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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医生跟陈存熟悉,却从未在陈存身旁见过这样一个Omega,他不知道这个Omega是陈存从哪里捡来的,但他知道陈存肯定没有多少钱,给这个Omega治病就能让陈存倾家荡产。
他知道陈存不是这种大发善心的好人。
可是让祁医生意外。
陈存连权衡利弊的犹豫都没有,甚至没有问治疗具体要多少钱,低头伸手向自己的口袋,掏出来零零碎碎一卷现金,连硬币都拿了出来,把身上现在所有的钱都摸了出来攥在了手心。
祁医生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利落地拿出来了一针凝血因子,这已经是他这小小诊室能拿出来最贵效用最高的药。
他一边给沈嘉木注射,一边紧皱着眉问道:“他还有哪里受伤了?”
陈存伸出去地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微不可查的瞬间,然后很快地把沈嘉木的衣摆往上撩,昏迷中的沈嘉木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手只轻轻地抓住了陈存的手腕,却没半点抵抗的力气,反而痛得他干裂的嘴唇又苍白了几分。
沈嘉木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一个人颠沛流离狼狈逃窜,脸颊灰扑扑,本来就平坦的小腹现在瘦得凹了进去,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肋骨,白皙皮肤上青黑的淤青触目惊心。
疼得沈嘉木昏睡之中的眉头都没有松开过,发出几声忍耐的闷哼。
“这么大的伤口。”祁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还要在这里观察一下,你最好祈祷他幸运一点没有内出血,不然还要再做手术。”
陈存低头,他看见沈嘉木没有力气的五根手指,以前总是弹奏在昂贵的琴键上,现在却无力地握在他的手腕上。
他流满血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长久地落在沈嘉木肚子的伤口上,漆黑的瞳仁像是深潭。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沈嘉木。
沈嘉木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趾高气扬,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从来都只有他在别人面前张牙舞爪的份。
陈存觉得命运总是在逗弄他,总是把他推向他不愿意去走的那一条路,他明明已经决定不要再跟沈嘉木有牵扯。
如果他在下城区遇到的沈嘉木活蹦乱跳,见到他,哪怕沈嘉木吃不饱穿不暖,照顾不好自己,他也不会管他。
但是沈嘉木现在是只灰扑扑的流浪猫,被人打断腿剪短尾巴,全身上下都是伤,病怏怏地连一声喵叫都发不出来,没人救他就会死在这里。
“……偏偏还是这么稀有的血型。”
祁医生头疼得要命,打电话问向别的诊所的朋友,又或者是医院,来找血浆,但却都一无所获。
在下城区身体里的血也变成了一种资源跟财富,没人会傻乎乎地去免费献血,全都卖给上城,甚至紧急缺钱的情况下,去黑市。
陈存在他打到第三个电话的时候,他把自己沾满血的外套脱下来丢在了地上,卷起来露出来自己的手臂,伸到了祁医生的面前,意思不言而喻。
“你电视剧看多了?”祁医生却皱着眉说道,“不是你想献他就能用,要先合血,结果合适才可以把你的血给他用。”
陈存的动作却没有动摇半分,好像他知道自己的血一定可以给沈嘉木用一样。祁医生看了眼沈嘉木的脸色,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直接相信了陈存的话。
陈存躺在了沈嘉木的身边,他天生大骨架,连手的骨节都要比沈嘉木宽上好几圈,血管突出明显。
针扎进血管内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然后陈存就看见深红色的鲜血从他的血管流出,在输血管当中流淌,最后流入进了沈嘉木的身体里。
沈嘉木脸上的血色好像正在一点点恢复。
陈存侧着脸看他,病了的沈嘉木不再是没礼貌乱发脾气的喷火龙,但也不见多少乖顺看起来,眉毛还是倔强,嘴唇紧紧地抿着,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陈存不再看他,眼神落在泛黄的天花板上。
这种场景对于陈存来说太过熟悉,也太过陌生,很像回到他给沈嘉木当移动血库的那两年。
不是朋友,不是陌生人,也不是陌生人,是一种独特的奇怪关系。
他供养着沈嘉木,沈嘉木依赖着他生活,然后他们的血液纠缠在一起。
祁医生考虑着陈存也受了伤的身体状况,没敢抽他太多血,但陈存自己受伤,身型没有站稳一霎那。
“他情况现在应该稳定了,让他好好休息,自己会醒来。”祁医生说道,“你跟我去外面,我帮你也处理下伤口。”
陈存为了省钱,缝合伤口的时候从来不用麻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结束之后,陈存的右脸上多了块纱布。
“还有手上,我也给你缝一下。”祁医生嘀咕道,“你把我的门都砸坏了,这个也得给你算进我的医药费里面……”
陈存两只手上的伤口也不轻,右手本来好端端的没有事情,却因为砸了门鲜血直流。
“你这又是怎么搞的?!”
