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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瞬间,顾景深紧绷的肩膀似乎垮塌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重新绷紧。他烦躁地扯开领带,昂贵的丝质领带被粗暴地揉成一团,随手丢在桌上,像一团被抛弃的垃圾。
他伸手去摸烟盒,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颤,连按了两次打火机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自虐般的麻痹。
李秘书把那个惹祸的牛皮袋扔到地上的大箱子里,里面有无数的牛皮袋,无数个精美蓝灰色装帧的项目策划书。
不过是一个晃神,新来的秘书小林已经轻巧巧的走到顾景深的门前。
李秘书是记得这位倒霉蛋踩雷的本事,他赶紧把人拦下。
“什么事?”
小林也怕死了,他生怕进去说错一个字,引爆里面那个大炸弹,现在顾总最亲近的李秘书愿意听一听可能还要提点两句,他忙不迭地开口,
“下午三点,鼎盛资本的赵总在凯悦酒店设宴,想请顾总赏光。他特意提到…”小林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种宴请需要夫人一同出席,我想想进去询问夫人的服装搭配!”
小林说到夫人,隐隐的还有点激动,牛马嘛,就是要学会苦中作乐,他早就听说,这位夫人可是一个天下少见的美人!
美人啊,谁不爱看!
他一向把见到夫人当作这份天杀的工作唯一的福利。
“我还没见过夫人呢,嘿嘿!”小林说着,露出一点清澈的愚蠢,“听说,提起夫人,顾总会开心一点,这是他们特意让给我的活!”
李秘书尴尬的笑了一声,看看旁边那一纸箱子牛皮袋,你看,巧不巧,最近的倒霉蛋,都是这么想的。
这么漂亮的装帧根本不适合出现在职场的氛围里,这没人不知道,但是之前大Boss见了就是会开心,所以才有人效仿,
李秘书是顾景深最得力的助理,不可避免的是顾氏这个大的机器中唯一知道离婚这件事的人。
这个时候,他开始庆幸自己拦住了这个倒霉蛋,不然,可能这个倒霉蛋短暂的职业生涯就要在今天结束。
对着小林期待的眼神,身怀重大秘密却不能说的李秘书快要憋出内伤,
半晌,李秘书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回绝吧,顾总身体不适,无法出席。最近所有类似邀请,一律拒绝。”
“为啥啊。”小林点头,没有任何追问,“我又见不到夫人了?”
李秘书其实非常想分享这个惊天大八卦,但他实在是惜命,颇为怜悯的看了一会眼前的这位倒霉蛋,“乖,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还有,你就不要走讨好总裁的弯路了,你不适合,你不适合,你没有这个命,好好干,脚踏实地的,以后会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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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深靠在椅背上,仰头对着天花板,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像一座微型坟墓。
他闭上眼,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张脸。
不过一瞬,他就睁开眼。
他现在应该是清醒的,但是他无时无刻,不想和这天杀的信息素投降。
他想承认,也许信息素是对的,什么尊严,什么爱情,都不重要······
他只想跪在那个人面前,祈求他的怜惜,想那个人低下头,抱抱他,亲亲他,像之前那样温声软语的同他说话······
光脑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没有保存的陌生号码。
顾景深眉心拧成一个死结,他不想承认,这是他深夜,理智最松散的时候找来的私家侦探···负责跟踪沈之年,并且和他汇报所有的行踪······
这是不道德的,顾景深几次告诫自己。
那个人发来的消息他从来没有看,他和沈之年已经离婚。
他受过的那些教育都在告诉他,他应该远离沈之年的生活,而不是窥探他的私生活,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做的。
但是他也尝试几次没能下定决心把这个号码删除。
他的手指在点开消息和删除之间犹豫几次,最后都没能够下定决心······
像是泄愤一般,顾景深狠狠的砸向桌面。
李秘书听到里面的巨响,赶紧进去,刚进门就被桌面的血色扎了眼。
“顾总,我给您联系医生!”
手上的疼痛很清晰,顾景深的理智回笼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他摆摆手,示意李秘书不必叫医生,“去把药箱拿来,简单的包扎一下就行。”
李秘书一边为顾景深包手,一边觑他的脸色,“顾总,您已经加了这么多天班,回去休息一下吧,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顾景深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要思考,就会想起······
“我没事······”
李秘书欲言又止,极优Alpha比驴还能干,他的意思是,外面陪着领导加班的员工们受不住了······
顾景深恰好看到李秘书那一瞬间的表情。
疼痛让他的良心短暂回归高地,“大家加班都辛苦了,今天都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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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玄关一片漆黑,死寂无声。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空旷和冰冷,像巨大的冰窟,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荒凉。
明明家里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是他就是觉得冷清。
这个房子他从军校回来就开始住了,但是现在他竟然觉得没有归属感,觉得陌生······
他反手甩上门,沉重的实木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过分安静的玄关里格外突兀。
顾景深扯掉束缚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昂贵的西装外套也被他粗暴地扒下来,揉成一团甩在玄关的换鞋凳上。
他甚至懒得开灯,只想一头栽进卧室那张大床,贪婪的吸食上面残存的味道······
但是不行,他很怕回来,床上还保留着沈之年微弱的信息素,这对于现在的顾景深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不想变成一个抱着Omega用过物品,不肯放开的变态······
但是,信息素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的消失。
真的不去么?
不去的话,信息素也许就没有了,
顾景深像是被撕裂开,但是脚步一下没停的朝着房间走去。
然而,就在他迈步准备走向深处的黑暗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像一根柔韧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缠绕住了他的脚步。
那是……糖醋排骨的香味?
