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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疑不定地睁开眼睛,才看见刚才还奄奄一息的陈存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替沈嘉木挡住了这一巴掌。
陈存的半张脸瞬间都是火辣辣强烈的痛感,完全陷在麻木当中,连牙齿都被这一巴掌扇得有些松动,这一巴掌要是真落在娇生惯养的沈嘉木身上,恐怕能一巴掌直接把他扇晕过去,连牙齿都不知道会被打落几颗。
沈嘉木躲在陈存的背后,陈存完全能够把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背后。
沈嘉木有些错愕,他本以为陈存根本不会管他,却没想到陈存竟然为了他硬生生地挨了一巴掌。
他冷漠的内心没觉得有点多感动,陈存在他眼里跟这些Alpha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陈存已经站不太稳,他的脚步却牢牢地定在地上,一刻也没有动摇,也没有往后退。
他的脸上全是鲜血,陈存咽下一口唾沫,咽下的却全是咸湿黏稠的血,断掉的那个舌头又开始隐隐做痛。
陈存红肿着脸庞,磕磕绊绊地说着话,每说一个字都伴着血沫从嘴角流下来:
“我跟、跟你…之…之间的事、事情。“
“你别、别…动、动…他……”
沈嘉木瞪大了眼睛,因为他这时候才知道陈存原来不是个哑巴。
只是陈存发出那些声音好像格外吃力,讲话的音调很滑稽,比那些刚开始学说话口齿不清的小孩都要滑稽,会像那些天生大脑发育不完全的唐氏儿童。
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因为发出来的音让人难以区分,所以他又要不停地尝试好几遍,听起来又会觉得像是在结巴。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存的开口让所有人都意外,连修车厂老板都在一段错愕当中才缓过神来,然后他立马就因为陈存说话的音调跟语气笑得前仰后伏。
修车厂老板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他背过手擦掉眼角的眼泪。
他看到陈存护着身后Omega的模样觉得格外有趣,瞬间看出来了陈存对身后Omega的在意,天不怕地不怕、刀枪不入的陈存现在被他抓到了软肋。
他勾了勾唇,说道:
“放过他,行啊?”
修车厂老板指了指面前的地,嘴角带着嘲弄尖刻的笑:“你在这里跪下给我嗑三个响头,再求你爷爷我不要动他就行了。”
第24章 ……滚
陈存是块硬骨头,他身上那点冷傲跟沈嘉木从小被钱跟权堆出来的上层阶级天生无所畏惧的高傲不一样,只是为了在悲苦的命运当中保存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点尊严。
跪天跪地跪父母,可陈存只有一个给了他名字就不见的母亲,只有一个酗酒赌博家暴的父亲,所以父母不配他跪。
天地没照顾他半分,所以陈存也不要跪。
膝盖下有没有黄金陈存不知道,陈存只是不想给人下跪,在监狱里被人揍倒站也站不起来被人强行压下膝弯的时候,他也半撑着膝盖不肯服软,被人按着脑袋强行给狱霸叩头的时候,他也硬撑着全身拼尽全身力气来挣扎没有嗑出来这个响头。
他立在沈嘉木的身前,大概是因为还在抽条,身形看起来并不算是特别壮实,甚至有独属于少年的清瘦。
陈存过着这么清苦的日子,却不像下城别的个子高的Alpha一样,会有点避不可免地驼背,他的背板永远板直。
沈嘉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心如死灰,他不觉得这个Alpha会为了他做这些没有尊严的事情,他只不过是被一个被强行绑架来的关着囚禁的宠物罢了。
还一点也不讨喜,十分惹人讨厌,没听过陈存的话。
沈嘉木有些认命了,他已经尝试着很努力很努力地活下去了,但他的命运可能已经注定要止步在十六岁。
可能几年前,或者十多年前他都应该因为脆弱跟玻璃一样的身体死去,只是上帝听到了他父母虔诚的祈祷,愿意让他留在人世间很多年。
而现在他的父母死了,没人再为他祈祷,所以上帝要把他也带走。
他已经多活了很多年了,沈嘉木已经很满足。
死掉也很好,反正他现在也没多少求生欲,不管是被陈存关在这狭小的出租屋里,还是被面前看起来这个不善的Alpha带走,沈嘉木都觉得只不过是同一个下场。
他讨厌下城,讨厌这些人,当然也更讨厌上城那些所谓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他讨厌现在的全世界,除了他的小猫。
希望它可以顺利地活下去。
沈嘉木现在只剩下一个愿望,他希望自己可以努力想到一个不会痛苦的死亡方式,毕竟他很怕疼。
死亡之后的归宿是什么?