陈存摊开掌心的时候,祁医生又忍不住唠叨了起来。
刀伤很明显,但除了这道锋利的伤口,陈存的掌心血肉一片模糊,仔细一看,才可以辨认出是指甲陷进掌肉之间留下的掐痕,把原来的伤口都掐得溃烂。
“你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吗?别人打你你受伤就算了,你现在这不就是自虐吗?”
陈存带回来的那只猫还不停“喵喵”叫着,它知道他的主人在里面,不停用指甲挠着门,试图想要进去。
祁医生被它吵得不行,抽空吼了它一句“闭嘴”,他这时候才注意到那只猫脖颈处的猫毛都被陈存的血染得一塌糊涂。
可是,祁医生回想起来,陈存明明背着那个瘦弱的Omega,肯定也要用手抱着他的大腿,但那个Omega的裤子上一点血渍也没有。
“你手都受伤了,这两天最好还是不要去上班了,好好休息一下养几天伤。治病的那些钱你就欠着我,我知道你一定会还的,慢慢来就行了。”
“你现在都已经工作赚钱了,别每天吃这么省,特别是现在,多吃点牛肉什么的补补血。”
祁医生跟陈存认识了很多年。
他第一次见到陈存是在一个冬天,他身上滑稽地层层穿着许多件单薄的衣服,翻着他诊室门口的垃圾桶在找吃的。
下城区的很多麻烦都是因为同情而来,祁医生关上门当作没看见。
祁医生后来总是见到他,骨瘦如柴,被亲爸打得浑身是伤,还是个不会讲话的哑巴,大冬天一个人在垃圾桶里翻吃的。
他最后看不下去是因为有一次看见陈存的脸上全是血,一看伤口就是被啤酒瓶砸的,但就是这样了,陈存还用冻着发麻发红的手从垃圾桶里翻出来了一个吃剩的盒饭,吃了下去。
祁医生最后免费帮陈存缝合了伤口,后来他每次看见陈存身上的伤严重的时候,都会免费帮他处理。
陈存天生就是不讨人喜欢的小孩,他不会说话,脸上连讨好的笑容也没有,不会说话也没有想方设法地表达一下谢意,
但陈存每次会留下几个硬币,或是皱巴巴的纸钞,应该是他身上所有的钱。
可也是因为了解陈存。
他知道陈存是一个冷漠的人,他不是什么善人,不可能捡回一个跟他无亲无故的Omega,用自己的家底给他治病。
这个Omega肯定跟陈存有非同一般的关系。
祁医生往身后的小房间看了一眼,边帮陈存处理着手上的伤,边问道:“这是你的谁,弟弟?”
陈存表情冷漠地摇了下头。
“不是你弟弟?那总是你是认识的人?你别当我是傻子,这小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上城区的Omega!他这样的Omega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下城,还全都是伤!肯定是有什么事情逃出来的!你不要给自己惹麻烦你知不知道?!”
祁医生忍不住怒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病房内忽然传出来点动静,细微的声音微不可查,陈存却清楚地捕捉到了这一道声响。
他忽然之间抬起头盯着那一扇门,再一次听到发出声响的时候,陈存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沈嘉木真的醒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想要进去看一下状况,却在顷刻之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来,抓住了祁医生只来得及帮他缝合一半伤口的手,意思是让他停下来。
“怎么了?”
祁医生跟着陈存的眼神看过去,怔愣片刻之后反应过来:“他醒了?”
