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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坐在床边翘着脚,新奇稚气地盯着鹿泊:“鹿泊哥哥,我听路阳哥哥,提过你,好多翅,你跟我相象里,一样帅。”
“是吗,他都提我什么了?”鹿泊坐在了小女孩旁边的凳子上。
“嗦你胆子很小,补敢寄己来,越南和泰国这种地方,觉得有鬼。”
路阳扑哧一声笑出来。
“还有吗?”
“我……我不记得了,”小女孩观察了一下鹿泊的表情,“哦,还,还嗦泥是个很,善良的人,他很耐你,我,我也很喜欢鹿泊哥哥!”
鹿泊侧头看了路阳一眼,对方并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他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你叫什么呀?”
“我叫小桑。”
“小桑,你中文说的比你哥哥好。”鹿泊直截了当说道。
庆没想到话题会拐来自己身上,在旁边哇哇叫了两声,“我仄系,自学!”
小桑按住不太稳重的哥哥,“因为我一直,在上,中文学校。”
路阳凑过来,不怕事地拱火,“小桑,那你觉得你鹿泊哥哥的泰语怎么样?”
“路阳,”鹿泊声音里全然没了刚才和小桑说话的轻柔,“你今晚跟我分开睡。”
“补要嘛,脑婆,补要~”路阳滑稽地学起庆说话,“秋秋你秋秋你~”
小桑被逗得咯咯直笑,庆恼羞成怒作势要冲过来打他。
笑闹没一会,鹿泊注意到小桑额头上积了层冷汗,嘴唇有些颤抖,明显在忍痛。
他笑意淡下,心中说不上什么感觉。
这样的场景他曾经历过无数次。
庆温柔地顺着小桑的背,慢慢让她躺在床上,口里念叨着没本来没本来。
鹿泊转头找路阳。
黄昏的光透过粉色磨砂纸的玻璃,路阳就站在这片光里,红得斑驳晃动,看不清神色。
“鹿泊哥哥,我没事,”小桑强撑着笑,“你和路阳哥哥,先去休息,等,等小桑好了,泥们要陪,小桑过森日,好不好?”
鹿泊点头,捡起掉落的粉色发夹放回桌上,结果差点被发夹的尖锐刺伤。
路阳走过来,不动声色握住鹿泊冰凉的手,“庆,需要帮忙叫我们。”
“泥们,帮的,移经很多了。”
太阳终于落下了。
关上房门,路阳没开灯,昏暗里鹿泊眸色分明。
“骨癌晚期。”路阳声音低哑。
鹿泊心头一沉,“能治吗?”
“治过的,你可能不记得了。”路阳揽过他的肩,让他坐在床上。
“给你看小桑照片的时候,我和你说过这里的情况。他们和我一样,都跟着外婆长大,庆15岁那会外婆去世了,他辍学打工养小桑,结果没想到小桑会得癌症。”
后面的话,路阳在嘴边犹豫了一下,“我们给过他们钱,但庆只要了一点应急,更多还是自己打工带小桑到处治病。”
鹿泊指尖发凉,不仅是对这个小桑这件事感到绝望,而是他的脑中对这段记忆只有零星的碎片,只要细想就仿佛会失去理智进入混沌之中。
“那为什么……”
后面的话鹿泊无法问出口,他才是那个早就有了答案的人。
可路阳还是回答了。
“这一切……”路阳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带着无力的哀伤,“都太痛苦了。”
鹿泊竟一瞬间分不清他是在说小桑还是说别的什么。
路阳的神情在夜色下晦暗不明,可鹿泊却清楚看到了他的悲切。
“我知道。”鹿泊把手轻轻搭在路阳垂下的手背上。
他太懂得小桑房间里熟悉的味道代表着什么。
空气里安静得近乎凝滞。
“其实你就是想让我来见见小桑对吗?”鹿泊拨开他额前乱发。
“对不起。”路阳漆黑的眼眸里蒸上了水汽。
“本来想带你去泰国玩的,可是庆打电话和我说……小桑坚持不住了,她想见见我们。对不起。”
鹿泊没想过是这种原因。
可他同样明白路阳的理由,在被他遗忘的记忆里,他透过小桑看到了鹿惜,所以无论是捐钱还是什么其他的帮助,都是因为不想在鹿惜身上发生的遗憾重演。
