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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别的了啊……还有什么吗?”
没别的了。
可除了这里,他再也找不到有关路阳的痕迹。
“……路阳有告诉你他去清迈做什么吗?”
小年轻彻底被搞糊涂了,他印象里这两位感情好得很,不至于要问他一个外人。
“这个路哥真没跟我提过,他的工作一般都是自己接的,我们不太知道啊。”
“这样啊……麻烦了。”鹿泊脑子里有什么在嗡鸣涡刮着他紧绷的思绪。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门,无数想法汇聚成一个结果,一个他死都无法接受的结果。
穿过长廊,电梯层层坐下去后会有短暂的耳鸣,出口闸机感应到他的存在闪起绿光放行,他只朝一个方向走,似是企图找到这里的尽头。
如果这里还是那个世界,如果他并没有走到尽头。
那是不是说明还有机会?
他掐着指尖让自己必须保持清醒,略抬起头往右看去,前方的饭店商铺绕着粗大圆柱形成一个回字结构。
他的意识,他的记忆在这个世界可以救路阳。
只要他相信路阳的存在,路阳就会存在。
越渴望的时候默念就越是语无伦次,如同咒语般的话在他嘴中打转。
“走过这个拐角,路阳一定会在这里等我,那儿可能,可能会有一家玉米汁,路阳特别爱喝这个,对,也许只是从工作室出来买玉米汁了。”
他脚步加快,挤过人群,最后几乎虚浮着跑过去。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路阳,也没有玉米汁。
他又走向第二个拐角。
这是一间在装修的空铺面。
第三个拐角,他走的极慢。
这儿排着很多人,在等新鲜出炉的澳挞。
他停在原地,队伍动了又停。
孤注一掷般,他把希望寄托于唯二记忆的另一可能。
“下一个拐角会是,会是鲜榨果汁,路阳会在……苹果和西瓜中间犹豫,他一定会犹豫很久,直到我找到他,我必须找到他。”
路过的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他无从察觉,全身神经都被这短短二十米牵动。
可最后一个拐角,没有鲜榨果汁。
荧黄的牌匾,赫然五个大字:
“王记玉米汁”
生意凄惨,寥寥几个女生在买。
他不再走了,呼吸变得艰难,眼底升腾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憔悴至极,许久,他狼狈地笑了一声。
眼前一切仿佛赤裸裸的惩罚。
为什么?
他仰着头,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耳边只有自己的颤声。
“为什么?”
无人应答。
他不明白,从始至终都不明白,如果这个世界出现的源头是一场惩罚,为什么会是他们付出代价?
他毫无意识地原地转了一圈,行人从他面前匆匆地过,光杂乱地从擦肩的缝隙挤出来,丰富无序的气味被滞留。
突然——
他感知到一抹极淡的青提香味,微弱地在他身上流转缠绵。
惶然往前走了几步,那味道亦步亦趋跟随,像在证明它不属于其他任何人。
只是它太淡了,气息奄奄的像快被冲散。
是衣服,鹿泊终于确定了,他抚上心口线条简单的太阳标识,鼻尖的气味回光返照般鲜快跃动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是路阳两年前买的情侣款,一人一件,他当时还觉得肉麻,死活不爱穿,路阳就自己混着穿,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每次穿上还要眼睛亮亮地欣赏半天,被发现就朝他傻笑。
他扶住墙的指尖受压泛白。
路阳只是还没回来而已,不要哭。
不可以哭,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回家,回到他和路阳的家。
只有那儿可能是最后的尽头,他还不能放弃。
失去了一位喋喋不休的主人,家里毫无生气,在这样的阴天更显颓败。
鹿泊打开手机拨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
“对不起,您……”
天光慢慢褪成寡淡的灰白,又被黑覆盖。
“对不起……”
手机嗡的一声,在他打第201遍的时候彻底关机了。
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什么都无法思考,巨大的恐惧袭来时心里竟是一望无际的白。
晚上八点二十五,他听到窗外终于落了雨。
最近到处都在下雨,或者说他的世界里到处都在下雨。
看了许久,直到雨丝从孔隙渗入洇湿了路阳的沙发,他才起身去关窗。
雨声被隔绝,屋里安静下来的刹那他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怪异的动静。
从卧室传来。
走过去的每一步他都觉得脑子里的记忆像被人泵干了又灌进来,然后再挖空,再被强行注入,反复的折磨让他双脚打颤,可直觉告诉他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走廊上一左一右两扇门。
主卧门上是路阳的线条画,一张简陋的床,两个嘴角扬的高高的躺在一起的小人。次卧的画上是一个小人躺在床上大哭。
他指尖颤栗,压下了次卧的门把手。
地上很多血,淌成一条不会静止的河。
床上的人还有意识,睁眼看着天花板,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进入,又或许根本无法察觉,他静静躺在床上,面带微笑,似乎在濒死之际见到了最爱的人。
床上的不是路阳,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自己。
只一瞬间,刚才没电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出无数条消息,各种广告的,同事的,还有……路阳的。
他就站在这片血红里,从下往上,一点点看起路阳的消息。
2018.6.24 16:10
路阳:鹿泊,我爱你。
2018.6.24 13:10
路阳:宝贝,我这边马上就结束了,丽江见好吗?
