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剧烈颤动,如同风浪中颠簸的船只一般摇晃起来。
这种摇晃的幅度,无论是缇厘还是林路辛都非常熟悉。
缇厘抬手抓紧帐篷立柱,垂下眼睛,看到一条漆黑深邃的裂缝从远处一直绵延到他的脚下。
沿着裂缝,他望向尽头。
离他不到一千米的地方,地面碎裂开来,一头灰黑色的巨型变异体从洞口钻了出来。
这头II型变异体身体像是细长蚯蚓,但体型却比随处可见的蚯蚓要大的多。
缇厘只能看到它的头部,却看不到它的尾部,似乎一直延伸到十七区,体侧生长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细长节肢,末端像是蜘蛛的腿,但从弯折的结构来看,又像是螳螂的节肢,头颅生长着五只金黄色的瞳孔,映照着橘红色的日光,原本是温暖的光泽,此时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人群爆发出惨烈的尖叫声!
一个居民被掀翻的土堆压倒在下面,疼痛使他本能地发出叫喊,这引起了变异体的注意,长达十几米的节肢从高处如同吸管一般插入他的颅骨。
“啊啊啊啊啊!”
白花花的液体,和血浆瞬间飞溅出来,亲眼看见这一幕的居民们崩溃地尖叫,拼命四散奔逃。
为了掩护居民们逃命,一名哨兵端起了枪朝着II型变异体发动攻击。
变异体的眼珠朝他转动,紧接着抬起了细长的节肢,抬起来的动作看着很慢,落下的动作却如残影一般快,哨兵翻动身体尝试躲避,然而无数细长尖锐的节肢如暴雨般细密,针锥刺入他的后背,贯穿他的胸腔,十几秒钟后,哨兵魁梧健硕的身体被吸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林路辛深吸一口气,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疏散居民。
“厘厘,注意好自己的安全。”说完,他打了个呼哨,一直在空中盘旋的夜鸮俯冲而下。
夜鸮张开双翼,体型变得非常庞大,林路辛跃上夜鸮后背,夜鸮载着他以极快的速度朝着II型变异体方向飞去,夜鸮灰蓝色的翅膀在夕阳的余晖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很快,第十军团的其他哨兵也到了,加入到了对付II型变异体的行动中,为林路辛分担了一些压力,但也能看出来第十军团应对这头II型变异体并不轻松。
“你看。”缇厘又一次听到阿德莱德在他耳边呢喃,“又有人在你面前死去了。”
“听到他挣扎时的呼吸声了么,那么悲惨,痛苦……”
沉默了两秒,空洞的眼神望向那具纸片般的尸体,缇厘:“我听见了。”
“看看你眼前灾难,一场又一场永远不会结束,这些悲伤的情绪是如此的令人难过。”阿德莱德说:“这和我们的愿景截然相反,不是吗?”
铺天盖地的酸水从天空倒了下来,林路辛乘着夜鸮紧急躲避变异体的攻击,其他队员举起热武器,砰砰砰没有间歇地对变异体节肢发动攻击。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鸣,变异体前肢被打断了几根,黏液如小雨一般从空中洒落下来。
酸液腐蚀皮革外套发出滋滋的声音。
缇厘稍微冷静了些,发现似乎能感受到阿德莱德的呼吸就在他的耳畔。
他转过身。
后面却空空荡荡。
又是一次妄想。
缇厘心想。
但阿德莱德的声音是如此清晰,他的心中忽然感到一种恐惧,阿德莱德这些话究竟是他的妄想,还是他心底也在慢慢认同阿德莱德所说的话,这些妄想会不会将他变成第二个阿德莱德?
想到这里,缇厘肩膀微微发颤,比起眼前II型变异体,会成为阿德莱德的这个念头更加恐怖。
地面颤动得越发剧烈,原本平坦的街道随着颤动向内部凹陷下来。行道树、建筑物随着颤动向内部倒塌,隐约可见下面密密麻麻、不规则蠕动的黑影,像是畸变生物的脊椎,从体表看上去非常光滑,褶皱的部位布满了细密的尖刺,随着呼吸一下又一下蠕动躯体。
一张足有那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口器张开,腔体密密麻麻排布着好几圈螺旋利齿,许多人从塌陷处滑进腔体,仅仅两三秒,人影就消失不见了。
——生物潮爆发了!
藏身在塌陷处的变异体蠕动着肥胖的身体,背后生出一对透明巨大的膜翅,快速扇动翅膀从坑底飞了出来,一只又一只,铺天盖地朝着尖叫奔逃的人群袭来。
林路辛也没想到生物潮来的这么快,居民们根本来不及撤离,第十军团也瞬间陷入苦战,小山般变异体挥舞着细长尖锐的节肢,林路辛躲闪不及,被刺中了大腿,痛得差点叫出声来,他满头冷汗,用随身携带的金属刀硬生生地砍掉了这只嵌在他大腿中的节肢。
连续几天毫无间歇的战斗使得林路辛精疲力竭,他听见有队员在耳麦中叫他:“队长,要不我们先撤离吧,变异体太多了,我们顶不住的。”
“不行!”林路辛说:“必须为居民的撤离拖延时间!”
