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泊说记得。
“还有这个春卷,你第一次听以为是过年吃的炸春卷,还问我是不是豆沙馅的。”
鹿泊说记得。
就这样从头到尾,路阳说,他应和。
哪怕是傻子也该意识到路阳的不对劲,可他宁愿自己是个傻子,这样就可以忽略路阳拙劣的自我证明。
一条明亮的路走到结尾,只剩寥寥几家被遗忘的摊位,半遮半明,灯笼轻轻摇动,路阳就站在这片静里给了他最后一击。
“我们刚租房子那会,你说想买个竹编灯笼放在书房,但后来还是先买了落地灯,现在……”
鹿泊伸手捂住他的嘴。
路阳眼底凄然。
鹿泊踮起脚,很轻很抖地落了一个吻,隔着手背。
“不要说。”
……
小桑今天很开心,因为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房间里又多了几个新玩偶!
小兔子是路阳哥哥送的,小狗是鹿泊哥哥送的,还有一个玩具熊是哥哥送的。
早上哥哥把小桑抱出房间,虽然腿已经很疼很疼了,但小桑想和哥哥们一起吃早餐。
“小桑生日快乐。”
是鹿泊哥哥,他今天看起来真憔悴,是不是也和小桑一样没睡好?
不过他还是很温柔,跟小桑说了好多鼓励祝福的话,如果可以她真希望鹿泊哥哥的妹妹还活着,这样的话鹿泊哥哥可以不用难过,她们也可以一起吃蛋糕,一起玩玩偶!
“生日快乐!小桑!”
路阳哥哥还没下楼就在喊,这么跳脱的语气也只有路阳哥哥了,他今天看起来没什么不对的,但是昨晚自己起来找水喝,居然看到路阳哥哥在露台偷偷抽烟!
她从来没见过路阳哥哥抽烟,也没见过他那么……忧伤,应该是这个词,很忧伤。
难道是和鹿泊哥哥吵架了?
不会是因为自己昨天说的话吧。
小桑有些担心,因为路阳哥哥和她说过,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他执行的是秘密任务,会有麻烦的。
但两个哥哥是情侣,应该是可以说的吧……
而且路阳哥哥说鹿泊哥哥就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了,最重要的人怎么会对他有秘密呢,想着想着她又高兴起来,一定不会是吵架的!
“森,森日阔乐,小桑。”
最后是哥哥!真是的!哥哥明明可以说泰语,为什么非要跟着说中文!搞得大家都在嘲笑他!
不过哥哥今天穿的很好看,也算可以吧!
小桑觉得好幸福,连腿痛都没那么难忍受了。
今天好像是这辈子过的最快的一天,小桑还没有和哥哥们玩够,晚上八点鹿泊哥哥就端着蛋糕来给小桑唱生日歌啦!
蛋糕是哥哥亲手做的,小桑就知道!怪不得昨天带回来那么多东西。
蜡烛点上啦!小桑要许愿啦!
希望以后哥哥可以开一家大餐馆,每天都被很多人夸好吃。
希望路阳哥哥可以在那些秘密任务里永远平平安安,永远活在有光的地方!因为路阳哥哥最怕黑了!
希望鹿泊哥哥以后可以多笑笑,哥哥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比小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哥哥要永远幸福。
蛋糕好甜,路阳哥哥说哥哥只适合做饭,不适合做蛋糕。
虽然哥哥是哥哥,但小桑也要说!真的甜到想吐!
这么大又这么甜的蛋糕,四个人怎么吃的完嘛!
小桑好想外婆,好想泰国的好朋友,还有跟着路阳哥哥一起帮自己的寸头哥哥和漂亮姐姐。
外婆,小依,小连,哥哥姐姐们!
小桑11岁啦!嘿嘿!
外婆,你要保佑小桑身边的人!
还有祝福!你们要祝福小桑哦!
……
晚上十点,小桑睡下了,没了欢天喜地的氛围,屋里格外安静,只有木屋门口点着廊灯,堪堪罩住花园的寂静。
“小桑和我说昨天看到你抽烟了。”
夜色,凤凰花荼靡,被风一吹,半拥半抱笼向中间两道身影。
“生气了吗宝贝?”路阳去勾他的手,“我以后绝对不抽了好不好?昨天有点失眠。”
静默片刻。
“路阳,你开心吗?”鹿泊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路阳笑的灿烂,好像真的没什么烦心事一样,“我肯定开心啊,和老婆一起过纪念日怎么会不开心?”