2018.6.24 11:20
路阳:要记得吃午饭,多喝水。
2018.6.24 11:00
鹿泊:知道了,我很忙。
路阳:我们约好在丽江一起过纪念日,分头出发,还记得吗?
2018.6.24 10:55
路阳:小狗吐舌头.jpg
路阳:清迈好热,早知道不来了
2018.6.24 10:30
路阳:我来清迈出差了,宝贝有想我吗?
划动的手停在最上方。
2018.6.24 7:30
路阳:宝贝,我买了空心菜,放在岛台上了,晚上回来记得吃好不好?
轰隆——
手机被脱力摔在地上,屏幕不停息地闪动,以此提醒他错过的真相。
雷劈开积雨的泥,涌动着倒灌进濒死的云。
记忆点点回笼,他失魂般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阳,我们定一个暗号吧,如果有一天我们大吵一架没法解决的话,只要问出这句话,就可以立刻和好。”
穿过走廊常亮的灯。
“我怎么舍得和你吵架!这应该是我的免死金牌才对。”
“路阳,我说认真的,你好好想。”
穿过客厅。
“那……不如就问今天想不想吃空心菜?你最喜欢吃空心菜,或许会看在它的份上原谅我。”
“可这个问题我要怎么回答才算和好?”
穿过玄关。
“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你要做自己的选择。”
“路阳,所以这个暗号的意思是什么?”
他跌跌撞撞摔出房门,疯了一样爬去掏那个黑色垃圾袋。
昨天被整理好的一切被重新打乱,玻璃瓶东倒西歪地碎了满地,玻璃碴嵌进皮肉里,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失了理智,地上满是肮脏混乱的液体,他却只知道红着眼去扒已经透了洞的袋子。
“意思是……”
突然,底部露出腐绿,他停下动作,空气里只剩他急促的喘息。
那枯萎的叶尖颤抖着攀上他的手背,在风中安抚地拍动一瞬后彻底沉寂下来。
“你还爱我吗?”