沈嘉木并不清楚,他父母信的都是教,有时候沈嘉木会被强迫地带到教堂做礼拜。神父念的那些东西,让沈嘉木每次在教会里听得昏昏欲睡,但他也听过一个道理——积善行德的人要是死了会上天堂,而恶人就会下地狱。
沈嘉木觉得自己没做过什么大好事,但如果除去挑食把很多食物倒进垃圾桶里浪费粮食、当着别人的面撕掉情书并出言讽刺、觉得别人不懂钢琴所以在宴会上当众阴阳怪气地拒绝他的演出要求……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都不算坏事的话,他也没做过什么大坏事。
他还是希望自己可以上天堂,只是不知道他父母在不在,沈嘉木对家里的生意一窍不通,但觉得自己父母手脚可能也不怎么干净。
如果他们不在的话,沈嘉木还是希望自己可以下地狱。
沈嘉木又想起来那些鬼神传说,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冥界,真的有忘川河跟孟婆,那他的父母一定会不喝孟婆汤,只会在河边等着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为了等他的出现。
可沈嘉木却看见陈存真的朝着修车厂的老板方向走过去,看到他真的舍弃自己的尊严跪了下来。
有那么一刻,沈嘉木甚至怀疑陈存可能没他想得那么不堪,但却马上被他抹去否认。
装模作样罢了,就算他是真心实意,那他凭什么又为了陈存这一点点好,就可以忘记陈存对他做过的那些过分的事情?
这一点也不公平。
陈存的那些尊严仿佛在下定决心的时候都已经那果断地舍弃,仿佛是为了让人满意,膝盖在磕到地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声。
修车厂老板笑得更加开心,让陈存跪下来,有一只驯服了一只野性未消的猛兽的爽快感,毕竟他在给陈存当老板的时候,陈存也从来不像别人一样对他拍过他一点马屁,这点其实已经让他不爽很久,只是看陈存手脚够麻利才忍了下来。
可陈存的背还直着,修车厂老板拿起旁边人的甩棍,十分不爽地又重重地打了陈存的肩膀一下,要不是脚伤了,他更想直接拿脚踹陈存,这样更加解愤。
修车厂愉快地点了根烟,不耐烦地催促道:“给老子磕头啊!磨蹭着干什么!?”
沈嘉木已经没有办法做到把目光从陈存身上移开,他看到陈存的两只手撑在地面上,然后脊背一点点地弯了下去,第一声“咚”响了起来,然后连着沉闷的三声磕头声伴随着修车厂老板的痛快大笑当中响起。
陈存磕得很用力,额头像是中了一枪子弹,往下流着血。
他真的实实在在地给修车厂老板磕了三个响头,陈存的手掌绷紧地弓了起来,身上的青筋也崩了出来,他扣完最后一个也没有抬起头,额头紧贴着地,按着要求开口,继续用滑稽的语调道:
“求……求你……放过……放过、他……”
沈嘉木的身体像是被冻僵了一样地发冷,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切残忍,像是把别人的脊梁骨硬生生抽出来,然后再不屑一顾地踩在脚下。
陈存嗑完了三个响头,在没有准许之前,他还是跪在地上。
修车厂老板狞笑了一声,感觉这事比喝饱酒喝得轻飘飘还要来得痛快,他还没有结束自己的发难,忽然抬起手中的甩棍,然后一下重中地砸在了陈存的大腿骨上。
剧烈到人体难以承受的疼痛袭来,辐射至整个大腿和关节,锐痛让陈存身上的冷汗完全冒出来,喉间发出一声无法忍受的闷哼,连跪的姿势都没有办法继续维持,“砰”地一下栽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抱着腿,但还是没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唯一能够值得庆幸的事情估计就是大腿骨的骨头足够坚硬,没有听到骨折时会发出来的清脆“咔擦”声,但估计可能会有点骨裂。
陈存倒在地上,呼吸像是破风箱,鲜血混杂着汗不停从他脸上滑落,他的眼睛都被刺得有些许睁不开。
修车厂老板却没有离开,他的眼神却又一次落在了沈嘉木身上,沈嘉木立马警惕地往后退掉了好几步。
他不准备信守诺言,就陈存这个死狗模样还怎么站起来护着他的小表子?
