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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在这道裂痕延续到姚建国和姚雪澄这对父子之间,在姚斯民去世那年彻底爆发。
“爷爷是肺癌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大家都说他是抽烟抽太凶了,抽的烟又太便宜才会……”姚雪澄看着指间的红梅,眼睛里有橙色的光明灭,“这还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一直瞒着我,家里人也配合,说是不能影响我高考,屁的高考。我攒了十年的压岁钱,为了高考完去洛杉矶旅行,爷奶都知道,特地给我准备了一笔旅行基金,给我送行的时候,我竟然一点没看出爷爷有什么不对劲。等到了洛杉矶,我找邝琰买了一盒古董雪茄准备送给爷爷,他喜欢抽烟,也喜欢收集各国的烟,我想他会喜欢我的礼物的,谁知道……”
阿流轻轻叹气,吸了一口红梅,味道辛辣,很冲,冲得他连连咳嗽,姚雪澄帮他拍背好一阵才缓过来。
“这烟确实提神。”阿流明白了姚雪澄的爷爷为什么爱抽它了。
姚雪澄微笑道:“是吧,爷爷都是抽着它翻译电影,一晚上下来,烟灰堆得像那些雪。”
雪正下着,两个人撑着一把红伞,沿着来的路往回走。烟没抽完就熄了,姚雪澄说还是要少抽,长命百岁才能做更多事,拍更多电影。
道理无比正确,阿流却不以为然,他既不是姚雪澄的爷爷,也不是被大火烧死的金枕流,他只是个普通的小人物,喜欢电影,但绝不会用命去换,更不会死得那么传奇。
然而,他也明白姚雪澄在担心什么。
“放心吧姚总,我身体有多好,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阿流故意用轻佻的口吻说话,姚雪澄对往事的袒露,让他有种难言的怕,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来回报他说的那些。为什么他能做到如此坦诚?是那些在圣莫妮卡海滩的谈心带给他的吗?
可他们现在在东北老城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没有凉爽海风,没有壮丽的黄金时刻,只有漫天冰雪。
姚雪澄沉默了,似乎也被那不合时宜的轻佻惹得不快,他们无言走了一段路,四只脚把雪踩得咯吱响,除了他们,小巷再无其他人。阿流有点受不了这寂静,想逗姚雪澄说话,又不想他总是提起电影。
电影电影,谁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其实是金枕流三个字?金枕流是姚雪澄的电影启蒙,如果电影之神有人形,在姚雪澄眼中一定就长金枕流那样。
他似乎忘了自己也长那样,只是一味地讨厌起这张脸来。
忽然隐约从头顶传来人声,听起来像在倒数,阿流循声一望,看见巷子旁的老楼窗口里亮着黄油油的灯,有人正在看不知哪个电视台的晚会。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的音量突然放大,好像要向全世界宣告新年的到来,把窗下的两人都吓了一跳,他们都忘了今天是跨年夜,不知不觉在雪地里走到了新年。
办这种跨年晚会有什么意义呢?人为划定的时间节点,自欺欺人罢了,人人都知道过了那个节点,并不能真的一觉醒来万象更新,却仍然忍不住这般祈盼。真是傻透了,阿流不禁想。
“新年快乐。”姚雪澄唇角微扬,率先送上祝福。
之前还在腹诽庆祝跨年傻透了,听到姚雪澄的祝福,阿流立刻也用英文回了句“新年快乐”。
手上忽地一暖,姚雪澄牵起阿流的手,邀请道:“我们跳支舞吧,就当是庆祝新年。”
“嗯?”
大半夜在雪地里跳舞?虽然阿流觉得很好玩,但这可不像姚雪澄的做派。正想问为什么,姚雪澄扔掉伞,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脚步踏出去,是华尔兹的舞步。
阿流瞬间明白过来,姚雪澄这是想要复刻1929年新年夜他和金枕流那支舞。
雪静悄悄地下,在地上越铺越厚,他们在雪地上滑行,像水面飘落的落花,陷入漩涡打转。阿流会跳很多舞,华尔兹这样上流人士的社交舞蹈他却没有接触过,但在姚雪澄面前,由姚雪澄领舞,他全然不怕出错。
一哒哒,二哒哒,转圈。
不怕舞步跳错,却怕心跳错拍,怕把全身心交给姚雪澄后会很危险,可手和手握在一起那么温暖,哪怕是雪夜也不觉得寒冷,让他根本舍不得放开。
姚雪澄的华尔兹跳得很好,连带着被他牵引的阿流也跳得逐渐上道。这样的舞步,他练习了多久?是从1929年那个新年夜之后就开始勤加练习吗?一直等着金枕流再和他跳一次舞么?
新年的确是新年,舞也是同样的舞,只有人不是那个人,也亏姚雪澄跳得下去。
“姚雪澄,”阿流忽然开口,“这样有意思吗?”
