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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钟亲自回到殿中,向孟非报告了此事, 他虽是附耳说的, 但因为心里有偏向, 音量也不自觉大了点, 前排的考生都能听到:
“师父, 刚才找不见的苏公子,在章君游休息的地方昏倒了。师侄他们正在检查安置。依弟子看,章君游不知使了什么坏,把苏公子弄晕后, 跑不见了。刚才检点名册,这苏公子出身寒门,无依无靠,您可要做主,好好问一问那章君游的过。”
孟非不置可否,只吩咐旁边的书童:“去找章公子,找到后再计较。”
书童领命正去,忽然大成殿门传来嘈杂喧哗和文通弟子的惊呼声。
几位拦不住黑甲卫的文通弟子退到一边,殿门处,黑甲卫护着老将军章倚剑跌跌撞撞跨过高槛,章老将军一手用力抓着心脏,嘴里“嗬嗬”声渗人,喘着费劲的粗气:“你们……把君游……怎么了……”
他的面甲也落到地面,雪白胡须颤抖不住,捂住心脏,仿佛遭受着痛楚,近乎痉挛般借着身旁黑甲卫的搀扶才不至于站不稳。
老将军身侧有一位古怪阴森的小童趴在铠甲下摆,发出沙哑絮语。
孟非甩袖从案后站起疾步赶来,见黑甲众卫怨气森然。众位文通弟子和殿内考生也都惊骇莫名地围过来。
“退开!都不许动!”黑甲卫拦在众人前,其中一人猛地持矛前指:“不交出少师座,休怪我们血洗此间!”
孟非森冷威严道:“休要放肆!”随着他下令,大成殿四周的高阶文通弟子皆围拢上前,拔出腰间长剑,列成阵势,反围住这一小队黑甲卫。剑光森然凛冽,透出峥嵘威吓之意。
章老将军艰难喘:“想不到……你们竟把君游……”
应钟愤然不平道:“那章君游自个跑不见人影了,这老将军莫名其妙心绞痛,我们谁动他一根毫毛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想赖在我们头上?”
黑甲卫看了看周围剑柄的数量停止妄动,两人扶着章老将军:“少师座在你们这里消失,必须要有个交代!否则就等着黑甲卫大部队来踏平文通门吧!”
孟非上前一步:“章君游公子的下落我们自会接着寻找。天日昭昭,章老将军出的这事,你们在旁最是清楚。可曾有任何人靠近他?”
黑甲卫默不作声,刚才老将军突发痉挛,捂住心口。他们几位亲信全程搀扶,没有其他人接近过。
但黑甲亲卫知道老将军和少主身上有种特别的秘术,加诸在身上的伤害能分担,也正因为有此术,在战场上他们才屡屡化险为夷。所以老将军刚才控诉章公子出了事——定是这文通门捣鬼,暗害了公子,连着老将军一起受痛。
老将军在黑甲卫中耕耘卖力,完成许多机密任务,深得天子信任,眼下在文通门忽遭身祸,不知要掀起多大的波澜。
章氏父子情深,此外有个古怪小童紧跟老将军不离,说话颠三倒四,常常“扮鬼”。这一家三口当真奇怪成谜。但军中实力说话,老将军能力出众,带兵有方,黑甲卫配合无间,并无不服。
黑甲卫亲信搀着章老将军颤巍巍的身体:“这事和你们脱不了干系!护送将军走!”
孟非指挥众位弟子拦住黑甲卫去路:“文通门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
黑甲卫亲信中的卫队长,回首森然怒道:“还敢强留?”
孟非皱眉:“章老将军这心绞痛不要治了?”
黑甲卫长回头冷笑:“治?你们能安好心?”
孟非声如镇岳:“高贤一言能兴邦,我堂堂文通门屹立数载,一朝污名泼顶、蒙不白之冤,岂能善罢甘休!此间事有蹊跷。本院以文通道脉起誓,定全力救治章老将军,协助寻找章公子,揪出真正捣鬼的首恶。敢在文通书院干出这种事,绝不轻饶!”
见黑甲众卫态度有所动摇,孟非继续软硬兼施:“还望诸位审时度势,为老将军性命计,把情况真正查清,再去朝上与圣人分说。否则老将军受损,章公子失踪,大家御前吵得翻天覆地,于事无补。倒不如趁热打铁把事解决了,省得天子烦心。”
黑甲卫长顿了几秒,大家交换眼神,扶着章老将军进殿,声音依然硬邦邦:“那还不快去找人救治!”