第9章 G
鹿惜去世那年他17岁,那年鹿惜病情恶化,别说治病的钱,就连挂门诊的费用都要他打零工凑好几天。
他和路阳那会刚谈恋爱,或许是自卑,或许是不觉得他们能在一起多久,他从没跟路阳提过。
直到某个夜晚,他从医院出来发现自行车被偷了,他一个人在那片空地站了很久。
那天雨很大,可他没了自行车可以骑,也没有雨伞可以挡。
路阳就是这时候冲过来的,自行车被扔到一边,手里拿着雨伞,奔向落汤鸡一样的自己。
真好,他那时想着,他缺少的东西,路阳都有。
可凭什么路阳会把伞撑在他这种人的头上呢。
被路阳抱在怀里的感觉很像一场梦,他麻木地回答着路阳的话,又或许是自言自语,近乎恶劣地剖开自己为了钱做过多少不堪的事。
讲来讲去,他比任何人都要恨自己,甚至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把自己踹进海里溺毙。
只要路阳推开他。
可路阳没有。
一滴类似于雨水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他仓惶惶抬头,头顶是路阳撑起的伞,哪里会有雨。
从那之后,路阳加入到筹手术费的计划里,可进程缓慢,他又想办法找人捐钱,就这样日复一日等待着那颗能够配型成功的心脏。
鹿惜最终死在心脏出现的第三天。
那颗心脏属于他们,又不属于他们,它在刚出现的时候就被移植给了院长的亲戚。
鹿惜死的时候很安静,怕哥哥担心,她想要走出医院大门,最后却倒在了花丛中。
那里种满了小雏菊,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路阳起身打开了床头灯,灯光昏昏地照着越南的夜,没有一点声响。
“或许这是一种缘分。”路阳的道歉让他心里酸涩,鹿泊抬手抚上他垂着的脑袋,“这样很好,路阳。”
路阳有了些松动,往他这边偏偏头,似乎在偷偷确定鹿泊是不是真的没生气。
鹿泊借着这个角度,轻轻亲上路阳的唇角,安抚呢喃:“我明白的,你第一次把小桑照片拿给我看的时候我就明白。路阳,我喜欢你的心软、喜欢你的善良,这点从没变过。所以……哪怕我不认识小桑,我也一样愿意来到这儿,你想成全我,我同样渴望成全你。”
其实缘这种东西是飘渺的,丝丝缕缕,纠缠不清,可偏偏有人愿意为他耐心地捋出一条线,再谨慎地递到他手里。
付出着,又愧疚着。
话音刚落,路阳紧紧抱住了他,炙热的温度在胸膛蔓延,氤氲鹿泊眼底的水雾。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不要说对不起。”
……
宁平的晨光安静升起,没一会又被阴翳的云遮住,只留下潮热的风四处碰壁。
庆本来说今天要带着鹿泊路阳出去玩,但是两人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合适,于是路阳干脆借了庆的车,让人留在家里照顾小桑。
车子驶离大片蓊郁绿叶的院落,路阳放起鹿泊爱听的歌。
“小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鹿泊往自己脖子上涂着防晒。
“后天,”路阳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抹匀鹿泊耳后的白,“你想送礼物吗?”
鹿泊点头,“但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他实在是不擅长送小孩子礼物,换句话说他甚至可能压根就不适合给别人挑礼物,每年给路阳选的生日礼物要么是镜头要么是相机,别说路阳了,他自己都觉得没新意。
路阳知道他的想法,安慰道:“没事,我来想办法就好。”
鹿泊提议:“我们要不要逛完后去看看礼物?”