陈存从口袋里摸出来了手机,又打了字:
“我听到声音了。”
“你去看一下他。”
“不要告诉他是我把他送过来的。”
祁医生放下手上的针线,往诊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意识到不对劲停下脚步问道。
陈存却还是坐在原位上没有离开,他看着那扇门被打开,没看到里面沈嘉木的踪影,祁医生跟悠米一起走了进去,然后那扇门又合上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里面有争执的动静响起来,陈存听到了沈嘉木警惕的声音“……你是谁……那个Alpha……你们……关系……”
陈存拿起来了祁医生放在桌子上的烟跟打火机,咬在嘴上点燃抽了一口,浓腔的尼古丁在一瞬间冲进他的鼻腔、咽喉,还有他的大脑。
他有两年的时间没有抽过烟,不适应地呛咳了一下,能够冷静地吐出烟。
陈存的手指夹着烟,手心的伤一半缝合了,一半还狰狞地敞开着,像是块翻肚的肠。
他盯着诊室的门。
麻烦。
祁医生说得没有错,现在没有比这个词更好形容沈嘉木,所以陈存并不打算沾染沈嘉木这个麻烦。
他只准备帮沈嘉木到这里,帮沈嘉木治好病,毕竟哪怕是被当成血包,在沈家的那两年,也使他迄今为止过得最好的两年,就当是回报。
但是此后,沈嘉木在下城吃不饱、穿不暖、又或者是遇到什么别的麻烦,他都不会再大发善心地插手。
就此为止。
第7章 金疙瘩
不是苏醒,而是惊醒。
沈嘉木挣扎地从窒息的梦魇之中醒转过来,猛然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巨大的动作让床头柜上放着的塑料杯也“哐当”一声摔落在地上。
牵扯到肚子跟后脑上的伤口,他下意识地再次蜷缩起身体捂住肚子。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欺负过,眼前疼得发黑,冷汗直流下来,煞白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等眼前终于再次变得清晰起来,沈嘉木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一间小小的病房里,不是正规的医院,而是狭小、甚至看起来有些脏乱的诊所病房。
铸铁的暖气片生了锈,有嘎吱嘎吱的噪音传出来,简陋病房里算得上家具的除了床,也就只有靠墙的柜子,柜门敞开着,药物在里面堆放得杂乱不堪。
病床也是掉了漆,甚至身上盖着的被子还有干涸后的血迹,沈嘉木不受控制地露出点嫌弃的表情,立马把被子从身上掀开,丢到床角的位置。
就这一个动作,又疼得他差点昏厥过去。
“咔哒——”
开门声响起的瞬间,沈嘉木立马警惕地抬起头,像只惊弓之鸟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从外面走进来的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的一个Beta,不像上城区的医生一样规规矩矩地符合医师手册上一样穿着白大褂,而是像是件乞丐装一样披在身上,里面穿的还是睡衣,脚上踩着双大了好几码的拖鞋。
头发跟胡子邋遢得留得很长,沈嘉木甚至还闻到了他身上没有散干净的酒味。他看着不像是医生,更像是偷了白大褂穿的不靠谱、不正劲的流浪汉。
沈嘉木的手下意识往口袋方向摸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唯一可以拿来护身的那把匕首也早就不见踪影。
祁医生早就察觉到了Omega严重的警惕,他没有贸然靠近沈嘉木,保持着安全距离,说道:
“我姓祁,你可以叫我祁医生,你不用对我这么警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诊所医生,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沈嘉木却未松懈半分,警觉地盯着他问道:“那个Alpha呢?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什么Alpha?”
祁医生下意识地想要把陈存的名字说出来,他在下城这么混乱的地方摸爬打滚这些年,早就混得跟人精一样。
沈嘉木充满敌意的只言片语,还有陈存的怪异态度,让他一下子明白他跟陈存之间的关系不太好。
祁医生皱着眉头露出恰当疑惑的表情:“我大半夜跟朋友喝完酒回家路上就看到你躺在地上,我还以为是尸体,吓得我酒都醒了。”
“我没看见什么Alpha,就看见你那只猫,大晚上蹲在你旁边也是跟鬼火一样吓人。”
“本来不想管你的,但你的猫一直喵喵叫,还咬着我的裤子不让我走。”
祁医生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摊了摊手说道:“唉,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世浮屠嘛……”
他一句话却是:
“毕竟我们信教的还是不能见死不救,耶稣在天生看着我的啦……”
“喵——”
像是为了印证祁医生说的话,跟着从门缝里钻进来悠米发出一声焦急的猫叫。这一声熟悉的猫叫让沈嘉木终于从过于紧绷的神经中缓过神来:
“悠米……!”
沈嘉木看见悠米沾满血的毛,惊慌地弯下腰想要看看它有没有受伤,情绪一激动就又牵扯到伤口,痛得他整张脸又发白了几分。
悠米仿佛也知道他受伤了,没有像过去一样跳到沈嘉木的床上趴在他身上黏人撒娇,只是不停地猫叫着绕在他的床边焦急地转圈圈,不像是受伤的模样。
祁医生说道:“它没事,毛上染的别人的血,闻信息素是个Alpha,可能是你刚才说的那一个。”
沈嘉木不放心,他还是忍着剧痛把悠米从地上抱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把它检查了一边,确认他没有问题。
祁医生为了让他彻底安心,继续说道: “我的诊所在一楼,你拉开窗帘就是扇窗,你想要逃随时随地都可以跑,就算是你这样的Omega也应该翻得过去。”
沈嘉木下意识地抬头往墙边看过去,他没有撒谎,低低矮矮的窗确实连他都能轻而易举地翻过去,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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