姚雪澄迷惑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舞跳得好好的,为什么阿流突然这么问。
阿流用力握紧他的手,紧到姚雪澄疼得脸色发白,脚下停止舞步,等着姚雪澄刹车不及,撞到自己身上,才抱紧他的腰,恨恨地说:“你看清楚,我不是金枕流,你真的知道谁在和你跳舞吗?”
姚雪澄如他所愿地盯紧他,良久,他抿了抿唇,说:“你不是,谁是?我不管你是没有记忆还是怎么样,在我眼里,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这人果然魔怔了。职业的替身或许应该把戏演下去,可阿流不想奉陪了。
“替身永远不可能成为本尊。”阿流一字一顿道,“永、远。”
可姚雪澄固执地摇头,听不进任何反对:“你只是暂时想不起来罢了,总有一天……”
“没有那一天!”阿流一声怒喝打断了姚雪澄,猛地推开他,“我受够了!”
阿流踩着雪,大步朝酒店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姚雪澄声嘶力竭的喊声:“别走——”
好不容易找到你,为什么你还是要离开我?姚雪澄心痛得几乎要站不住,眼前的雪白茫茫晃眼,他弯腰抓起一把雪,团成一团猛地朝阿流砸去:“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不肯相信自己,你在怕什么?!”
雪球正中阿流背心,瞬间迸裂成一蓬雪花,阿流的身躯随之一僵,是啊,他在怕什么呢?
好一会儿,阿流一动不动,身后又不断有雪球飞来,砸得他仿佛坠入雪雾中。直到姚雪澄砸累了,他背对着姚雪澄蹲下,也双手胡乱抓了一把雪扔出去:“我怕?是你怕吧?你怕到根本不敢面对他早就死了的事实!”
那是个比之前扔的雪球都要大的巨物,砸到姚雪澄脸上,又冰又疼,眼前雪花簌簌碎裂,残余的雪粒子挂在他睫毛、眼下,像泪走过的痕迹。
有那么一瞬间,阿流恍惚以为他真的哭了。但姚雪澄远比他想得坚强。
“我当然知道,他死了,”姚雪澄轻轻道,“是我害死了他。”
笨蛋,笨蛋!到现在还背着一些无谓的负罪感,这该死的幸存者内疚!阿流越想越气,冲到姚雪澄跟前一把抱住他,骂道:“Bull shit,你说的什么屁话!当年你又能做什么?冲进火场谁也救不了,不过再加一条命罢了,他叫你跑,叫你放走雪恩,就是不想你陪他一起死,想要你好好活着,你不是一向听他的话吗,怎么现在这么不乖?”
阿流把这些日子旁观姚雪澄经历攒在心里的话,一口气骂出来,骂得正解气,没想到耳边响起一道落雪般轻的笑声,姚雪澄微笑着说:“你还说自己不是他,只有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就是你是他的最佳证明。阿流,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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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快乐!哈哈小情侣在跨年,我们在过节,本质是一样的!
第99章 姚先生,你真可怕
一向直来直往的姚雪澄,竟然学会这么迂回狡猾的套话方式,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飞快。
阿流没辙,只能狠狠掐了一把姚雪澄的脸颊肉,掐完又忍不住温柔地抚摸那片冻得温温的肌肤,他觉得姚雪澄一定是疯了,才会把替身认作正主。可是仔细想想,这对自己来说并不是太坏的事,至少短时间内姚雪澄都不会和他分开,或者找别人。
“回去吧,怪冷的。”阿流呼出一口白气,捡起地上的红伞,拽着姚雪澄往回走,在外面胡闹了这么久,雪都厚了好几层,他自己是没什么关系,但是姚雪澄病才刚好,“万一你又倒下……”
姚雪澄忙打断:“我没那么孱弱,之前那是……意外。”
“那我冷,我冷行吧,万一我病倒,你的电影可就没有男主角咯。”
这有什么好争辩的,是人就有可能生病,阿流猜姚建国应该没少要求姚雪澄“男人就该坚强”之类的,所以他才会在任何人包括自己面前也这么紧绷。
阿流走在前面,又转过身来倒着走,看着姚雪澄说:“我看你就是弦崩太紧了,才会生病,别那么紧张,放轻松……哎?!”
金发男人忘了自己后脑勺没长眼睛,脚下绊到路牙子,整个人往后摔倒,姚雪澄眼疾手快,赶紧伸手去捞,却没想到阿流就等着他伸手,两只手交握的瞬间,用力把姚雪澄拉向自己,两个人便一起摔到了路边扫好的雪堆里,深深地陷了进去。
“你干嘛?!”
姚雪澄摸不着头脑,雪很厚,两个人都没受伤,但前一秒阿流还说冷,小心生病语重心长,下一秒就栽进雪里,还连累自己做了个雪人,搞什么?
他拍着身上的雪沫正要起身,又被阿流按回去,那家伙笑得贼兮兮:“这才是‘姚雪成’,用雪制成的嘛!”