他一脸真心幸福的样子让鹿泊心口滞痛。
“那你喜欢这里吗?”
“我当然……”
鹿泊截住他的话,喉头发酸,“不是庆的家,不是越南,是这里。”
这是句任谁来听都无法理解的问题,鹿泊问的时候却在发颤。
路阳眼里的光闪了又闪,沉默良久。
“宝贝,告诉我你想要的答案好吗?”
语气仿佛只是无奈地纵容着爱人的玩笑。
鹿泊痛的快要撑不住站姿,他没有回答,匆匆咽下喉间急促的吐息。
路阳还是笑着看他,和往常一样的笑,此刻却淡的像即将消逝。
“其实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不多时路阳又鲜活起来,眨眨眼睛,手从身后抽出,“当当!”
摊开掌心。
里面静静躺着两个莹白的手绳。
鹿泊记得,这是自己当时在庆车上,看到的那首歌的封面。
他当时没问,但是看来路阳记下了。
“我昨天问庆要的,他之前在泰国求来两根。”
“泰国的圣线,用我们的话说其实就是祈福线。”
路阳声音不疾不徐,温柔地讲着线的来历。
鹿泊嘴唇都在抖。
“宝贝,右手,我帮你系。”
路阳两手拿着绳两端,在鹿泊手腕上掸了三下,“无病。”
“无泪。”
“无忧。”
白绳系上结,他珍重地落下一吻,眼睫被浸的发白。
“到你了,宝贝。”
线落在路阳手腕上,随着鹿泊的呼吸一起一伏,路阳就这样极有耐心地等着。
“路阳,我爱你。”
风不再吹动,整片花丛都垂头静下来,为这场仪式做出留白。
鹿泊没说别的,只说完这句话就系上结,像一个忠诚的告白。
按照平时,路阳是该哼哼着要他再说几遍。
可这次没有,鹿泊也没了执拗。
手抚上心口,他平静忍下所有涌动,抬头对上一双哀伤的眼睛。
“路阳,我这里在哭。”
第14章 A
越南终于下起了雨。
被毒辣炙烤几天的云狰狞着瓦解,血肉崩裂,溃烂,最后隐没在夜里腐去,直至满腔潮腥。
纱帘被怂动着吹起,触到皮肤,再缩回,单一诡谲地重复着。
鹿泊被脚腕的麻痒叫醒。
窗户敞着,雨砸在木檐,溅得屋内地板湿泞。
他拉开纱帘,踮着脚去关窗。
雷凄厉地轰隆一声,在他转身那刻大亮。
纱帘中静悄悄的,没有人,睡前特意为路阳留下的廊灯这会儿灭了。
他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
“路阳?”他小声喊着,披上衣服快步往外走。
从楼梯下来,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变得很重。
只有在小桑房间才会闻到这么重的味道。
“路阳?”
花园里也没有,凤凰花被雨浇过,滴下艳丽的露。
他扭头,正对着他的那道门开着一条缝。
门上的粉色蝴蝶结干瘪歪扭。
他不知为何突然迈不动脚步。
可既定的命运推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电闪雷鸣,痉挛着把半边屋子打的透亮。
鹿泊就停在了门口。
因为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避无可避地踩到一滩血。
床上小小的身影乖巧地躺着,失色的手腕垂在床沿。
上面被系了粉色蝴蝶结。
有人坐在矮脚凳上,黑暗里无声无息的,仿佛自始至终都坐在这里。
鹿泊快要窒息,抖着手去摸灯的开关。
“别开灯。”
动作一顿,鹿泊隔着枯寂的血和他对视,惨白闪过,映亮对方眼底惊人的平静。
鹿泊身子打颤。
“路阳……”
路阳目光在他单薄的睡衣上扫过,嘴唇轻轻开合,“今天这里会降温。”
“什么?”鹿泊愕然。
“回去换身衣服吧。”
路阳日常的关切在这样的场景下却只让人觉得荒诞。
“路阳,你先出来。”鹿泊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你坐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小桑怎么了?”
