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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顾沉肩举枪,枪头的高倍瞄准镜里两扇铁门中间的缝隙在十字线上堆成一个绿色小点。
他慢慢靠近,却才堪堪走了十步,铁门便轰然打开。
方顾神经一跳,子弹上膛的瞬间,瞄准镜里却出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方队长,隔着老远就闻到你的味儿了。”青年邪肆笑着,一头红发张扬地在冷风里吹。
方顾眼睛从瞄准镜里移开,不甘示弱道:“你是狗吗?”
方亦卿唇角的笑凝住,幽绿的眼珠子里闪过一刹的暗沉。
“比不得你这头吃人的狼。”他勾着唇呛了一句,胳膊一使劲儿,将半开的铁门推得更开。
黑洞洞的屋子中央堆着一簇深红的火苗,三张面色各异的脸围坐在火堆边,眼神直勾勾盯着方顾。
“方队长,还舍不得把你那把破枪从我脑袋上移开?”
方亦卿的声音懒洋洋的,他微微侧身亮出了自己背后的空间,
而后抬手攥拳,伸直食指和中指,像把手枪似的,冲着方顾一顿比划,“小心擦枪走火,一枪崩了我啊~~”
方顾眼角抽搐,他就没见过自己咒自己的人。
“他是谁啊?这么有……品味。”陈少白贴着盛萧的胳膊怼了怼,两只栗色的桃花眼将斜对面的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陈少白敢说,这辈子他恐怕都再难遇到如此……绝色的人了。
红色短发里挑着几根绿色,左耳上坠着一条十字架,镶了一圈的白钻在火光里闪烁斑斓彩火,
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熠熠有神,仿佛雕凿的张扬眉骨宛如从希腊神塑上剪裁下的。
可偏偏宝玉有瑕,左眉骨处一条贯穿耳际的长疤硬生生将天上神祇拉下了凡尘泥沼。
“啧~”陈少白忍不住轻叹,“可惜了……”
盛萧剜了他一眼,眼神莫名:“你可别打他的主意,会变得很不幸。”
陈少白:“……什么意思?”
“方亦卿,听过吗?”
陈少白摇头。
盛萧嫌弃地撇嘴:“毒蝎总知道吧?”
“毒蝎?!”陈少白震惊,“他?!”
“孺子可教。”盛萧微笑,右手拿着木棍去拨了拨火苗,炽热的红焰窜得更高。
“想当年,四大基地所有的武力者都为了圣杯争得头破血流,毒蝎和孤狼硬生生从万万人中杀出来,那风光可真是一时无两。”
盛萧晃着脑袋啧啧称奇,眼睛眯起,似乎陷入了旧日的斑斓光影里。
“圣杯?”陈少白皱眉,“我怎么没听过?”
盛萧眨眨眼,以一种遗憾的目光回视他:“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彼时四大基地因为异形受到重创,士气低迷,领导们为了振奋士气,一起搞了一个比赛,
所有武力者都能参加,最后的胜利者不仅能获得“第一武力者”的称号,刚开始的几年还能得到一座座纯金打造的奖杯。老大参加的就是最后一届。”
“原来是这样,”陈少白沉吟着点头,眼皮一翻,狐疑道,“不对啊,我也来基地好多年了,若按你说的,队长参加了最后一次,没道理我听都没听过吧。”
“呵,”盛萧突然笑了一声,眉目高挑着,一张娃娃脸上露出莫名的傲气,“那是十年前,我家老大年芳十九,那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你……”陈少白一时语塞,可他实在反驳不了,十年前他虽然没玩泥巴,可在象牙塔里捧着书读也与玩泥巴大差不差,与方顾确实比不得。
身边一阵窸窣响动,“汪雨”双手揣进袖口,屁股离火堆近了些。
“最后谁赢了?”他冷不丁问道。
“额……”盛萧脸上的笑凝住,尖牙轻轻刮着腮帮子,表情憋屈,“最后……毒蝎略胜一筹。”
“啊?”陈少白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狂笑,可陈少白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冷岑岑的空荡房子里只听得见他重叠的笑声,十双眼睛齐齐盯住他。
“什么事这么好笑?”方顾的声音阴恻恻响起,“少白,你讲出来让大家伙儿也一起乐乐。”
陈少白被方顾吃人的眼神吓到,一口气梗在心口,竟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