“队长,”队员哽咽:“哪里还有居民啊?”
林路辛咬牙低头向下望去,果然地面上几乎都被密密麻麻涌动的生物潮所占据,他们几乎看不到地上的居民,只有变异体蠕动的背部。
厘厘……
林路辛脑海嗡嗡作响,他的双手紧紧地攥住夜鸮羽毛,额头崩起青筋,眼睛在茫茫的生物潮中寻找熟悉的身影,可惜地面几乎被生物潮淹没,他根本无法找到缇厘。
视野几乎被遮蔽,铺天盖地的畸变生物宛如潮水一般,它们庞然身体宛如小山一般遮蔽了天空,怪物的咀嚼声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惨叫。
一夕间,整个救济区沦为人间地狱。即便是高等级的哨兵面对这些畸变生物都觉得束手无策,更何况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夕阳将云霞染成了血红色,变异体的膜翅也被染上一层血红色,不知是夕阳的余晖还是浸透了鲜血。
涌动的风里充斥着刺鼻的血味和难以言喻的腥气。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了,潮水般的畸变生物涌了进来。哨兵们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挽回颓势,眼前已经是这样的场景,不知道十八区、十七区又是什么样的场面?
缇厘想象不到,也不敢去想。
曾经的他看到这样的场面会痛心,会难过,会愤怒,但现在他的心情是一种匮乏的怜悯和悲哀,分明他应该感觉难过的,这些人拼尽全力的逃命,然而灾难来临时,他们一切努力就如同泡沫一般瓦解了,他们总是在经历失去的过程,失去自己的朋友,至关重要的亲人,,甚至失去自己。
而这样的失去不只是发生在眼前,还有更多他看不到的地方,其他的区域……
白塔之外整个世界,每分每秒都有人在失去着。
他应该为此而难过的,但他心中却只有淡淡的怜悯,就像隔着一层粗糙的磨砂玻璃,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的每一处都被阿德莱德填满,蜕变成另一种存在。
仿佛理解了阿德莱德所说的话,能够与阿德莱德感同身受。
或许……世界需要一场大的变革来颠覆这一切。
当想到这一点时,他瞬间毛骨悚然,意识一下子突然清醒过来。
冷汗从他的额头淌了下来,不,他怎么会有刚刚那样可怕的想法?
他刚才居然想和阿德莱德感同身受,想理解他的所作所为。阿德莱德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摧毁了庇护人们的“泰坦”,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死那些挡路的人,他所谓的变革一定是充满血腥的变革。
而他刚才居然想要理解阿德莱德的所作所为,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他和阿德莱德不一样,他也不会成为阿德莱德。
人群的尖叫声使得他清醒过来,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拯救这一切,也或许是想要证明他和阿德莱德不同……
缇厘琥珀色的眼瞳急剧放大,这是在紧急调动精神力时的表现。
小蝴蝶从他的精神图景中飞了出来,振动雪白蝶翼,以渺小轻盈的身体飞往体型比它大数十万倍的畸变生物。
鲜血从额头淌了下来,林路辛眨了眨眼皮,感觉粘稠的液体淌进了他的眼眶里,模糊了他的视野。
他手里握着电子枪,不断地扣动扳机,重复着麻木的躲避和攻击,他的大腿,肩膀和胸口位置布满了伤痕。但疼痛使他越发清醒,他拼尽全力拖延时间,可从地里涌出的畸变体越来越多,一个不慎他的后背被钩爪洞穿了。
他身体晃了晃,夜鸮与他精神相连,也感受到他的痛苦,飞行也出现了颠簸。
林路辛身子一歪,从夜鸮背上滑落下来。
他已经精疲力尽,连电子枪都握不住,枪柄从他的掌心滑落下去。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了一股无力和绝望。
在最后的时刻,他脑海中浮现了当时他把缇厘丢在A级门里的场景,或许当时缇厘也经历过跟他一样的绝望吧。
林路辛苦笑,他有一种预感,今天怕是会死在这里,但这也不错,至少他为缇厘争取到了逃离的时间。缇厘枪术一流,体术一流,身手比哨兵还矫健,相信一定可以逃离这里。
过度失血加上失重所带来的眩晕,让他在空中短暂的失去了意识,但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背部被托了起来。
他迷茫睁开眼,发现是夜鸮接住了他。
余光里,又注意到一抹醒目的雪白色,扭头望去,一只非常小的雪白蝴蝶正扇动蝶翼飞舞着,不知是不是鲜血模糊了视野,他发现小蝴蝶飞舞着,摇曳着,居然变成了两只,然后又变成了三只……
他错愕地揉了揉眼睛,发现那并不是他的错觉,小蝴蝶的数量越来越多,扇动着柔软透明的蝶翼,化作点点流萤,飞向肆虐的畸变生物。
小蝴蝶是那么的小,那么的轻盈,与体型庞大的畸变体比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但当小蝴蝶撞入他们的身体,畸变生物便僵硬地停下了动作。
