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阳依旧坐在花园。
鹿泊笑着走过去，“还没画完？”
小桑大声回答：“马上究好！”
路阳这会儿动作相对自由起来，坐的也不那么板正，正对着他们，朝鹿泊摆出个哭兮兮的表情。
鹿泊给他端过去一杯水，指腹相触的瞬间，他感受到热烈的温度，又伸手擦去路阳额头的汗，“我看了小桑的画，挺好的，没白辛苦。”
路阳两手搂着他腰，脑袋靠在肚子上磨蹭，“你都不心疼我。”
鹿泊笑着去扳路阳的手。
怪异的细节再次转瞬而逝。
他走过去坐在小桑旁边，目光发着呆落在画上。
画上人的每一处他都能准确无误描摹出来，在这个世界上路阳最熟悉他，他也最熟悉路阳，每一个骨节，转折，线条，和需要点上的痣，他都无比清晰。
可现在他却觉得陌生，那种没由来的恐惧让他只想放空自己，不要刨根问底，不要究其本源。
只要路阳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这样对自己说。
庆在小桑终于放过路阳的时候回来了，提着一大兜菜说晚上要给他们做冬阴功汤。
鹿泊精神恍然，面上却维持清醒，像平常一样说话，吃饭，应对小桑稀奇古怪的提问，脑中却在极力压制自己一个又一个矛盾的疑惑。
他自觉没有走神，但被路阳握住手的时候还是察觉到自己意识与现实的割裂感，这会儿低下头才发现指尖已经掐的发紫。
他在所谓焦虑的时候会这样折磨自己，翟宇说过，他也知道，这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解决的问题，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依赖于用这样的方式。
路阳在这种时刻总是生气的，所以他已经准备好应对路阳反反复复那句：“别折磨自己，你要实在难受就折磨我。”
但今天路阳没说，只是把他的手舒展开。
“路阳，你该对我说一句话的。”他固执地提醒。
路阳低头给他剥虾。
“路阳。”
眼见鹿泊要生气，他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小桑和庆还在呢，我不好意思。”
哪里来的什么不好意思，他平常好意思的很。
鹿泊不说话了，连饭也吃不下去。
“是不是累了？”
房间里点着蚊香，明灭的光隐在夜幕中，路阳从另一侧掀起蚊帐，躺在旁边摸他的脸。
“项链丢了。”鹿泊静静开口，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什么项链？”路阳愣住，眼里泛着疑问。
“你在丽江买给我的，那个神鸟项链。”
路阳哦了一声，笑起来的眼和夜色相融，叫人分不清真假，“宝贝，我再买给你就好了，今天在为这个难过吗？”
鹿泊还是静静的，“你说这条项链可以保护我走过有雾的清晨。”
“没关系。”路阳把他搂进怀里。
他看不到路阳的神情，只感受到路阳心脏缓慢的跳动，对比下显得他此刻的心跳急促的几乎失活。
“越南的清晨从不起雾。”
咚的一声。
那颗急切的心就此沉了下去。
第12章 A
过往的看客
如果我的爱人问起，我去了哪里
请告诉他，我听到初识的死讯，于是来到故人的死期。
神佛喘息千万次，我就浮沉在死与生的镜花水月里。
这里从不祈愿，我从未离开。
……
鹿泊一夜未眠。
他在凌晨的时候再次起身去照镜子，看着木镜里自己毫无血色的脸，抬抬右手，又抬抬左手。
最后他看向睡得酣甜的路阳，路阳侧躺着，半边脸都埋在松软的枕头里，被子被他不老实的睡相踢到床角去，手却还保持着刚才搂抱的姿势。
他该回到这个空隙里，回到路阳的怀里。
这是唯一一个他愿意相信永远属于自己的位置。
路阳察觉到他的靠近，手臂揽的更紧。
鹿泊就这样睁着眼，直到日光乍现。
没一会，路阳早起和庆出去了，鹿泊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上午十点多，他下楼倒水，在客厅看见小桑，翘着两个小辫子孤零零坐在那儿，正专注地拿着发夹磨东西。
“小桑？”他放弃继续睡觉的想法，走过去，“在做什么？”