路阳应下。
弯弯绕绕开了一阵,车停在了碧洞寺外。
空气里飘着湿叶与香火的气息,水面浮着一层薄烟,把寺前的石亭托得像浮在半空的墨笔。
今天的人并不多,远处山影在雾里时隐时现,像被晕开的笔触,碧洞寺就落在这笔触的留白处。
灰绿,青墨,和洇得发沉的朱红。
鹿泊之前只来过越南一次,在河内待了两个月,给一个文艺片做美术指导。
那会儿他对越南的印象只有脏和吵,尤其是一群人挤在片场的时候更甚,但在路阳来越南找他之后,他又觉得这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如今更是觉得景色果然因人而异,在路阳身边他总是可以放空自己完全享受时光。
去寺庙的路并不短,昨夜刚下过雨,山路潮湿泥泞,风把树的雨丝斜斜吹下,落在上面成了欲言又止的涟漪。
鹿泊突然想起上次在越南时路阳说的话,想着想着拧起眉,好似终于在几年后的现在发现了不对。
“如果当时你没有来越南找我,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他有些迷茫地问。
路阳停下脚步,眸色认真,“什么都不会发生。”
鹿泊止住思考。
“不会有如果,”路阳笑起来,“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会这样选择。”
他眼神里并无懊悔抑或哀伤。
但鹿泊不敢去想那时的路阳究竟放弃了什么。
一声钟鸣,余音缭绕。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碰到一个僧人,那僧人拿着几支还在滴着露水的莲花,从他们身旁走过。
他们似乎走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上来。
穿过供奉着神龛佛像的石洞,他们绕进了崖壁下的一座古庙。
这古庙建在洞穴里,环境昏暗,四周都是山石,沿着台阶走上去,生了锈的钟旁,坐着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僧人。
那几支莲花被他放在怀里,他半閤眼睨向来人。
“这是做什么的?”鹿泊很少出入寺庙,这会儿洞里只有静静的水滴声,陌生神性的环境让他后背有些发凉,去拉路阳的手。
“许愿求签,想试试吗?”路阳摊手指向佛龛。
鹿泊没在这种地方许过愿,他每年只有过生日点蜡烛的时候才会许,而且还要在路阳的要求下大声说出来,说了些买不到的东西还得改,所以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不是实物的愿望来。
他侧头看路阳,“你有想求的吗?”
路阳眼底暗了一瞬,如同错觉:“有的。”
说完,他缓步走上去,点燃一柱香,跪在了镂金香炉前,双手虔诚合十。
香火从龛前袅袅升起。
从鹿泊的角度看不见路阳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寂然的神色被烟影晕的朦胧。
然后路阳接过僧人手中的签筒,垂直向上摇动。
只微一用力,竹签便有所感跳出。
路阳略略扫了一眼僧人递来的签文纸,似乎并不感兴趣。
鹿泊想了一会,走上前,重复路阳的动作,双膝跪于红金相映的莲花纹拜垫上,默念心愿。
神佛悲悯,我唯愿与此刻之人共度余生。
再抬头时,那朱红佛龛里的佛像似乎流下一滴血泪。
鹿泊定神再看,却只是案上红烛的光影描动。
拿到签文纸后,两人走了出去。
身后山洞幽深空茫,仿佛自始至终只有荒芜。
“路阳,你的签语是什么?”鹿泊看他一直攥着那张纸,不免有些好奇。
路阳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把纸递给他。
Mong cầu trọn vẹn, đều chẳng thể có được.
“可惜现在没法翻译……”鹿泊有些遗憾,他这次来越南并没有买电话卡。
“所求皆圆满。”路阳接在他遗憾的语气之后,“凡我所求,皆为圆满。”
鹿泊浮起浅喜:“你求了什么?”
“我问它,我男朋友这一生会有什么求而不可得的事吗?”
所求皆圆满。
鹿泊笑起来,“你求签怎么在替我问啊。”
路阳一副认真思考过的样子,“我得让神佛知道,幸福圆满这种事得先调剂我男朋友。”
鹿泊揉他的头发,“那说明我们以后会很幸福。”
路阳眉眼弯起,“当然。”
鹿泊欲继续走时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路阳,你怎么知道纸上这句越南话是什么意思?”
路阳神色闪动,“我的签文短,之前和庆学的那些刚好能看懂。”
鹿泊若有所思哦了一声,然后拿出自己的纸,“那这个呢?”
路阳盯着那张纸,久到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路阳?”鹿泊很少见路阳露出这种表情,心中隐隐不安。
可路阳什么都没说,只失落地摇头:“我还是学的太浅显了宝贝,看不懂这个。”
“没关系,”鹿泊压下心中不安,牵起他的手,“我回去问庆就好,咱们再往里面走走。”
从茂密的植被走出去,前方豁然开朗。
有木舟在窄窄的河面漂浮,船尾立着一位船夫,身上的深绿雨衣被河风灌得鼓鼓囊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水鸟。
船夫自然地将船划过来,像是知道他们一定会上船。
第10章 Y
两岸是拔地而起的峰林,灰黑色的岩壁上爬满藤蔓,河水腥甜。
“平常很少有人走到这里来。”那位船夫突然说话,竟是标准的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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