孟非吩咐文通弟子收起刀剑,引人去后殿,又招呼门中精通医术的弟子聚来。
黑甲卫长上前对孟非道:“信不过你。文通门中,我们唯与端木先生有来往,要他主持。”
孟非表情冻了冻,眼神有一瞬间复杂无比,很快道:“本院立刻请端木师弟赶来。但如今门中医术最好的‘药贤’扁衍景师弟在此,想要章老将军痊愈,就不要拦他。”
黑甲卫听过药贤名头,终于舍得说出“有劳”两字,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向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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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许看护着昏迷的苏燧公子,药贤也抽空派人来看过此间,检查后并无外伤,也喂了几粒安神清心的药丸,苏照归却迟迟未醒。
几个时辰中,只见这位苏公子时而蹙眉、时而痉挛,在梦中显出分外痛苦的模样。虽未说梦话,但偶尔手紧攥成拳,或又蜷缩成保护自己的姿态。额头和身上不停冒出汗珠,宛如受折磨形态,看得人分外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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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受到反噬昏迷,先在系统中醒来。
[反噬记录:精神-40,精神值降为41;体魄-5,体魄值降为30]
精神值的反噬虽在意料之中,仍然很心疼,评级又掉回“脆如琉璃”了。而且居然会反噬体魄值。
而心性值变化起伏颇值得琢磨。
[仇恨迷眼:心性:-7,心性值98→91]
[果决求报:心性:+5,心性值91→96]
[溺梦:心性:-2,心性值96→94]
[如愿:心性:+7,心性值94→101]
[心性评价:璞玉未琢→璧籽微暇]
苏照归叹服,这无所不知的系统,简直把他照得纤毫分明……
沉溺仇恨不行。
但果断行动是可取的。
溺梦是什么……他的告别吻吗?失态了,与其说是对南宫濯,倒不如说是对那位化名“章濯”的落难少年……仍然有一分可笑的沉湎……
所谓的“如愿”,这倒是出乎苏照归的意料——杀了南宫濯的化身,还能有这种好事?能多杀几次就好了,快哉。
[系统:嘻嘻。]
[苏照归:……]
心性增至100点,有什么变化吗?
苏照归仔细检查,发现“行囊统计”的面板里,多了一片仅能在系统里阅览的空间,空间里有一枚莹润的小圆红丸,试了试无法拿取到现世来。
[行囊(星):炼心丸(初级)×1]
[物品说明:修心淬炼,心性值增至100点后凝出此丹,使用后可自动补齐其余四维面板数值至最高值(注:仅限100点以下)]
苏照归意识到这玩意可太厉害了。现在其余四维数值中,最高的是智力50多点,如果他使用了,其他数值都能增至50多点与之持平。
而这丸的使用限制在100点以下,也就是说,等某一项数值,比如智力,增加到90来点的时候,他再使用此丸,就可以把五维数值都拉到90来点了。这岂不是能最大程度解决他面板数值增长不均衡,体魄值太低的问题?
“心性”下次凝丹是什么时候呢?是不是必须心性增长至下一个阶段,且比其他四维数值高,才能凝出低一阶的炼心丸?这就是所谓“心力”计划的优势?这样一想,苏照归认为系统把他安排到这个计划中,实在考虑得当。
[苏照归:“谢兄台助我良多。”]
[系统:……(默默爱听)]
[之前买的设置形态、定身丹和清洁丹虽然都花了不少星币,但苏照归仍然觉得是值得的。他“如愿”复仇,心性增加,还得了一枚“炼心丹”。]
说到复仇……
他胸膛里似穿过一股空落落的风。他以为自己会升起一些伤感或酸痛的情绪,却意外地很平静,似乎亲手杀掉南宫濯化身,令他变得更坚强。
如果章君游是化身,那么南宫濯的本体……
从他开始做任务起,一直避免去考虑“原来的世界”,这是一种抵抗刺痛的自我保护机制。但是随着五维数值增加,如今他似乎能升起足够强大的心志回看——
[系统:检测到需求,是否花费200万租用“窥星前尘镜(初级)”(使用时限:5分钟)]
[“窥星前尘镜”物品说明:任务者使用此物,可看见自己离开后,原世界的情况。]
[苏照归:“要。”]
[系统行囊:窥星前尘镜(初级)×1(限时5分钟)]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预备触碰,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不断深呼吸,回想着当时把弦丝刺入南宫濯心脏时稳定的手感。重重吐出几口气,目光睁开时变得坚定,将镜面放在眼前。]
[窥星前尘镜绽放出蓝光,在他面前扩大数倍,显出了其中流动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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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宫阙宏阔壮观,饱经沧桑的旧都因迎来新任的天子而被装饰如新。这座坐落于南境的国都,四季都有葳蕤的风物。
当年苏照归初入帝京,正是一川烟雨、花团锦簇的季节。他记忆中的皇都招摇着姚黄魏紫、其中主色调是深红——既是夕阳下浴血过的九重城阙,也映照着百姓们自发捧出红纸扎窗花的笑脸。
曾经时空中的苏照归初入京城,被赐了枣红马。
皇家御驾,朱辔玉辔,华贵非凡。
苏照归青衫倚马,轻裘缓带,虽为自己素装觐见天颜感到一丝赧然,但又在诏令和宫人的安抚下重定心思——礼贤下士的新帝,接见当年援恩的寒士,又岂会在意他的穿戴朴素呢?