“哈哈哈,”方亦卿笑得泪花子都流出来了,他拨了拨耳坠子,假模假式地开口,“当年方队长也是吃了年少的亏才惜败于我手下,要是现在来比试一番,我不一定就能赢。”
“卿哥一定会赢的。”一道小小的声音像只兔子一样跳出来,一下子扯住了方顾的视线。
方顾斜眼看过去,长相乖顺的年轻人眨着星星眼一脸崇拜地望着方亦卿。
方亦卿眼皮激颤两下,在方顾似笑非笑的视线里护犊子似的将年轻人挡在身后。
“兆、盛、泽”方顾一字一顿,眼睛似乎要把青年左胸口的铭牌盯穿。
“卿哥——”他拖着诡异的调子喊了一声,方亦卿瞬间头皮发麻。
“这小孩儿不错,好好培养。”方顾勾唇一笑,手中的木枝咔嚓折断,扔进火堆里,窜起的火苗差点烧到兆盛泽的手。
兆盛泽眼皮一跳,一抹绯红贴着雪白的耳根子迅速爬上脸。
方亦卿见状揉了揉兆盛泽软嗒嗒的头发,轻笑着说:“小孩儿不经逗,方队长可别见怪。”
“聊了半天了,还不知道这位是……”声音转了个弯儿,方亦卿眼睛一转,直勾勾地盯着岑厉。
“岑厉,我的副队长。”似乎怕对面人听不清,方顾刻意在“我的”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方亦卿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小心思。
“原来是岑教授,失敬失敬。”他夸张地将手掌贴在衣服上擦干净,而后才伸出手与岑厉相握。
方顾牙酸地盯着那两只一触即离的手,抬手指了指另一堆火旁的四人,“陈少白,汪雨,盛萧,赵飞熊。”
方亦卿一一微笑颌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人,“周祚,兆盛泽,黑桃。”
“我们半个月前就进了塔拉玛雪山,原本是来搜救失踪的科研队,可这么多天了一个人影子都没见到。”方亦卿猝不及防地托出原委,前一秒还弥留在空气里的依稀笑声被冰冷声音彻底吞下。
第95章 真真假假
“北凛基地又派了科研队?”方顾语气微妙,“我记得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支队伍了吧?”
“你没记错,”方亦卿邪笑着,眼底情绪捉摸不透,
“前两支队伍都只是在塔拉玛的两个偏锋进行考察,而且也并没有深入雪山,所有的活动都是在浅雪区进行,
可半个月前失踪的这支科研队不知为何却进入了主峰,最后我们截留到的卫星定位显示,他们的坐标出现在了跎拉贡锋的厚冰层下,距地表水平面三百米。”
平静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进所有人的骨头里,寂静空旷的屋子内能听得见铁门外呼啸的风声。
那声音被门缝挤压变形,掺着彻骨的阴寒钻开天灵盖,伴着方亦卿如同鬼故事一样的叙述涌进大脑。
陈少白搓了搓胳膊,不自觉地往“汪雨”身边靠。
“我这儿还有一段录音,你听听。”方亦卿拽过身后的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只黑色手环。
手环上矩形的玻璃表盘像蛛网一样开裂,腕带上面还沾着几滴可疑的暗红色液体。
[滋嘶滋——
滋滋嘶嘶——
滋滋——]
粗粝的播音喇叭涌动出蛇类爬行的嘶鸣,混合着弱电流窜过磁场发出刺耳的噪音。
方顾从这段简短的录音中依稀辨清了一句话,
[滋滋滋——
他们在模仿——
冰下有光——
嘶嘶嘶]
“什么意思?”方顾眉心皱起,冰碴子一样的声音里裹着明显的困惑。
方亦卿耸了耸肩:“不知道。”
他将手环重新装进背包,叹了口气道:“这半个月我们就只找到了这个手环,得到了这么一句狗屁不通的话。”
“手环是在哪里找到的?”许久未出声的岑厉突然开口。
“嗯?”方亦卿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我们进入跎拉贡锋的第三天,在一个冻冰层下面找到的。”
“之后我们用生命探测仪将那片冰冻层周围一公里的地方全都扫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接话的是那个叫周祚的人,四十五岁上下,剃着寸板头,脸上皱纹很深。
方顾多看了两眼。
周祚下意识伸手拨弄衣领,黝黑的皮肤下一小块凸起的绯色旧疤一晃而过。
“会不会是科研队的人产生了幻觉?”盛萧冷不丁插嘴,凸起的喉结跟着他钝沉的声音不规律地滚动,
“我记得书上讲过,在极端低温的情况下,人的大脑为了保持兴奋会产生一些恐怖的幻觉,以此来刺激中枢神经的反应,会不会科研队就是这种情况?”
