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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带着深刻的警告:
“清清白白地坐着讲。别一个不小心,‘谈着谈着学问’就不清不楚地滚‘谈到床上去’了!”
她眼风刀子般刮过苏照归,又狠狠瞪了章君游一眼:
“更不准打着切磋学问的幌子。圈个破院子出来躲懒厮混。”
她似乎对“躲小院子”一事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章君游马上顺杆爬:“母亲教训的是。孩儿谨记。日后必请苏先生正堂会讲。绝不敢乱了规矩。” 他那表情,堪称孝道模范。
袁氏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一幕,心口那团被御香暗中烘烤起来的无名邪火和她自己心中那根从未拔除的旧刺仍在隐隐作痛,此刻却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君游。跟我回府。” 她再不想在此地多待一秒,转身,由丫鬟搀着,裙裾拂过院门门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更为顽固的戒备,离开了带给她某种“似曾相识”之感的文人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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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心神深处,格竹杖身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突兀地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幽蓝涟漪。
【叮。】
【“圣人有情”任务进度更新。20% → 30%】
【解锁关联线索:“京城共居(王守明/澹若水)”】
一段文字提示刷过苏照归脑中,是订阅的“任务说明”。
【探寻“圣人”心绪之幽微。情感羁绊形态:深厚情谊及思想共鸣。】
【线索“京城共居”:澹若水青年时代曾与挚友王守明在京城某小院赁屋共居三载。切磋学问,砥砺心性。常论学至天明,油灯彻夜不熄。】
苏照归终于对这个莫名的主线任务有些概念了:袁夫人今日对苏照归与章君游“单独僻院切磋”之极端警惕及对“学问谈上床”之讥嘲,疑与两位圣人“京城共居”之隐秘有关?
苏照归抱着怀中那本朱子注解,一个极其荒谬又仿佛在冥冥线索中逐渐清晰的念头窜过他的脑海:
王守明……澹若水……
青年时……京城共居……
两人单独搞个小院子住一块儿……整整三年……
油灯彻夜不熄……
……然后呢?
袁夫人那痛恨无比又刻骨铭心……她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苏照归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线装书扉页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别谈着谈着谈到床上去?”
难道当初那两位圣人在青年时……真的谈着谈着学问……就谈到床上去了?昔年油灯下两袭青衫,才是未来首辅在青年时践履过的真正风月?
袁夫人的戒备乃至歇斯底里,不止是担心儿子学坏……而是源于一段差点把她逼疯的、无法想象的“前车之鉴”?
但这纵是王守明的情感经历,王守明再是与澹若水关系暧昧,这一切又与拯救徐仁有何关系呢?
而若是澹若水已与袁氏有敦伦之谊,再去招惹王守明,便是有负君子行止了。这会是澹首辅格外“顺”和“敬”袁夫人有关么?因为“问心有愧”?大儒会是这样的人吗?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暂时无法得到答案。迷雾重重,无论如何,那个有问题的香是不能再用了。御赐之物,也不知皇帝安什么心思。苏照归把里面东西换出来,烧成看不出本貌的黑团,扔到了街角的污水沟槽中。
第96章 九五 其哀应潮 年前这些日子,还要连……
九五 其哀应潮
细雨后的庭院, 青石上浮动着潮气。
苏照归正执一卷《穀梁传》,微敞的襟口下,暖黄天光沿着他的喉线慢慢移动流淌。
章君游披着件松垮外衫, 檐下半干的水滴落在他颈间,惹得他不耐地甩了甩头, 带着一身湿润草木气挨近。
苏照归指尖捻着书页, 眼帘未抬:“袁夫人眼皮子底下,章少爷胆子倒是大得很。”
“大不大的,你还不清楚?”章君游嗤笑一声, 伸手去捞苏照归腰间的系带,指背有意无意蹭过他腰侧,半幅衣襟泄玉般滑下,露了肩颈一片温腻生光的肌肤。
苏照归后颈被那湿热气息撩起细细的颤栗, 知横竖躲不过这遭,放下书叹气:“上回她扑进院里闹的阵仗……再来可如何?”