何况两人笔墨知交数百封来书,苏照归从书信中感到,这位践位皇子宏阔英霁、有不世豪情,立下赫赫战功后成功继统,在苏照归看来是值得敬佩的豪杰。
有幸唤他“濯兄”是修来的福气,以后对新帝的称呼可不能逾矩了。苏照归提醒自己。
在入殿拜见皇帝之前,宫人给苏照归接风。彼时宫廷内正举办一场盛大宴饮,不止众多立功臣子,更有许多帮助过新帝的人物都受到了邀请。
南宫濯带着亲兵打了多年的仗,辗转各地,获得过不少像苏照归出身的普通百姓帮助。他们都被邀请到宫中受赏。
苏照归几乎不认识旁人,大家各吃各的。
在宫宴进行时,苏照归短暂昏睡过一段时间,好在也没耽误后续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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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饮罢,夜色笼罩皇城。
宫人来接引苏照归,说新帝要单独召见他。苏照归本以为能人异士众多,自己被赐饭与赏银已足够,想不到还有幸被御座单独召见。
苏照归走出宫厅来到门外时,夜晚的穿堂风拂身而过,竟有些凉意,他下意识拢了拢清素的交领。
这时宫人取来一件火红的纱袍替他罩上,说:“这是陛下特意为您准备的,苏公子别着凉了。”
苏照归怔然间,宫人已经在替他系上红袍的长系带。夜色昏黑,宫灯憧憧,苏照归便没留意那红袍金织所绣纹路的细节。宫人也默不作声。
但若有一双穿透黑暗的眼睛,就能辨认,金丝绘饰繁丽,除了流云、花木、福字等,腰间缠带的纹路绣着一对相伴振翅的比翼飞鸟,衮边下摆的水波间有一双相游交颈的白头鸳鸯。
但苏照归无暇细观,在暗夜中也难以看清。一并模糊晕开的,还有引他而去的二十四盏宫灯。
朱暖纱罩中皆是红烛对奉,龙凤绕柄。
后来,新帝“报答”了他。苏照归对满目红的印象更深刻了,一如指根蜿蜒的血迹、喉间呕出的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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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远去,苏照归收神定心,窥镜照下,要看的是“他离开之后”的“现在”。
苏照归通过窥镜,是从“天空”视角去俯瞰皇城,看向任意处都能放大景致。
只有五分钟时间,苏照归毫不犹豫选择了皇城中央。
如今的皇都看不到一丝红。苏照归一开始还以为进入了冬季——天地皆白。
但仔细一看,那不是雪。宫阙朱红墙间,挂着数丈高的雪白帷幔。京城家家户户,也在门窗外飘满素色灵幡。宫内宫外行走之人,皆披麻带孝。
苏照归心中狂跳,看这架势,说是国丧都不为过——难道南宫濯死了?被自己杀了?
——不对,南宫濯尚未来得及立继承人,也把他那些兄弟杀的杀、贬的贬,政权交接断不会如此平和,更不可能搞个国丧。若南宫濯横死,他的那些对手们搞不好还要大宴三天,火树银花不夜天来庆祝。
南宫濯身为险些被追杀至死的庶皇子,一路凭军功杀上位,在朝中不曾有一家独大的外戚助力,他自己的母族更是早就落败死透。
难道是南宫濯在给他早逝的母亲追封哀荣?但苏照归听少年章濯吐露过,就连亲生母亲都恨他入骨,只因他是由卑贱宫仆生育后拿去给女主人固宠的工具,那位贵妃经常折磨他们母子以吸引先帝来探病。
因不堪忍受病痛与伤残的折磨,南宫濯的亲生母亲甚至曾想带他一起自杀。南宫濯命大,在烧炭的紧闭房间里抠出墙角一个小洞,撑到了破门得救。他的生母就没那么幸运,本来也不想活,就此殒命。
再后来,贵妃被打入冷宫,南宫濯被扔进军营里,九死一生。
如此看来,就算南宫濯要做样子,也不会真情实感给两个导致他苦难的女人封全城规格的丧礼吧?
苏照归快速搜寻,系统指引着把画面转到皇城一角,那里从前是佛堂和道堂,供奉着许多佛龛和前贤道君排位。如今重新修缮过。
正中有一间布置着祭礼的厅堂,中央竖着一块黑铁打造的肃穆牌位:皇靖忠武齐王越国公章绪之灵位。
苏照归恍然大悟:如果是南宫濯在给章绪老将军追封身后事,就说得通了。章绪老将军在军营结识不受宠的皇子后,为他效命,如师如父,忠诚不二,最后还为救他搭上了性命。南宫濯管他叫“义父”,在感情上应该比对先帝那些人要深得多,搞不好还要效仿父母丧礼,行孝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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