“但愿吧。”方亦卿不再多说,但他心里清楚,盛萧说的那种可能性几乎为零,手环里的录音绝不简单。
“你们呢?”他问方顾,“你们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冰冻层探测与异形冷冻实验。”方顾一板一眼道。
方亦卿:“……”鬼才信。
他抬头瞅瞅了壁窗,外面灰扑扑的天被厚雪笼罩,巴掌大的雪花一层叠着一层拼命往地上压,就像天上漏了个大洞无论如何也停不了。
“今天恐怕你没法去进行冰冻层探测与异形冷冻实验了,山里的怪物恐怕还得多活一天,”
方亦卿一脸遗憾,眼底却装着戏谑,
“正好明天咱们一起上路,这雪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
“也好。”方顾点头。
夜色深沉,铁门外,冷风呼啸不停,厚雪如铁块劈砸下大地压弯坡脊上的青松,
铁门内,两堆火焰熊熊燃烧,火舌炸响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几团影子蜷缩着依偎在一起,冷寂的空气里响起交错的呼吸音。
方顾睁着眼,靠着立柱朝壁窗外望。
他还在想那段录音。
“他们在模仿……冰下有光……”方顾不自觉地低吟出声。
“还没睡吗?”耳边悄然响起一道低语。
岑厉靠得极近,交头与方顾说话时,几乎将唇上的温度也一起渡了过去。
“在想什么?”他问。
方顾莫名舔了下唇,冰冷的舌头似乎尝到了一点冷冽的湿润。
“我在想那段录音,”方顾眼神飘忽,声音有些哑,“他们是谁?冰下的光又是什么?”
“确实很诡异。”岑厉沉吟着点头。
方顾也有同感,其实不仅是那一两句奇怪的话,还有穿插在粗粝白噪音里的嘶鸣声。
那一瞬间,让方顾想到了当初在罗布林卡雨林与蛇神对视的刹那,毛骨悚然。
“算了,别想了,”方顾猛地眨眨眼,清空脑子里纷杂的乱麻情绪,“先睡觉吧,等到了观测站再说。”
岑厉没说话,垂着眼睛轻轻咬着下唇。
这时候方顾才看到他的手里还抓着一本绿封皮儿的书。
方顾神经一跳,眼睛瞄了瞄四周,随后贴近岑厉,几乎是用气音问他:“你有线索?”
岑厉还是不说话,只默默将手上的绿皮书掏出来。
封面俊逸的字迹一闪而过。
[笔记]两个正楷字与书页上绯红的奇怪线条重合。
“这是我母亲的杂记,”岑厉解释,“我母亲习惯用笔记录生活,这本日记是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方顾突然想起来,当初岑厉也说是在他母亲的日记里看到过关于沙漠龙王的记录。
难道这本日记里也记载了关于塔拉玛雪山的信息?
笔记翻过一半,岑厉的指尖从一张涂抹着无数线条的纸张上掠过。
他将单拎出来的那页摊开放在膝上。
方顾凑过去,只一眼就认出了那纸上线条描绘的东西。
竟然是一张地形图,一张塔拉玛雪山的地形图。
“你看这儿。”岑厉的手划过山脊粗黑的线条一路往下,最后停下的地方是一片用蓝色水笔涂染的大片空白。
方顾心脏砰砰跳,他记得在宋平州发给他们的资料里的那张地势图上那块区域明明是一座小型冰山。
为了确认自己心中所想,方顾从腕表上调出来那张山势图,两厢对比,果然发现了异常。
两人沉吟着,屋外狂风打在墙窗上,呜呜咽咽的哭嚎卷进耳朵里,让人更加闷郁心惶惶。
“你把它收好,”方顾将笔记合上,橘火将他手心映上的绿色烧得诡谲,“别告诉任何人。”
方顾轻声叮嘱,说话间脖子微微转动,幽深的眼眸里,方亦卿轻巧地翻了个身。
第二日,六点的太阳如旧誓一样降临,只是当那稀薄的光穿过厚厚云层照射下来时,本该灼热的温度早已被风雪浸透,带着湿寒刺骨的冰冷投入大地。
冰封万里的塔拉玛雪山裹着厚厚的白痂矗立在距离地平线几千米的地方,如同远古走来的巨人静静注视着无情的岁月在祂苍老的身躯上留下累世不灭的雪色。
苍白荒凉的白色雪带上,一行黑色脚印如同蛴螬一样蔓延百米,刺骨的冷风中依稀可以听见模糊的人声。
“方队长,你们进山半个月了,真的一点都没有找到科研队的踪迹吗?”盛萧踢踢踏踏跟在方亦卿旁边,伸长脖子与他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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