“今日不会, 明日不会, 这半个月到年关都不会来——府中御赐的熏香有问题, 她被我唬得慌成什么样,昨晚觉都没睡安稳就要往乡下庄子里赶, 一直要住到府上把那些香全部散干净呢。”章君游俯身啃咬着那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 声音闷热地糊在皮肉上。
“御赐的那香有问题……”苏照归因背后和耳边的动作略微蹙眉, 却又强压下去, 闭目承受着, 章君游的气息喷在那里。
章君游虽还是俯身吻着露出的颈侧,齿尖叼着皮肉碾磨,但眼神陡然沉下,“找人一查……全是叫人发疯癫狂的曼陀罗子、闹羊花粉、天茄儿……她吓得脸黑得锅底炭似的——噗。”
章君游嗤笑一声, 捏出尖细细的模仿音:“御赐的东西竟塞这等阴私!龙椅上那位要拿澹府开刀!——赶着把所有香筒全背着人‘请出去’,找百号人在府里又是清又是扫,连墙角根缝都不落下,又逼着我飞信入京告知老澹。”
苏照归呼吸一顿,喉咙发紧:“若真是陛下授意……”
“授意?敲打多年了,不差这一回!老澹比她心里有数多了,搞不好早就知道,尽躲着不回来!”章君游笑得三分火气,手却带着劲滑下,粗粝掌心贴着苏照归脊沟寸寸抚下,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王守明被贬龙场那时候,老澹在御前跪到日头西沉……”
指尖一路滑向尾椎骨,苏照归腰眼一酸,书卷“啪嗒”落地,艰难喘息着继续问:“陛下看不惯王门,却又看重与王门情谊颇深的澹大人。”
“我那义父写得一手好青词,朝中没几个人通此道,没了澹首辅,谁既替陛下‘沟通’上天,又能替陛下挡那天下学林和王门的晦气,不用他用谁?”章君游笑声闷在苏照归肩窝里,“可你看!就连首辅,还不是得在御香里日日泡着磋磨?”
苏照归有些站不住,推搪着要他换一下姿势,话音被堵在唇齿间。章君游已将他拦腰锁住,打横抱起来,朝内间松软的堆绣厚褥迈去。走动间,章君游后领口的兜帽里又是一动。那橘爪小白猫攀在他肩膀上,好奇朝苏照归“喵”了声。
私密之事登时因“第三双眼睛”在场而令苏照归浑身一颤,那小猫儿却轻灵先一步跳上床,仿佛好整以暇看着他们跌撞。随即苏照归便被章君游仰面压下。
“你怎么把那猫……等等……”苏照归挣扎。
“你不宝贝这疙瘩么?在府里被熏得蔫蔫歪歪……先在你这处躲几日毒气。”章君游笑声里酿着嘲讽,灼热的舌却舔过苏照归绷紧的下颌线。
苏照归扭过头:“这是首辅托付你养的,我不养——”
床头毛茸茸的影子晃动,橘爪小白猫扑腾着小爪乱拱,似乎因吸嗅到苏照归身上清幽之气而格外舒坦,钻进苏照归衣襟大敞的怀里,鼻尖直往他胸口暖处拱。
“哼,你不但要养这猫,年前这些日子,还要连爷一块养了!”
章君游温热的唇舌堵上来,带着闽地湿气侵入他牙关。粗粝的手掌托住他后颈,舌尖撬得愈深。
苏照归脑中绷着根名叫“逢场作戏”的弦,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为了顺利度过高级难度世界任务的皮肉交易。可身体自有它顽固的叛意。
章君游格外喜欢背面的掌控姿势,一轮亲昵后从背后搂住,叫苏照归仰面躺在他汗湿的胸膛里,每一次磨蹭挪动都带起令人心焦的燥意;粗粝的指腹掠过他腰窝的弧,引得他脊骨深处窜起一阵陌生的酸麻;那灼热厚重的喘息喷在他颈侧耳后。
“轻……轻些……”苏照归喘息着,手腕却被章君游单手扣死,筋骨拧紧,指节泛白。
纠缠间,那猫儿已循着暖热爬到苏照归胸膛上。温热肉垫小心翼翼地交替踩下,如同幼兽在母腹上本能地索取生机的“踩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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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在纱帐上由明转暗。檐下铃铛轻响两声,门外传来低禀:“少爷,热水备妥了。”
章君游扬手撩开半边帐幔,赤着汗湿精壮的上身。苏照归早已昏昏然软在他臂弯,散乱的发丝贴在汗湿脸颊与颈侧。
“送进来罢。”章君游哑着嗓子吩咐。心腹小厮低垂眉眼,抬着大铜盆热水悄步入内,迅速掩门退出。
章君游从汗湿缠绵的褥间捞起已软如春水的苏照归,打横抱起,沉入温暖的水中。水流抚过酸涨的腰肢,苏照归在迷糊中蹙眉轻哼一声,长睫不安地微颤,终是抵不住周身疲乏与情潮退后的虚脱,放任自己在章君游臂弯中彻底沉沦下去。
