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这次采访回来后表情很严肃,我偷听他们说话,其中有什么院长克扣学费,没办法上学这些词。
我竟然大概明白它们代表的意思。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世界的背面,而爸妈用死向我证明,这才是世界的正面。
他们死时没有遗书,没有遗言,连尸体都无法被认领,我至今不知道他们究竟死在了什么地方。
三个人的大床只剩下我一个人,黑暗里静悄悄的,我会被冰箱突如其来的运作声、楼上的冲水声吓的无法入眠。
我把所有玩具堆在空隙,以此形成我还拥有陪伴的假象。
这是我第一次实感到爸妈的离去。
从那以后我开始怕黑,怕我会毫无缘由地孤独死去。
外婆在几天后回到我身边,她苍老了许多。
我不明白爸妈为什么就这样抛下我和外婆,而外婆说这是爸妈的信仰,他们死的有意义。
十二岁,我开始强迫自己去观察,去了解爸妈的职业。
最初是那些为民维权的小频道节目,镜头很晃动,大部分是偷拍,可那些记者都格外冷静而坚定,我总是在想,爸妈是不是也在坚持做这样的事。
可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要了他们的命,节目里曝光饭店的地沟油,按摩店提供的隐形服务,拖欠工资的企业,每一件事看起来都得到了正义的解决。
几年来我看遍了所有类似的节目,纪录片,电影,我看到那些属于底层人民的苦难,他们的呐喊无声,卑微求全。
如果没有镜头,没有媒体,没有更多双眼睛的注视,也许他们永远也等不来自己的那份公平。
后来,我逐渐从追求爸妈死亡的真相,演变成了继承他们的遗志。
下定决心报考新闻专业的那年,我重新遇到鹿泊。
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十年过去,他说话还是那样呆呆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说他不好相处,他明明只是需要时间适应陌生的温度。
我开始对他产生好奇,好奇他这十年过得怎么样,好奇他现在有没有幸福的家庭,好奇他喜欢吃什么,想考哪所大学,想看他像小时候那样对我笑。
可他总是不理我。
这样无非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我敬而远之,要么我死缠烂打。
我在下意识选择后者时感觉到危险。
对于居住在小港的生灵来说,这将是一场漫长的迁徙。
我一共对鹿泊说过3078次“我爱你”,第一次是在他答应我表白的那个雨天,他听到的时候耳朵红了。
频率最高那会儿是我们刚大学毕业,经常无法见面的时间里,我每天都会给他发去这句话。
我深知鹿泊喜欢胡思乱想和硬撑的小毛病,从来不说他很想我需要我,可我喜欢小事化大,路边见到朵野花我都要当作契机,照片随手一拍,再深思熟虑出一句花好看,好想你。
鹿泊一般情况下会回个爱心,有时候真的无语也会发句号,我想象他的表情,想他是在哪个剧组回我的消息,有没有按时吃饭。
这不再是小事了,我竟真的会在街上随便看到点什么都会想他。
我毕业后那段时间走遍很多地方,认识了庆和小桑,也大大小小地帮助了一些人,他们得到转机的第一时间都是和家人或者爱人分享。
那些仅凭信息无法传达的思念突然找到了出口,我开始寄邮票和信件,我总是在想,鹿泊收到信也会不会也像其他人那样开心。
每走一个地方,我就会告诉鹿泊这里景色生动,经历独特,我把一切描摹成一场精彩的历程,乐此不疲,盼望着他看的时候能露出点笑。
只是我瞎编乱造的灵感时而会枯竭,编不出来的时候,我大多只寄纪念品,鹿泊这时就会问我为什么没有信了,我只能说没找到好看的邮票。
我不敢告诉他,告诉他其实我从未见过马德莱娜群岛的红色悬崖,没见过普吉岛的红褐礁石海岸,也没见过埃及的神庙。
我只见过印度街头因为快要饿死才出来的女人被当众掌掴,越南70岁的老人为了给老伴治病打拳致死却得不到承诺的钱,泰国独腿的8岁小孩被迫长时间站立供人猎奇娱乐。
我见的苦难和不公越多样,就越认清了自己能做的太少。
我想把这些都讲给他听,然后听他告诉我:没关系的,路阳,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好像这样我就可以原谅自己的萎靡不振。
可我不能告诉他。
