬牙,他本来是想来救缇厘的, 但他们平稳落地,弄得他的行为像是个傻子。
“yue……”
乔亚脸色苍白, 肩膀不停颤抖, 夜鸮俯冲速度太快了,从没这么想要干呕,但顾虑到身边还有这么多哨兵, 他的骄傲不允许这么做,就这么生生憋着。
实际上,此时此刻并没有人在意他们的举动,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缇厘仰起头,入眼是一望无垠的碧蓝晴空,轻缓而柔和的天光伴随着微风拂面,如果不是看到庞大的主管道从上方一直连接到地板,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回到了地面。
碧蓝晴空是投射在金属天花板上的虚拟布景,而自然风则是来自四面八方的风道。不过最震撼的还是将近十层楼高的玻璃箱庭,里面摆满了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
胡伊姆巴将近三十米高, 树冠葱茏,而附近的胭脂树结满尖刺状的蒴果,一条人造小溪从雨林的上游流淌至下游,上面飘满了叶子宽达十英尺的巨型睡莲, 松软泥土上爬满了青苔、各式各样的灌木和藤本植物, 红褐色、深红色、浅绿色、灰绿色等各种斑驳的植物颜色构成了宏大壮阔的人造雨林景观。
“都说铁厦创始人哈兰所长很喜欢生态箱庭,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角雕发出感慨。
德莱尔走到生态箱庭附近,检查了下连接的设施:“机械阀门出了故障, 生态箱庭应该早已无法运行。”
缇厘也走了过来,发现生态箱庭的主控设施果然早已关闭,连阀门都被锈蚀,转都转不动。
这里的温度,湿度,光照都不适合雨林植物生长,更别提还长得这么茂盛。
他仔细检查生态箱庭的内部构造,发现这些植物叶片脉络清晰,但从质感和花瓣的层次来看,依旧很难与真正植物相媲美,沉吟道:“生态箱庭里的植物应该都不是真的,应该只是仿真植物。”
火狐抱起手臂,不解道:“弄这么大个箱庭,养一堆仿真植物有什么意义吗?”
“过来这里看。”角雕招呼众人,“这里有蜥蜴,还有蝴蝶,但是已经死了。”
娇艳欲滴的蝴蝶兰花丛中,饱满圆润的花托上静静躺着五六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羽蝶边缘泛黄,早已死去多时,一条浑浊的小溪从身边流过,泥泞的水珠溅在了它们的翅膀上。
“应该是为了饲养这些小家伙才建立了这么大个箱庭吧。”森蚺道。
乔亚稍微缓过来一点,轻言细语:“仿真植物不会枯萎凋零,这样主人每一次来,都能看到欣欣向荣的花园和自己饲养的小宠物。”
火狐忍不住“啧啧”:“这么大个箱庭,就为了满足自己的嗜好吗?这得花多大价钱?”
“你别忘了,这可是铁厦。”
“也对,这些都是有权有势人的嗜好,我们可评价不起。”
“不过即便是再有钱,既要操控这么多复杂密集的管道,还要维持如此大的观景箱庭运转,也不是一件易事吧……”众人议论纷纷。
缇厘站在箱庭前,或许是因为他的精神体是蝴蝶,又曾经失去过一次小蝴蝶。看到这些五彩斑斓的小蝴蝶耷拉着翅膀,毫无声息地死去,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
绯红斑蝶也从他的精神图景里飞出来,蹭了蹭他的脸。
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们。
蝶翼稚嫩,翼膜还带着未脱的细茸,显然是在箱庭里出生没有多久。它们从一出生就被饲养在漂亮而虚假的玻璃箱庭里。虚伪的晴空、光照,甚至是自己栖息的家园也是虚假的,直到死亡,都无法像其他蝴蝶一样飞向广阔无垠的天空。
36/103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