倒是陈存保护这个小表子的模样让他来了兴趣,他倒是要看看能长得多漂亮,让一向冷血的陈存都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修车厂老板又发号施令道:“去把他给我抓过来。”
垂死一样躺在地板上的陈存听见了他说的话,明白他是在食言,眼神中的怒火难以压抑地燃烧着,他挣扎着尝试起身,但是动了几下都没有成功站起来。
那几个打手马上听从命令朝着沈嘉木的方向走了过去,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手臂,但忽然之间一声凄厉的惨叫贯穿了一整间房子。
不属于沈嘉木跟陈存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反而属于修车厂老板。
陈存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他没有武器,就夺过来了修车厂老板身上燃烧着的烟头,一把摁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阴沉沉着一张脸,脸上全都是血跟伤,眼神阴郁带着点杀意,像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一样,无论背后有很多少人打拽他都没有松手。
陈存把全身力气都压在手上,青筋暴起。他下手一向都精准又很辣,直接拿烟头按着大动脉的位置,一股被烫熟的肉香都开始在空气中飘荡。
脖颈的皮肤薄,却又靠近着气管跟血管,烧红的皮肤开始往外渗血,修车厂老板像是只待宰的猪仔一样发出着凄厉的惨叫,两条腿不停瞪着挣扎,喉咙也开始发痒。
他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没有见好就收,才给自己又招惹出来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陈存顺势抢走了他手中的那一条甩棍,他黑沉沉的眼睛仿佛在说话,盯得痛苦的修车厂老板一身凉意,他觉得陈存在说要杀死他。
烟头终于被按灭,掉下几簇烟灰,陈存手撑着地,站了起来。他的腿受了伤,立得不是很稳,手上却牢牢地拿着那一根甩棍。
修车厂老板手捂着伤口不停发出着惨叫声,伤口在大动脉的位置,他现在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必须马上去医院,几个打手连忙把他搀扶起来,背着他往外走。
剩下几个打手表情惊疑不定,他们带着甩棍来没拿刀子,说的也就只是把人狠狠地揍到起不来床的程度、再打断一条腿,本来就不准备把人搞死。
现在老板人都已经不行了,何必再跟陈存搞得两败俱伤,也全都转身离开。
出租屋的门没办法再合上,等到那些背影在陈存的视野内消失,他又硬撑着站了一会儿,就在一瞬间脱力“砰”地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陈存的出租屋租金很低,在最差的地理位置,没有一扇窗户,不会有一点阳光透进来,到夏天的时候下起来雷阵雨就会返潮,墙壁跟地板都是破破烂烂斑驳的水泥。
可从来被他整理得很干净,里面不会有一只老鼠跟蟑螂,简易的家具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天无论回来多晚都会简单收拾一下。
现在却被砸得一片狼藉,桌子被折断了腿,连弹簧床都摔坏了,地上全都是打碎了的各种垃圾。
他躺在出租屋中间,痛苦地蜷缩着身体,疼痛让他不能动弹半分,眼睛却还是执着地睁着,只是眼白处遍布着因为忍耐爆出来的血丝。
血不止地流着,意识都有些模糊,但却又因为遍布全身的疼痛时时刻刻都被迫清醒着。
“喂……”
陈存听到了沈嘉木在喊他,他站在不远处,已经自己给自己解开了脚腕上的束缚。
他没有往前靠近他,也没有先离开,而是站在离门很近的地方,看着已经半死不活的陈存,像是在犹豫自己该离开还是该留下来救一下陈存。
“……你。”
沈嘉木开了一个头却没有再继续说话,他看出来了,沈嘉木想离开。
沈嘉木想要把浑身是伤的他丢在这里离开,就像过去利落地甩下他一样。陈存又听见了沈嘉木虚伪的关心,他心里那股本来就没平息的怒火又一次窜了起来,连带着那些浓烈发酵的恨意。
他就是不应该对沈嘉木好,只是稍微对沈嘉木好一点,就换来了一次被利用,又一次被骗!
他就应该对一直沈嘉木很差很差,他就应该对沈嘉木很坏,这样沈嘉木才会看不出来他的在意,他的真心才不会像以前一样被践踏。
他不应该看见他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就心软带他去医院,不应该拿出钱来给那只丑猫准备看病,不应该给他买那些昂贵得能抵自己三个月生活费的药,不应该每晚都开着灯就因为他发现沈嘉木突然怕黑了,不应该好心地带他去洗澡,不应该怕他在家里一个人待得抑郁浪费钱给他买一套书。
他就应该一天只给沈嘉木吃一顿饭,让他活着又虚弱到没办法闹腾,应该把沈嘉木那只猫给关起来,让沈嘉木看不见,让他时时刻刻地提心吊胆,这样他才会老老实实。
他就应该……一条锁链就把沈嘉木拴起来,管他哭什么闹什么,让他连跑也没办法跑。
“陈存,你为什么还要担心他被抓住所以杀掉那些见过他脸的混混?”陈存自己问着自己,“你又为什么要拖着这么严重的伤跑去淮城区把那袋衣服丢下?为什么又要为了保护他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陈存你不是很冷血吗?!为什么总是要对他泛滥出来没必要的同情心?!你是不是就是没长进,你是不是又在没出息地对他好??!”
“你不是早就明白沈嘉木跟别的上城人没有任何区别了?他一样看不起你,他一样地讨厌你!!!”
“其实或许就根本就没有这么多不应该,从最开始你就不应该再插手跟他有关的事情,你最不应该地就是把他带回家,这个小公主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嘉木现在应该很得意吧?看着他为了保护他被别人打成这种模样应该很骄傲吧?又以为自己抓住了他的把柄,又以为自己会无条件地为他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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