小桑回头冲他笑，“鹿泊哥哥，泥醒了。“
鹿泊席地坐在藤编地毯上，观察起小桑的脸色：“小桑，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带你回房间？”
小桑摇头：“窝，没有很疼。”
“嗯，哪里疼要和我说，你哥哥应该要过会才回来。”
小桑啊了一声，还在用力磨她发夹上的钻。
鹿泊察觉到她情绪不高，也没说话。
终于，那颗钻落在地上，弹跳几下，不动了。
“鹿泊哥哥，如果，小桑尤一天，坚持不住了，哥哥会怪窝吗？”
小桑声音还未褪去孩童的稚嫩，眼底蓄着泪，抬头看鹿泊。鹿泊被这突然的问题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她满眼的红血丝。
他曾在鹿惜眼里见过很多次，明明就是疼的一晚上没睡，还非要说是做噩梦吓到。
或许是面前的小女孩足够让他放下戒备，又或许只是想帮帮她。
“小桑，我也有一个妹妹，她叫小惜。”鹿泊开口极尽温柔。
“小惜她天生就有很严重的心脏病，住进医院那年，她和你一样大……开始我会怪这个世界，为什么我们不能有正常的家庭，为什么小惜不能有健康的身体。后来我开始责怪医生，怪他们救了一辈子人却救不了小惜。”
“最后小惜死了，我恨那个抢了心脏的人，恨自己没有能力去抗衡他。”
“可很久之后，我又开始责怪自己，是我拉着小惜，拽着她，让她这样痛苦地活了十二年。”
小桑抓他的手，着急地重复：“哥哥不难过，哥哥不难过。”
鹿泊摸她的头，用自己的想法开导她：“小桑，我想说的是，你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庆是你的哥哥，他只想让你幸福，如果你不幸福，他也许会责怪自己，或许也会责怪别人，甚至会责怪天气为什么不好。但如果你幸福，他只会想怎么让你更幸福。”
小桑一下一下抹着眼泪，却怎么都抹不干净。
鹿泊递给她一张纸，客厅里只剩小桑的啜泣声。
鹿泊在心里叹息。
这个或真或假的世界，不知真假的人，还有不知道是不是疯了的自己。
但不管怎样，他还无法对小桑不理不睬。
小桑毕竟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就恢复过来，冲他努力扬起笑：“小桑明白了！小桑今天，很，幸胡！”
“那很好。”鹿泊回过神，笑着看她。
小桑把发夹收了起来，转头从身后神神秘秘拿出一个礼盒递给他，“仄是给你的礼物！”
粉色盒子，粉色蝴蝶结。
“我可以打开吗？”鹿泊看着那个蝴蝶结，有点不忍心破坏。
小桑期待地点头：“可以！窝会寨帮哥哥系上！”
里面是昨天路阳那幅画，还有几个五颜六色的小发夹。
小桑盯着他的眼睛水灵灵。
“这几个发夹是留给哥哥们做纪念吗？”他问。
小桑拍着小胸脯：“鹿泊哥哥，还有，路阳哥哥，寨我心里，就是仄几总颜色！”
“为什么？”
“因为，哥哥和我嗦，泥们是窝们家，的恩人！嗦以，”小桑拿起那个橙色的发夹，“仄个是感谢！”
说完，她又拿起蓝色和黄色的发夹，“哥哥泥是仄两个，因为，窝第一翅见你的时候，感觉泥尤点凶，但是，哥哥其实，对窝很好，很温柔。”
鹿泊接过那两枚发夹，“谢谢小桑。”
小桑指着盒子里剩下的那两个，一黑一白，“仄是路阳哥哥！”
鹿泊能理解白色，黑色却没懂。
小桑凑过来，很小声地说：“黑色是，因为，路阳哥哥，尤一个虾人的秘密！”
“是吗？什么秘密呀？”
“他嗦，他的镜头，不只可以拍照，还能打怪兽！”
“路阳哥哥嗦那些都是坏人！嗦以是黑色发夹。”
鹿泊只觉得是小孩子丰富的想象力，但还是配合她，“路阳哥哥这么厉害啊。”
小桑认真点头，“是的！嗦以小桑长大，也要做，和哥哥一样腻害的记者！”
鹿泊脸上的笑霎时僵住。
“……记者？”
“对呀，路阳哥哥是个，很腻害的记者，之前小桑在泰国，孤儿院，不让小桑上学，是路阳哥哥，发了……报，报导！才有人，来，帮忙。”
小桑后面的话在耳边变成溺死的嗡鸣。
记者？
什么记者？什么时候？
路阳是摄影师啊，她在开什么玩笑？
记忆如枝蔓疯了般扯动生长，上涌着，扭曲着，强烈的阻挠压的他浑身一颤，那记忆顶着一层脆弱的薄膜就要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