微酸中带着焦糖的甜,混合着油脂被高温逼出的浓烈肉香。是他曾经最爱吃,沈之年也经常做的一道菜。
顾景深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
他自嘲一笑,现在像个疯子一样······
但是他还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脚步沉重地、无声地穿过玄关,走向厨房······
越往里走,那饭菜的香气就越发浓郁,甚至还夹杂着米饭的清香和某种蔬菜被爆炒后的香气。
客厅连接着开放式厨房的方向,透出温暖的、柔和的黄色光线。
顾景深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到客厅的阴影边缘,视线越过沙发和吧台的遮挡,投向那片光亮的源头——厨房。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这几天他一直恐惧见到的身影,此刻正背对着他,站在明亮的灶台前。
沈之年!
他穿着那条他经常穿的暖黄色的棉质围裙,长长的带子在身后打了个结,勾勒出精致的腰线,
围裙的下摆几乎拖到他的小腿肚。沈之年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后颈,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柄长勺,正从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里舀起一点汤汁,轻轻吹着气。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勾勒出一个柔和而专注的侧影。锅里升腾起的白色水汽氤氲缭绕,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这一幕显得更加……不真实。
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充满恶意的幻境。
那边的沈之年好像也发现了他,侧过头,眼睛一亮,小跑几步,乳燕投林一般奔向顾景深,“老公,你回来了!”
第49章
顾景深下意识的张开双臂, 僵硬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生怕一动,眼前这个活灵活现的沈之年就消失了。
他身上还裹挟着室外深重的寒气与夜色,但是一步撞进厨房这圈暖黄光晕里, 怀里是他失而复得的妻子,像一艘终于靠岸的船,不再漂泊,恐惧, 从心灵到身体全都安稳了下来······
沈之年好像完全没有看出顾景深的呆滞,只是和往常一样抱住顾景深的右臂。
“今天我都没有去公司看你, 你有没有想我!”
顾景深下意识的摇头, 这是他往常的反应。
但是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理智还在不停提醒他沈之年已经离开的事实,他还是第一次诚实的点了头。
沈之年娇俏的捏捏顾景深的小臂,顾景深的手指也下意识的跟着动了两下,但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动作沈之年做起来就好像有魔力一样,可爱极了, “那你有好好吃饭么,公司的饭菜是不是不和口味,那边都是商圈,也没什么好吃的, 要不要明天我再去帮你送一点?”
顾景深机械的点头, 他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夕,简直像是回到了刚刚签订协议的那几天······
得到肯定回答的沈之年却完全没有开心,他秀气的眉毛紧紧的蹙在一起,“今天怎么这样狼狈,领子都翻了!”
沈之年熟悉地踮起脚尖, 双手探向顾景深的衬衫,他熟练的帮他整理衣领,本来应该离开,却突然又凑到了顾景深前面,沈之年的脸颊蹭过顾景深的脸颊,像只小狗一样左嗅嗅,右嗅嗅。
他高大的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结明显地在颈间滚动了一下,
就算是在之前,他们也很少有这么亲密的时刻,脖颈有腺体,Alpha会产生领地被侵占的感觉,顾景深下意识想要躲避,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停在那里,任沈之年小狗一样圈地盘······
沈之年鼻尖不经意擦过顾景深微凉的肌肤,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钻进沈之年的鼻尖,不是室外沾染的尘埃气,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着燃烧余烬感的松针气息。
顾景深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没办法把沈之年推开。
他手还扶在沈之年的肩膀上,不愿意放开,但是和沈之年对视,就看到了之前看过许多次的,讨厌的神情。
顾景深的心脏漏了半拍,就听到沈之年开口,“你抽烟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怎么一身的烟味。”
沈之年不喜欢烟味。
虽然理智告诉顾景深眼前的沈之年不可能是真的,但是他还是下意识的解释。
“抱歉,在外面沾到了一点,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抽烟了,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沈之年嘴巴轻轻的撅起,带着一点娇俏,他明显是不相信,但是愿意在这种小事上原谅他的丈夫,“好吧,这次原谅你,但是下次可不许了!”
顾景深这些天一直在道歉,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沈之年的原谅。
“你怎么回来了?”顾景深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沈之年却好像是完全听不懂顾景深在说什么一样,“什么回来不回来,我今天没出门啊,你真奇怪。”
“我们不是离婚了么?”
沈之年的脸上露出一种空白的呆滞,眼睛中盈满了伤心,“你在说什么,你想和我离婚么?”
好奇怪,现在的沈之年,好像才结婚不久的沈之年,也好像之前和他签下协议一起生活的沈之年。
眼睛中慢慢的都是依赖和仰慕。
如果人的一生都在不停的刻舟求剑。
那么这段时光一定是顾景深不停打捞的剑。
“不想,是你想······”顾景深的声音有些凝滞,但是还是要把话说清,他不能欺骗眼前一无所知的沈之年,“你想离开我,想要和我离婚······”
沈之年做出一点思考的表情,“那一定是你对不起我!”
不过说完之后,沈之年就破涕为笑,抱着顾景深的手臂,“不过我现在还没想,你可不许对不起我。”
“如果真的对不起我,我会离婚哦!”
顾景深只能呐呐的点头。
从回家到现在的一切,对于顾景深来说都有一些太超过了。
他怀疑自己疯了,或者遇到了什么超自然的现象。
现在这个沈之年虽然和他一直想要见到的一样,但是那个冷着脸不停拒绝他,已经离开他的才是真的沈之年。
沈之年:“你怎么了?今天一直说奇怪的话,还这么看着我,景深,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围着围裙,就这样站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好像一场梦。
脱口而出的真相被顾景深咽回去,“没有,我来做饭吧······”
在两个人签订契约的那段时间,或许是貌合神离,但是那是一段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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