待沉沉睡去,檐外已是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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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要人“养”,到底饭菜还是章君游吩咐人端来的。晚膳是府上私厨的手艺,满桌皆是鲜甜的岭南风味。赤色砂钵炖着陈皮鸭,新会老陈皮的柑香渗入酥烂鸭肉深处。鬼婆鱼片得极薄,滚水里一道便起,嫩得入口化水,蘸碟姜葱汁里滚着几粒豉汁榄角碎,咸鲜里透出奇特果香。青瓷盘里堆着虾酱啫通菜梗,粗杆空心菜吸饱虾膏酱与猪油渣的荤香,咬开爽脆咸香。
最奇的是一盅汤色褐红的炖物,鸡骨草捆扎赤小豆,竟以猪脾脏为材,久炖后腴嫩非常,谓“鹧鸪糯米核”。
章君游目光总黏在苏照归脸上,特意搛了个塞到苏照归唇边,软糯外皮裹着鹧鸪肉与马蹄细丁,一口咬下,鲜汁溢出唇瓣,看得章君游又是眼神一深。
小院角落,猫咪满足地蜷缩在小草团中呼噜,也是吃饱了的餍足模样。
风味饭菜已吃得食欲大动,饭后水果也很鲜甜。一碟挂绿荔枝去了核,莹白果肉堆在水晶碟里堆成小山,凉浸浸的蜜水几乎要从皮壳滴落。苏照归指尖捻着颗清甜的荔枝肉,汁水晶莹。
苏照归略作沉吟:“市舶司的假,眼瞅着也快到头了。”
章君游接着话茬笑:“慌什么?爷自会去打招呼。市舶司本就是爷安过去的眼……再多住些时日值个什么!住完年节,开了春北上去会试,一道上路便了。”
苏照归目光掠过檐外落日,指尖在几不可查处敲了敲桌面,计算着时间流逝:“过几日年节,你定然要陪袁夫人回乡下庄子的。”
章君游饮了口醇酒,眼神黏在苏照归脸上:“那有什么,初二便回来陪你。”
苏照归指尖微滞,随即若无其事垂眼,剥开手中荔枝:“夫人难得与你在庄上多聚阵子……”
——盼章君游多在乡间久待些。苏照归心底不住盘算:会试前后,徐仁那副骨养就的八十一天正该到期,是决断时刻。眼下唯愿此人滚至乡庄越远、越久……才有空间腾挪。
要在会试前后摆脱这块色心上头的狗皮膏药,现在就得开始筹划……
章君游喜欢看他安静微蹙的眉头:“倒肯安心陪爷吃饭?不琢磨你那本‘圣人不仁’了?”语气带点刻意的逗弄,眼神却像粘在糖丝儿上。
苏照归目光掠过章君游,笑容微讽:“章少爷居然问正经的读书问题?”
“怎么,当本少爷没读过几本书?小时候那也是泡在老澹书房里的!只是那些酸文大道理太烦人。”
苏照归笑了声:“那般清贵的书房……不算辱没如今章少爷这德行。”
章君游听得出来他在阴阳怪气,眼神转深:“你当那书房是多板正的‘金库’?实话告诉你,我犄角旮旯翻遍了。最精彩的,呵,是个柜子——王守明那些个亲笔书信诗集,老澹竟收满了!”
他身体前倾,越过杯盘,食指几乎要点到苏照归鼻尖,“啧啧,里头写的,那叫一个肉麻——想知道吗?”
章君游看着苏照归瞬间仿佛被点亮的眼神,似乎比对自己有兴趣得多,一股酸涩和奇怪怒意涌上,又化作了坏心眼逗弄:“想听,就叫些好听的来。”
苏照归心头微动。随身空间里那柄温凉的格竹杖轻轻嗡鸣。他不动声色,系统中杖尖点向,一线精微气息顺之无声探出,触碰到章君游因亢奋而灼热的神识(精神↓8)。
刹那间,发黄的信纸影像涌入苏照归识海:
纸页翻开,墨香混樟木气。褪色红栏间,几行瘦劲小字:
“……别来天任哀恋……昨承面喻大学格物之义……(德正十年三月,清泉扶柩途中致季安兄……)”
焦灼潦草的笔锋:“……垂死之人独有此念而已……(德正十一年冬深,澹清泉病榻急笔)”
颤抖的落款:“……无任哀恳……”
思念深切的起笔:“别后百事灰懒……往日我字亦欠体贴……”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竟将那“无任哀恋”四字圈了又圈。
但格竹杖抓取的效果之后,还有不甚清晰的笺文模糊飘荡,无法识读。
苏照归靠近章君游,抵在他的脖颈里,吐气如兰,无师自通般轻轻含着他的喉结摩挲:“刚才叫的……还不够么?今晚上,您慢些……我就……”
章君游呼吸一重,低头拾了这投怀送抱的软玉一口,被大大取悦了:“一柜子的酸词!我那好首辅义父丁忧,就扒着王守明哭什么‘哀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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