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睁开眼,眼前并没有想象中的阳光。
豆大的雨砸到脸上,一个黑色摩的打着喇叭从他身侧飞驰过去,裤脚被溅湿。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也在下雨?
他下意识在周围寻找起路阳,可无一例外都是陌生的亚洲面孔。
第16章 N
2018年6月24日,15:33
泰国·清迈
鹿泊躲在便利店棚下,看着突然恢复正常的手机显示,反复确认了两遍。
他依稀记得自己出发那天的日期是2018年6月25号,所以自己也许回到了原本的时间线上?
那是不是就证明自己已经走出尽头,回到现实世界里了?
清迈,路阳之前说自己是从清迈出发的,24号,路阳一定还在这儿没走。
他只需要带着路阳一起回南京就好了。
这样想着,他打开微信给路阳发消息,手却顿在了屏幕上方。
聊天记录里只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出去的话。
“路阳,你在哪里?”
再往上翻根本没留存。
他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几乎抱着不可能的想法,发了相同的话。
“路阳,你在哪里?”
过了几秒,屏幕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让鹿泊松了一口气。
“回南京吧。”路阳这样回复。
鹿泊没懂,“你在家吗?”
“清迈在下雨,不要去清迈。”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让鹿泊难以分辨其中的意思,想了想他又说。
“路阳,别去丽江了,我今晚回南京,明天就是25号,我们在家过纪念日吧。”
“路阳,我在家等你。”
发完他退出去查了下回南京的机票,最近的一班是晚上七点四十五的,还有四个小时。
这样不长不短的时间并不具备可以到处走走的契机,更何况他现在只想赶紧见到路阳。
鹿泊之前没来过清迈,但路阳来这边出差过很多次,每次回去讲的那些事都足够让他对这个城市有大概了解。
可他现在竟然一时不记得路阳说过什么。
那些记忆像被人狠狠剥离,从此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空落的躯体。
但没关系,他想,等回到南京以后,他和路阳还可以创造很多新的回忆。
他转身走进便利店,买了伞和椰子水,坐在正对宽敞玻璃的位置,发呆看着窗外。
密集的雨珠接连撞在玻璃上,炸开细碎沉闷的声响,水花四散,又连成线。
他突然想起什么,把手抬到眼前。如今上面只有掌纹交错,当时骇人的伤此刻如同未曾存在过。
他从不相信有什么平行世界的存在,更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一周来发生的一切,如果现在是属于他的现实世界,那是不是说明那个世界的尽头就是他和路阳的分别。
只要他知晓真相,走出那扇门,就可以完成这场告别。
而属于现实的路阳会在家里等他,他只要顺利地回去,所有的如梦似幻都会结束。
他想到越南,想到临走前路阳那句话。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会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越南。”
可这句话又该怎么理解,自己根本不可能会忘记他。
指尖被掐的淤青,他不敢再想。没事的,回家就好了,等路阳回来就好了。
他趴在冰凉的木台上,脑中不受控制地描摹出路阳笑得灿烂的脸。
如果回到家和路阳说起这一周,路阳一定会兴冲冲地说这是奇遇记。
想来想去他又拿起手机,路阳没有回他刚才的消息,估计是在忙,毕竟今天路阳要做收尾。
于是他点开网盘,看起了第八次《青木瓜之味》。
他取出耳机,下意识留了一只递到身边,没有人接,怔了怔神,又把两只耳机都戴上。
这部电影之前每次都是他和路阳一起看的,不同的时期他们总会说出不同的见解来。
少年时期他们说这是一部热带影像里象征意义最强的情色电影,后来他开始做拉片分析,路阳就透过它说越南的底色是女性,他在美术馆,或者某些纪念品上看着那些或纯真或沧桑的女性面庞,总觉得看见了梅。
鹿泊说他是太爱这部电影了,路阳却说不,相反的,他每次看都像路过了一场早有预判的死刑。
鹿泊本来不太明白,可现在想想他才后知后觉梅的结局是悲剧的,那种无从抒发,只平淡了事的悲,会成为她人生里无穷无尽的轮回。
鹿泊在木瓜莹白的籽前睡去。
他心里记着要赶飞机,所以睡的并不踏实,但好在戴着耳机相对安静。
日色落下去,流动的水幕将窗外映成模糊的光斑。
刚还寂静的街道隐约嘈杂起来,人越来越多,闷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鹿泊悠悠醒来,玻璃上跳跃着深蓝绯红的朦胧色块,他扭头发现店员正站在门口看热闹。
“What happened?”他拎着行李走过去,被警笛的光闪了下眼。
“I don’t know sir,maybe someone died。”店员不确定地答复他。
鹿泊探出屋檐往右看。
在他仅一墙之隔的商户前围着许多人,伞顶饱满晃动。
突然,电话响起,是他约好的中国司机。
“鹿先生,我到啦,这里人多堵住勒,麻烦你走出来噻?”