鹿惜离开那天,我发誓会让鹿泊永远站在世界的正面,他不会再为那段童年服刑,不会再为平凡的拥有而忐忑,“无法参与的游戏”抑或不好相处的偏见,都不会让他失去站在树荫下的权利。
我相信这世上有海纳百川,可它总是吐息缓慢,所以雨季无间隙地来临,我就此为他填垒数盏雨滴。
七年时间,我看着他从学生片场走向国内国际的精良剧组,他就耀眼地站在那里,我不能这样自私。
我以为寄信这样的方式可以平缓我的思念,可以不去截获他的自由。
可他病了,突如其来的。
翟宇说很严重,严重到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焦虑,那种无意识重复的动作,甚至怀疑他已经伤害过自己。
我问源头是什么,怎样才能治好。
翟宇只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那是前几天他和鹿泊一起吃饭的时候偷录下来的。
鹿泊神情恍惚,拇指有规律地,反复摩挲在粗粝的桌布上,放大后我看到他指节上繁多细小的伤口,还有手臂上的烟疤。
那些疤痕深深浅浅,仿佛还未褪尽余温,一点一点灼进我的身体。
画面里鹿泊突然接起了电话,那无休止的动作随着对话停下了,眉眼渐渐漾起清晰鲜活的笑。
我甚至还记得那天电话的内容,我说我会从柬埔寨回南京待一周。
我到家那晚他很开心,说他想我。
他想我。
那不是示爱,是求救。
而我差点陷在自以为是的境地里彻底失去他。
于是在外漂泊389天,我在24岁侥幸回到爱人身边。
我在南京开了间摄影工作室,投入全部的积蓄,为了更稳定的生活,从那以后我只负责江浙地区和东南亚的记者工作。
之所以有东南亚或许出于我的私心,那些启蒙般的热带电影注定了我走向那里的结局。
我这些年有过很多名字,什么刘暗,花明,家合,在泰国还叫过阿喜阿全之类的,有时候我都会恍然。
只有每次回到家,鹿泊轻轻叫我路阳的那一刻,我才能清晰认知自己的存在,仿佛路阳这个名字一直因他而活。
我可能早就选好了结局,我会作为这些名字中的任意一个死去,但绝不可以作为路阳死去。
我的爱人还未痊愈,我不能擅离职守。
可现在我不确定明天鹿泊会不会把我开除,我们吵架了,就在今晚。
他是真的气坏了,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比平常生气的时候大了好几个分贝。
水龙头也开到了最大,哗啦啦地响。
我怕他在哭。
怕他就这样做了抉择。
可这一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哄好他。
不过幸好,我们定制过一个免死金牌。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我不想这看起来像封遗书。
鹿泊,我一生只瞒过你两件事,一个是我真正的职业,今天你已经知晓。
还有一个,就是我们的初遇。
这本该是惊喜,我打算留在我们爱尔兰的计划里,我会在死前的一刻告诉你,其实我真的爱你有一辈子那样久了。
这样或许你会出于好胜心,和我做下辈子的约定。
这种看似走马灯的信我写过许多封,在我每次去做任务之前。但幸运的是你永远不会看到,因为不管成功与否,我都会把这封信彻底销毁。
但你放心,我不会缺席我们的纪念日,明天清迈的任务我们跟了很久,也已经和警方打好了招呼,很安全,应该在天黑之前就可以收尾。
宝贝,一切结束后,我会在丽江等你,现在这个季节,那里应该阳光灿烂,是你最喜欢的晴天,如果可以有一场篝火的话,我想在日落后的篝火旁吻你。
我爱你,3079次。
小船,晚安。
作者有话说:
记者小港,感谢你在清迈青少年旅行社拐卖儿童行动中67天的潜伏,在最终任务协助警方救下被拐华人6名,且全部幸存。
你勇于牺牲的精神值得经久传诵,果决坚定的身影会永远留在我们心中。
鉴于你身份特殊且无遗嘱亲属,我们将对你的遗体进行保密妥善的处理。
ขอให้จิตวิญญาณของคุณกลับสู่แผ่นดินแม่
小港记者,愿你灵魂归于故土
ขอให้สบายในสวรรค์
愿你得到安息
第19章 卡瓦格博
鹿泊从一场荒凉的梦中醒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床的另一侧,手腕却直接从窄小冰凉的床沿滑落下去。
“鹿哥,快起床了。”助理小田的声音带着浴室的扩音传过来。