“我回来啦。”路阳的声音破开冰层。
鹿泊如获大赦，剧烈地喘起来，好似连肺都被提起来艰难吐息。
“鹿泊哥哥！”小桑被吓到，扯着嗓子喊，“路阳哥哥！泥，泥快来！“
慌乱的脚步声。
青提香味。
墨黑的眼。
“怎么回事？”路阳打横抱起他放在沙发上。
“窝，窝不知道。”小桑急的快哭了。
“路阳，”鹿泊哑着嗓子喊他，“你……”
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说出来的话会怎么样？
一切会就此消失吗？
他会到哪儿去？
路阳到底是谁？
或者说，谁是路阳？
无意义的不安几乎将他吞没。
此刻路阳清透的眼一动不动看着他，如同记忆里的每一次。
他突然抬身抱住路阳的脖子，眼睫颤动。
“路阳，叫我的名字。”
“……鹿泊。”
“鹿泊。”
“鹿泊，我在。”
……
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站了半天才想起来去问妹妹。
小桑说她只是和鹿泊哥哥聊天，最后说想要当和路阳哥哥一样的记者。
庆不吱声了，把小桑送回房里后，有些愧疚扭捏地搅着手指。
“鹿……”
“我没事，庆。”
鹿泊突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声音如一潭死水，“不用担心。”
庆傻住了，这件事明明在路阳嘴里是一个究其一生都不能说的秘密，尤其是对鹿泊。
他们能知晓也只是因为路阳帮了他们。
现在就这样捅出来……
“明天是小桑的生日了吧？”
“啊？啊，对！”庆有些不安。
然后他看到鹿泊站起身，垂眸盯着沉默不语的路阳。
从他的角度看不见鹿泊的神色，只能听到他飘渺的声音，“路阳，晚上一起去给小桑挑礼物吧。”
第13章 N
华闾河边的竹制灯笼次第亮起来，石阶边有很多人开始放灯，灯座是泡沫的，火苗在风里直抖，压进水里却飘得很稳。
香茅，鱼露，热带水果的味道在一个个竹棚间飞快地转。
路阳手里是刚出锅的越南煎饼，他掰下一块，吹了半天，喂到鹿泊嘴边，鹿泊迟缓着张嘴抿下。
鹿泊今晚一反常态，他平常很少对这些市集有兴趣，今天却拉着路阳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但其实没有一个是真心想看的。
他只是下意识地想多留在这儿一会，努力让自己的思绪落在和路阳逛市集上。
他自诩不是什么聪明人，那些矛盾的问题之间穿不起来是因为缺少一根足够让他顿悟的引线，只要找不到，他就永远不会触碰到答案。
他从没有对追根究底这件事这样避之不及过。
但不知道是该说自己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又也许是天注定。
市集顾名思义，各种东西应有尽有。
他驻足看着面前的摊位，整个人静得像失了魂。
“Hello？Buy？”
摊主讲着蹩脚的英文。
鹿泊倏地笑起来。
晦涩，绝望。
他想起什么，顺而拿出手机，只停在锁屏的页面。18岁的路阳和18岁的他，穿着校服，亲密地紧贴彼此，脸上是还未褪去的青涩。
屏幕明明灭灭，如此反复，像一场精彩纷呈的走马灯。
他看的似乎是照片，又似乎不是。
路阳在这时拎着一兜红毛丹回来了。
“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这样回答。
之后的路他沉默着一言不发，路阳就东说一句西说一句。
“宝贝，还记得这个吗，上大学的时候我给你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路阳指着陶器摊里一个蓝花瓷盘，上面有两只跃动的金鱼。
鹿泊说记得。
“这个你记得吗？这个咖啡你之前说很想尝尝，但是没等尝到我们就离开了。”路阳买了一杯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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