鹿泊应了一声,撑伞逆着人流往外走。
人堆里不乏夹杂了几个中国人,在说死人了死人了。
他顺着目光看向那处,很黑,根本看不清屋里的样子,对面的墙上高高挂着一盏惨白的大灯,可也只能笼住门口的地界,有血迹蜿蜒到门前,聚成一滩。玻璃门上有个血手印,手印无名指处似乎有一块是断掉的。
可玻璃反光有些刺眼,鹿泊没怎么细看,转了下视线发现有警察在吐。
他记得泰国警察在电影里承受能力都很强来着,这得恶心成什么样。
这样想着,鹿泊脊背莫名发凉,直到坐上车才感觉好受一些。
路阳没有回复他下午的信息,于是他又发了两条过去:
“路阳,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
“我有点害怕。”
发完他又觉得不对劲,想了下,把害怕那句撤回,改成:“我有点想你。”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很想你。”
鹿泊很少说这种话,可他现在确切而急迫地思念着路阳。
车绕出人群后起步很快,这段插曲被彻底甩在身后。
……
凌晨两点,鹿泊提着行李箱到了家。
南京今天湿漉漉的,半夜这会儿起了点风。
鹿泊轻手轻脚打开门,怕万一路阳提前回来了在睡觉。
客厅没开灯,玄关处还是那两双整齐摆放的拖鞋,保持着走时的样子。他离开之前留了一扇窗,风灌进来,白色窗帘一下下起伏飘动。
“路阳?”
他打开客厅的灯,眼前瞬时大亮,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中央,心中只翻滚着一个想法。
路阳没回来。
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说不定只是飞机晚点了,或者中转时间太久了,明天睁开眼路阳肯定就回来了燕鱼。
他这样安慰完自己,嘴里又迫切地嘀咕想找点事做,光着脚在原地转了几圈,最终去卫生间拿了扫把和拖布。
先把家里打扫干净,等路阳回来一起过纪念日就好。
路阳真是会偷懒,为了不打扫房间居然故意晚回来,明天一定要罚他点什么。
他拖的很细,每一处角落都没放过,因为路阳总喜欢光脚在地上走,还爱躲在角落里突然吓他一跳,所以这些犄角旮旯必须保持干净。
这里要擦擦,那里也要擦擦。
路阳喜欢坐在这儿打游戏,路阳平时吃水果会坐在这儿,路阳习惯把电视遥控器塞在这里,路阳躺在懒人沙发上的时候脚会放在这里,路阳会蹲在这里找DVD……
他一刻不停地在凌晨两点半做着家务。
拖完地,又走到开放式的厨房里,拿抹布仔仔细细用力地擦着岛台,即使上面并没有污渍。一捆枯萎的空心菜放在旁边,他顺手扔进垃圾袋里,又在调料台把快要见底的米醋和生抽扔进去,最后一起打包放到了门外。
凌晨三点半,做完这一切,他本该进卧室睡觉的。
可他没有,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走进卧室,他只是窝在路阳最喜欢的懒人沙发里,就这样专注盯着面前那一小块玻璃。
玻璃上是路阳去年冬天画下的笑脸,明明早已干涸,却还固执地冲他傻笑。
第17章 I
凌晨五点半,南京的天初现晨光。
鹿泊抵不住困意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18岁高考完第一次跟路阳回家吃饭那天,那时路阳的外婆还健在。
明明已经做了好几天心理准备,他却依旧在进门前局促地迈不动步,路阳耐心地再三保证自己外婆会很喜欢他。
炖肉的香气从缝隙溢出来时,他垂落的目光溶进一个紫粉绒花的老式袖套。
紧接着,那袖套平移出一臂的距离,弯起弧度,带着暖意环在了他的背上。
鹿泊没被长辈拥抱过,难得显得有些无措,笨拙地弯腰去回抱面前的老人。
“小泊呀,欢迎你来。”小老太太面容慈祥,笑时眯起的眼和路阳如出一辙。
那晚一共六道菜,都是在路阳的叮嘱下免了姜和胡萝卜的。
外婆很健谈,问他路阳有没有调皮捣蛋,抱怨路阳从小就是个淘气的小孩。