近乎腐烂的空心菜被他抱在怀里,血试图让它重新焕发生机。他整个人崩溃地蜷跪在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叶芯上,可它只是沉沉枯萎着,已然死去多时。
这场迟来的恸哭带动整个楼道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一明一灭间脑中记忆泣血般滴落,撕心肺裂间被注成湖泊,海域,乃至汪洋,他沉入其中,胸腔无垠悲鸣。
他终于明白了在越南时路阳说的话。
“只要你还记得我。”
只要他还记得,只要他以濒死的契机回到这里,25岁的路阳就会永远被困在玉龙永不停歇的风雪中,24岁的路阳会反反复复在午夜经历小桑的死去。
而28岁的路阳……
那些安慰自己的话彻底破灭,没有死而复生,没有时间倒流,虚妄本就诞生于真实,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故的奇迹。
是他自私地靠想念把路阳的灵魂绑困在雨中,是他利用路阳的爱,是他以死笃定路阳不会离开。
他才是罪人,他让路阳抱憾离去,又让路阳不得安息。
“清迈在下雨。”
这句话像一个无穷尽的诅咒。
雨总是漫浸所有腐朽的结局。
它百转千回,带走余烬,带来新生。
只有他在这场平凡的骤雨里,一次次地,毫不在意地路过了爱人的死去。
永失所爱,这才是世界的尽头。
意识霎时抽离,记忆倒退着烧尽,他狼狈地倒在泥泞里的那刻,所有爱的痕迹,都成了一片空白。
灿阳普照4016天。
他终于,不再停泊。
作者有话说:
晚安,路阳。
第18章 3079
过往的看客
如果我的爱人问起,我去了哪里
请告诉他,我生于明亮,归于明亮。
终有一天风雪会消融,从此新叶长青,灿阳永悬。
这里从不乏信仰,我从未存在。
*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福利院,大概在七八岁。
爸妈进门后叮嘱我不要乱跑,他们做完采访就会带我回家。
院长很和蔼,说着让我爸妈放心,然后精准拽来个看着很好相处的小男孩,用命令的口气让他陪我等一会。
我看走眼了,这小男孩实在不太好相处,我跟他坐在台阶上之后他根本不说话,也不带我和在树荫下捉迷藏的小孩一起玩。
阳光很晒,他却一动不动。
我打量他呆呆的脸,旧旧的衣服,短短的手。
他还是不说话。
我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站起来想加入那些小孩,可我刚站起来,就被他瘦弱的手拉住衣角。
他眼睛很黑,可我却觉得灰扑扑的。
“你要去哪儿?”他问我。
我说我要去玩捉迷藏。
他还是抓着我,一脸认真,“你不能走,你要和我一起坐在这儿等你……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四个字他说的格外生硬,像是不熟悉发音。
我被他说的傻了几秒,明明坐在这里等和边玩边等没有区别。
所以我又说:“我想去玩捉迷藏。”
他不松动,继续重复:“你要和我一起坐在这儿等。”
我没交过这么奇怪的朋友,想了想我又告诉他,“我们可以一起去玩。”
他倔强地拉着我,摇头。
他力气很小,我每天被外婆换着花样喂,稍微挣一下其实就可以跑向热闹的小孩堆。
寓家 可我还是坐下了。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如果我也走了的话,他就会孤零零坐在这里,怪可怜的。
我继续看他呆呆的脸,想他为什么不去树荫下躲太阳。
他发呆的时候眨眼很慢,睫毛软软地颤动,我自娱自乐,跟着他眨眼的频率呼吸,憋的快要上不来气。
他疑惑地扭头看我,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鼻尖有一颗显眼的红痣在掺着光跃动。
“你叫什么名字?”鬼使神差地,我这样问他。
他灰扑扑地望着我,报了个亮晶晶的名字。
“小船。”他说。
我调动所有知识储备,在他反问我的时候,为他胡编乱造了一个称呼。
“小船,我叫小港。”
所以,鹿泊,这才是我们的初遇。
我叫路阳,是个记者,代号小港。
这是个极度安全的代号,就连作为缪斯的小船都不知道。
我想我可能走上了爸妈的老路,他们死的那年,我同样不知道他们的代号。
成为记者这件事,说来是继承爸妈的遗志。
我有一个幸福而明亮的童年,承载着身边所有人的爱,所以下意识觉得所有人都是如此,可爸妈说我是幸运的,这世上有很多不幸的小孩,甚至大人,他们都活的很艰难。
我问为什么会有不同呢?我想让他们都过的幸福。爸妈说这实在是一件难以完成的事,有时甚至需要付出一生,可他们一直在努力做到。
我开始不明白,直到跟着去了一趟福利院。
那里许多个孩子被零星几个长辈照料,小孩带着姓氏叫他们妈妈和爸爸,有讨人喜欢的会额外得到零食糖果。
可小船口袋里瘪瘪的。
我想起来又有些难过,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我一定会给小船带我最喜欢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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