一瞬间,被按下了静止键。
小蝴蝶相当于缇厘入侵变异体精神海的媒介,每当有一只小蝴蝶撞入精神海,缇厘便会用逆向疏导将畸变生物的精神海摧毁。
林路辛无力地瘫倒在夜鸮的背上,手捂在流血的伤口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们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的畸变体,行动逐渐变得僵硬,随后倒了下来。
浑身是血的哨兵们也屏住呼吸望着这一幕,喧闹尖叫的人群此时居然也安静下来,大家相互依靠,拥抱着,仰着头看着忽然僵住的畸变生物,也望着如同潮水一般在空中形成漩涡的蝴蝶群,绝望的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希望。
彩霞鲜红的颜色为雪白的蝴蝶翅膀镀上一层斑斓的色彩,小蝴蝶虽然小,但却像会分裂一样,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成四只,数量越来越多。
一轮鲜红色的硕大夕阳挂在天空,云霞漫天,雪白的蝴蝶群如同四散的蒲公英,随风在空中飞舞,朝着其他的区域翩然飞去。
第54章 蝴蝶潮
当救济区中最后一头畸变生物轰然倒下, 整个救济区都爆发出了狂欢的热浪,庆祝又度过一场死亡危机。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即将面临灭顶之灾,劫后余生的喜悦使得他们并不在乎周围的人是谁, 是老是少,大家兴奋地拥抱在一起庆祝狂欢, 激动而庆幸的泪水从他们的眼角滑落。
温暖的余晖洒在肩上。
他们彼此拥抱着, 互相支撑。
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庆幸自己活着。
“小蝴蝶……”
夜鸮的支撑也到了极限,驮着林路辛在一处废墟旁停了下来。
他出神仰望着雪白的小蝴蝶, 尽管颜色不一样,他依旧认出来,那就是缇厘的小蝴蝶。
过度的失血使他无法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一只小蝴蝶轻盈从他的身边飞过, 他艰难地伸出手去触碰,小蝴蝶从他的指缝中翩然而去。
与沉浸在喜悦中的人截然不同,缇厘也是第一次尝试如此大面积的逆向疏导,虽然他现在的等级将近SSS,但逆向疏导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他肩膀颤抖,勉强扶住了冰冷的墙体,余光注意到劫后余生的人们拥抱在一起, 心情上的轻松,略微缓解了生理上的痛苦。
“只是这样吗?”缇厘听到耳边阿德莱德低沉的嗓音:“不只是救济区,还有十七区、十八区都因生物潮沦陷。”
缇厘声音沉闷沙哑:“我没有忘了他们。”
蝴蝶群如同散落的蒲公英,随风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又像是化散的流萤, 消失在鲜红的夕阳中。
阿德莱德:“你要拯救所有的人吗?”
“我可以。”缇厘说。
其实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做到。
他并不知道SSS级的极限在哪里,也并不知道要面对的生物潮数量究竟有多少。
如果超出他的极限,等待他的只有自我毁灭。
但他无法对摆在面前的灾难视而不见, 同时……也是为了证明他和阿德莱德不一样,证明他还是他自己。
透过小蝴蝶的触须,缇厘看到了十八区的战况,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
遍地都是血淋淋的断肢,残骸,一个不知名哨兵的头颅被挂在废墟的栅栏上,脏器滚落一地。
十八区的地面整个垮塌下来几乎面目全非,找不到完整的建筑物。
穆渊与第五军团长并肩站着,一只眼睛往外淌血,他随手用布条缠住眼睛,率领着其他哨兵边用离子弹掩护边撤退,他的腹腔也遭受到了重创,被剖开了一半,血淋淋往下淌着血,其他的哨兵状况也和他差不多,几乎成了血人,仅凭着意志力在这里坚持。
但他们也很清楚,再也支撑不了多久。空间系的哨兵刚刚宣布离子弹几乎被消耗一空,失去了最有威慑力的热武器,精神力又几乎耗尽,剩下来他们只剩下了肉搏。
刚才他们牺牲了一半的人才离开核心区,为的是给其他人争取更多的撤离时间。
现在,轮到他们牺牲了。
一头将近二十层楼那么高的变异体从巢穴中钻了出来,它的嘴巴中伸着三个口器,背后裂开一道缝,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蠕动的卵,十八区的建筑物基本上都被摧毁了,一眼望过去都是废墟平原,变异体的体型被衬得越发庞大。
穆渊让鳄龟建起土墙延缓它的前进速度,植物系的哨兵操纵藤蔓爬上土墙紧紧缠绕它的后肢,用尽各种方法拖延时间,但对于过于庞大的变异体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66/103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