路阳偏偏不当回事,还过来偷偷拉他的手,问鹿泊也觉得自己淘气吗,外婆就笑着假装要打人。
在这之前鹿泊从没如此理解过温馨这个词,他从出生就在福利院,不爱说话,也不讨喜。像他这样的小孩没有朋友再正常不过,何况他还带着一个天生心脏病的妹妹。
碗里被堆了满满的菜,外婆担忧地说他太瘦了要多吃点。
菜的味道在梦里是模糊的,可他贪恋这样的梦境,18岁的他需要这份爱,28岁的他依旧需要。
梦似乎到了结尾。
外婆,我要走了。他听见自己这样和外婆说。
还要和路阳告别,他如此想着,可一转头却发现本来坐在餐桌旁的路阳不见了。
他想问外婆路阳去哪儿了,但用尽力气也张不开嘴。
他在力竭之际听到了哭声,惊慌扭过头,发现外婆不知怎么锤打着心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泪水。
外婆?你怎么了?他急的要命,可嘴唇蠕动只有无意义的唔唔声。
“好孩子,你找找小阳好吗?”外婆声泪俱下哀求他。
路阳在哪儿?他撕扯唇瓣试图问出这句话。
“那儿太黑了,小阳孤零零的,得多害怕啊……”外婆哭着抓住他的手,“你找找他,找找他好吗?”
好,好。可路阳在哪儿?路阳在哪儿?
嘴被他用力扯裂,破开惧人的洞,他调动力气说话,嗓中却只凝固着发出啊啊的微弱振动。
外婆一直在哭,周遭缓缓堕入黑暗,只余无尽的雨声。
铺天盖地的无力让他在挣扎中惊醒。
时针走到了下午三点,路阳还是没回来,那盏留下的廊灯孤独地匍了一夜。
外婆离世七年多,鹿泊从未梦到过她,比起说是巧合,他更觉得这场梦像是有意的指引。
雨,到底代表什么?
消息列表静寂,他最后那句“我很想你”第一次石沉大海。
他起身看向窗外,积云已经开始缓慢胶着,如同骤雨的倒计时。
可他不知道路阳去了哪里。
今天是他们的纪念日,路阳从不缺席。
他本能抗拒着思考外婆流露的悲切,靠迟缓的思绪给自己注入略显苍白的希望。
工作室。
路阳说不定只是去加班了。
衬衫扣子系错三次之后,他干脆扯下衬衫,去衣帽间随便套了件半截袖出门。
新街口人潮涌动,闷热中形影趋近扭曲,他的意识牵出条绷直的弦,一端缠在眼前。
工作室在ifc的21楼,门口堆着两个纸箱,隐约能看到玻璃门里有几个人在架灯,其中一人背对他,顶着头卷毛在扯大力胶。
心跳滞停。
他咚的一声扑开门,踉跄跑过去,“路阳!”
那卷毛回过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鹿泊还保持着倾身的弧度,眼里的希冀沉没。
这么一番动静惹得其他人也看过来,旁边戴着眼镜的小年轻怼着镜托确认了下来人,立刻放下活跑过来:“泊哥!你怎么来了?”
他左右看了看,指着卷毛介绍,“哥,这是小航,新来的。”
“小航,这是路哥对象,也是咱们老板,叫泊哥。”
那个叫小航的男生冲他笑,“泊哥好。”
鹿泊神情呆滞,像没听到一般。
“我,”他嗓子很哑,“我来看看路阳在不在。”
小年轻疑惑,“路哥去清迈出差了啊,没和你说吗哥?”
鹿泊面如死灰,半天才做了反应:“没事,是我忘了。”
“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小年轻边瞄他边探手给他拿了个凳子。
鹿泊没坐,两条腿僵在这儿。
“我们工作室,具体都做什么?”
他问完连自己都觉得荒谬,他竟真的从没了解过这间属于自己男朋友的工作室。
小年轻显然也傻了,但还是一五一十说:“我们平常就接一些商单啊,什么模特公司,杂志之类的,有时候也外包团队出去……怎么了泊哥?”
“除此之外呢?”
鹿泊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他只是急于探清哪怕星星点点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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