鹿泊瞬时被这一嗓子喊的清醒,扭着手从枕下摸出手机,睁开眼。
云南·香格里拉,2019年2月1号,6:57
他还没缓过头晕的劲来,撑着脑袋起身穿鞋,余光一扫停留在床头散落着两沓美术参考,昨晚勾勾圈圈的笔迹绕起他还不甚清晰的思绪。
不知道是香格里拉的高海拔作祟,还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他最近每从梦中苏醒都觉得头痛,但又不是实感上的痛楚,所以估计就连去医院也没用。
这症状打从他两个月前在医院睁眼就开始出现。
失眠到现在愈渐加重,短暂睡那么一时半刻又会做噩梦,网上什么助眠的疗法都没用。
照翟宇的说法,他只是从楼梯上摔下来脑震荡而已,听说连记忆都没受损,伤势最重的是被碎玻璃割到的手腕,所以按理该不会有这么久的后遗症。
平常就算了,自从来了剧组后更是折磨,睡眠不足,还要在现场连轴转一整天,12个小时能下工都算快的。
他对着镜子看自己布满血丝的眼底,有些怀疑地想是不是该找翟宇寄点安眠药。
翟宇很少回消息,所以电话是趁他午休前打过去的。
鹿泊站在离大监不远的雪地,眼睛盯着现场情况,这场不用收音,他三通摘了一只耳朵,把麦线拨到了中间。
嘟一声,鹿泊开口直截了当:“翟宇,给我寄点药。”
那边翟宇没什么意外,伸着懒腰,声音拔得模糊:“行啊,维生素a还是维生素b,维生素c还是……“
鹿泊打断他,“你心理医院哪来的维生素。”
“医院是不卖,但是哥们我可以自费给你买全abcdefg。”
“安眠药,”鹿泊知道翟宇在故意装傻,静静说,“就几片。”
翟宇沉默几秒,第八次告诉他,“你两个月前就痊愈了,鹿泊,你痊愈了,不用再吃药了明白吗?你睡不着是你压力太大了。”
他又突然话锋一转,“我说你压力大就该早点回家休息,眼看要过年了还在外面鬼混,我这两天找到家好吃的鱼捞,比上次……”
鹿泊听他唠叨半天,扯高围巾,挡住嘴鼻,知道拿药没希望了,闷闷出声:“年后回。”
被迫和翟宇约了顿鱼捞之后他挂下电话,觉得自己实在不该浪费时间打这么一通。
翟宇之前明明没这么苛待他的药,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对他拿药的事称得上如临大敌。
中午剧组放饭,鹿泊困的没胃口,站在墙边点烟,火苗在风里逃窜,他背过身,夹着烟狙半天也没法对准。
他较劲,火也较劲。
冷风吹的他指尖发麻,僵持十分钟,打火机被他调头一扔进了垃圾桶。
抽不上烟他也没回去,还是靠在墙边。
二月的香格里拉冷的出奇,却意外的都是晴天,鹿泊裹着剧组发的加厚黑色羽绒服,瘦削苍白的脸埋在衣领间,鼻尖通红,翕动灌入几秒稀薄的氧气,又憋住呼吸,来来回回,这样仿似施舍的甜头让他维持了些惜命的清醒。
他仰头呵出一口飘渺的雾气,朗然在雾中看到对面那片无法抵达的卡瓦格博时,心里竟无端静下来。
这些天几乎每天都能见到雪山,可都是匆匆一瞥,没怎么仔细感受过。
来之前他读过有关这里的故事,落地那天亲眼看到才觉得果真沧海一粟。
以北之地的白是浅的,腹地悲悯,万物被一际广袤审视,蓬勃的生命在这样恒久的刻度里如此渺小。
他那时才明白剧本立意里的话:“没有人会记得自己初踏山麓的是哪只脚,可他们会永远记得雪崩时先献祭的那个同伴。”
这部戏的导演何嘉年是他大学同学,酷爱写这些让人云里雾里的剧本,鹿泊跟他合作过很多次,但哪次的概述都没有这次简短,他打车一个小时从新街口到浦口,得到的只有一句:七天,主角要在雪山上找一具遗体。
他问那结果呢,何嘉年说不知道。他说那主角和死者的关系呢,何嘉年也说不知道。
鹿泊本该转头就走。
可他连元旦都没过完就来到了这儿,原因无他,一个是何嘉年绝对是个能押宝的导演,一个是他也想看看最后的结局。
事实是到今天还有一周就要杀青,他依旧没看到能称得上结局的戏份。
鹿泊估计自己是来不及看到了,他要提前回趟南京,去参加一场葬礼。
肩膀在他发呆时被突然揽住。
极为陌生的触感和温度让他本能地一把甩开,不悦蹙起眉,看向身旁的何嘉年。
“在这儿干嘛呢?制助说你没吃饭。”何嘉年被甩开也没退距离,满眼关切地看着鹿泊。
鹿泊不动声色挪了几步,何嘉年的关切莫名刺眼,激起他心底淡淡的烦躁,“抽烟。”
“抽烟?”何嘉年还是笑着盯他,“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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