“宝贝,听我说。”路阳声音隔着一层绝望的雾,“我现在出不去,你去找庆,让他报警。”
“不要怕,你是在凌晨三点五十被雨吵醒的,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有事,只是这里处理比较慢,我要晚上才能出来。”
路阳淡然地说着,如同早就经历了许多次。
他甚至不用抬头都能感知到鹿泊的不安,每当这时鹿泊总会下意识地掐指尖,掐到青紫也不愿意开口。
鹿泊需要他的拥抱。可他现在却只能坐在这里,一动也动不了。
雨持续下了一整日。
小桑死了,死在她11岁的第一天。
房间里的玩偶们还在呆呆地站岗,只有一枚粉色发夹被装进袋子里带走了。
笔录是分开做的,可鹿泊听到庆在哭,扯着嗓子痛彻地哭,哭到自己面前的警察都有点受不了,草草问了几句就“You can leave。”
他从头到尾没看清过小桑的……尸体,警察说根据目前现场的证据,偏向自杀,工具是那枚磨的极其尖锐的粉色发夹。
那个曾经在他捡起来时差点划伤他的发夹。
警察英文并不流利,可似乎也为小桑的死惋惜,他和鹿泊说,小桑应该是在快死的时候后悔了,她想活,用尽全力爬到了门口,可惜来不及了。
鹿泊想起了门口那滩血。
他没把这些告诉庆。
走之前那警察又叫住鹿泊,给了他一张纸,说这是小桑缝在玩具熊后面的信,写给他们的。
鹿泊显然知道了那是什么,定了许久才打开。
上面是泰文,但小桑把会写的中文都标注出来了。
“小桑今天很开心……鹿泊哥哥……路阳哥哥
……生日……好辛福……外婆……小桑……会保右……祝福……嘿嘿……”
鹿泊不再往下看。
庆崩溃完之后就像被人抽掉了魂,隔着一个座位瘫在了鹿泊旁边。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在路阳被彻底排除嫌疑之前,谁都无法开口说话。
下午一点,鹿泊去对面超市买了包烟和面包,面包给了庆,他出门坐在屋檐下抽烟。
他平常不太抽烟,只有偶尔碰上烦心事会抽,后来为了约束路阳,他也跟着戒了。
辛辣的尼古丁唤回他飘忽的思绪。
吐出的雾是淡的,眼前的雾却无法化开。
越南的廉价烟实在很呛,他咳得喘不上气,硬生生被呛出泪来。
苍白的指尖夹着烟尾,他趁痛未散去,颤着又怼在嘴边,一根接着一根,像在和自己作对。
晚上八点二十五,路阳出来了。
他背对门口没看到,但他听到了庆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
过了会,水泊啪叽一响。
“没事了?”他手里的烟还燃着,抬眼看路阳。
如果换做平常鹿泊心里很清楚,怎么可能没事,路阳连死鸟都见不得,更别提小桑是亲眼死在面前的,一个刚刚11岁,把路阳当哥哥的小女孩。
路阳没回答,静静坐在他旁边。
虽然不说话,可鹿泊知道,他在难过,在凌晨的平静后终于浮出的难过,只是这难过太寥寥。
“要烟吗?”鹿泊最后留了一根。
“可以吗?”
“今天可以。”
鹿泊把烟递到路阳唇边,路阳伸手夹住,两瓣唇克制抿起。
打火机进了水,鹿泊咬着自己还未熄灭的烟凑过去。
火光相触,两道雾短暂地融到一起。
“小桑那天问我,如果她坚持不住了,庆会不会怪她。”鹿泊看着远处在水坑里蹦的正欢的小孩,“我告诉她不会。”
“我不该这样说的。”
他无意识地碾地上的泥,“是不是因为我这一步走错了?”
路阳牵住他的手,“不是的,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谁也改变不了。”
“命运吗?”鹿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那你的命运呢?”
无论是做摄影师的命运,还是做记者的命运。
“我不知道,宝贝。”路阳眼中一片空茫。
鹿泊沉默了一会,“我们留到小桑办完后事再走吧。”
他继续磨脚下的泥。
路阳没说话。
鹿泊仿佛不在意答案,只自顾自地说:“我下午取了一笔钱,我们留几天帮庆租个餐馆吧。”
烟灭了,灰烬要落不落地荡在指尖。
“庆应该会把小桑带回泰国安置吧?如果是的话我们也应该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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