什么烂梗,姚雪澄骂道,脸上却也笑了。
顺势躺在雪地里,两个穿着厚厚羽绒服的人,在雪地里烙下两个长手长脚的大字,一起哈哈大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久久回响。
直到此刻,姚雪澄才真正感觉到,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那是以前在1920年代从未有过的轻松。
飞离大雪纷飞的老家,二人去了姚雪澄公司总部所在的深圳,这里阳光正好,绿化带仍一片生机勃勃,棕榈树高高俯视人类,完全看不出冬天有来过。
从这些方面来说,阿流会想起洛杉矶——他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居然有点想洛杉矶了,尤其姚雪澄一落地就开始忙工作,把他这个小情人抛在脑后,这种从未有过的思乡之情越发浓烈了。
看出阿流有点蔫,姚雪澄也很愧疚,但他离开公司太久,堆积的事务本来就够他忙,加上还要筹备电影,实在分身乏术,一周下来,他几乎天天半夜才回家,嘱咐阿流别等自己,想睡就睡,哪知道每次回去,就看见客厅里大灯都关上了,只有家庭影院的荧光亮着,阿流一个人坐在沙发前看电影。
姚雪澄不忍心他每天这样枯等着,阿流笑笑说,小意思,以前等妈妈打工完回家他等到过天亮,只是有点想雪恩,以前等的时候好歹还有猫可以蹂躏。
听了这话,姚雪澄更难受了。
“干嘛一副苦瓜脸?”阿流戳戳姚雪澄的脸颊,“你真要觉得不好意思,就陪我玩咯。”
“……对不起。”
“真是稀奇,你是老板哎,道什么歉。”
阿流总这样揶揄姚雪澄,心里却早已明白,这个人和别的老板不一样,他太干净诚实,什么都摊在脸皮上,脸皮又薄,阿流时常不知拿他怎么办,想把他死死握在手里,又怕他化了,想丢开手,又受不了别人弄脏了他。
他也知道姚雪澄不可能时时刻刻陪着自己,合约规定他的所有时间都属于姚雪澄,姚雪澄的时间却不是。
他们的关系就是如此,只是靠一纸合约连在一起,虽然只要有这张脸在,姚雪澄大概就会和他无限续约,这让他们的关系仿佛一种理想的爱情,拥有永恒的寿命。
可一旦解约,他们也会像雪和阳光一样南辕北辙,再无任何瓜葛。
好容易姚雪澄终于拿到一个正常的双休,他让陶令竹在当地有名的粤菜馆定了个包厢,点了一桌好菜,一边吃一边和阿流说,让他先回洛杉矶,等他忙完深圳这边的事,再去洛杉矶和他汇合。
能回家当然是件好事,但阿流第一个反应却是,那不是更不容易见到姚雪澄了?心里的欢喜便打了折扣,等发现这个念头时,自己都吓到了。
他怎么老想着姚雪澄?
姚雪澄不知他所想,只絮絮地嘱咐他照顾好自己,规定两个人每天都要打视频电话,保持联络。
阿流想打趣姚雪澄怎么跟个老母亲似的,却想起那天自己出去拿个晚餐,都把姚雪澄吓成这样,何况他真正的母亲才不会这样惦记自己,心里一软,换了一个说法。
“姚总放心,我一定每天打视频烦死你,倒是你,真有空接我电话吗?万一你正忙,我打过来,你不会嫌我坏了你的事,大发雷霆扣我钱吧?”
“我永远不会嫌你,你在我这永远有豁免权。”
阿流一愣,旋即笑道:“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姚雪澄只是淡淡说:“我说的。”
阿流沉默下来,心里明白这个豁免权其实是给死去的金枕流地,他这个活人占了死人的便宜,在姚雪澄面前撒娇卖萌,真是不要脸。
等到回洛杉矶那天,姚雪澄推掉了一个会议,抽时间去送阿流。
机场广播开始催促登机,阿流提起行李箱往登机口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逆着人流折返回来,他张开手臂抱住姚雪澄,狠狠地啄了一口姚雪澄,在他耳边说:“Te amo。”
没等姚雪澄反应过来,人又风似的飘去了登机口,扬起的衣摆像风中的旗子。
姚雪澄站在原地,目送阿流的身影消失,唇上、手臂、耳边还有他的温度,烘烤得姚雪澄耳朵渐渐红了。
刚刚他说的什么鸟语?姚雪澄记性好,对着Siri重复一遍,问它什么意思,Siri告诉他,这是西班牙语的“我爱你”。
大脑轰的一声,姚雪澄的耳朵红得要滴血了。摸摸自己熟透的耳朵,姚雪澄喃喃道:“上哪学的西语啊……”
他缓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拨通了陶令竹的电话。
“解约协议弄好了吗?尽快给他送过去。”
阿流的西语是跟爱丽学的,闹着玩学,只会几句最简单的,说是要拿去撩人。学了之后,什么“你很漂亮”“我很喜欢”都能随便脱口而出,唯有“我爱你”这句郑重得像书面语的话,从没有机会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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