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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泊就笑着勾他的脖子,说他是个傻子。
村寨晚上要比古城更安静,篝火沉寂下来,只有风声。
庭院灯笼暖黄的光透过木窗斑驳撒下,屋内呼吸声很浅。
鹿泊不知为何舍不得闭眼,他知道路阳也没睡,枕着他的心跳,一切都慢了下来。
“你喜欢这里吗?”鹿泊声音闷闷传过来,听着却像带了几分旖旎。
“你呢,喜欢吗?”路阳搂着他的时候,说话总是很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知道,但我会觉得可惜。”
他说不清可惜什么,路阳就在身边,从这里离开后,他们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一起走,已经从少年到了而立之年,他们还会再一步步走向花甲之年。
路阳总说自己是个活在当下的人,所以他们很少提及一辈子这种话,但他们规划过死亡。
最后选定的建议是等他们都老了,就去爱尔兰结婚,这样两个老头谁都没体力跑掉,也没有反悔的机会。
他们会在西海岸某天或朝或暮的晨光与晚霞里,在爱人身旁消散。
等到那时候再去说,真好,原来我爱你这件事有一辈子了。
他将自己更贴近路阳的胸膛,心里说不清道不明,泛起细密的酸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丽江越是幸福的时刻他越低落。
路阳察觉到他的情绪,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想出法子来:“宝贝,还没和你说,我今天和那个帮我画雀斑的小女孩打了个赌。
路阳轻抚他的耳朵,“她赌你无法在日落前出现。”
鹿泊配合着被勾起兴趣,仰头,“赌注是什么?”
“一场篝火。”
鹿泊意外地笑,“那如果输了呢?”
路阳似乎没想过这种可能,月光将他眼睫浸的朦胧。
“输了的话,或许我会顺着这条路去找你,然后和你说,神鸟没有赦免我的罪,祂决定在日落前处刑我,于是剥落了我的灵魂。”
“那你还怎么来见我?”鹿泊问。
路阳眨着眼,”我偷偷留下了一瓣灵魂和你相见,这样你或许会原谅我。”
鹿泊干脆闭上眼跟着路阳的思路继续问,“所以你犯了什么罪?”
“牠说想念是罪,无法救赎的罪,只会诞生共犯。”
“哦?”鹿泊轻笑起来,给这段故事做了结局,“那你的共犯觉得方法只有一个。”
“什么?”
“逃亡。”
第5章 I
大约是清晨,石臼舂米的笃笃声顺着石阶巷一路滚,柴火爆出细碎的响钻进木窗。
鹿泊迷迷糊糊地觉得这会儿路阳应该去窗边看热闹了。
果然,没一会,身旁床垫深陷下去,他重回路阳的怀抱。
这一觉睡得格外好。
不过要是知道路阳预订的民宿早餐还附带叫醒服务,他昨天一定会当场拒绝。
“沆滋哒!沆滋哒!”木门被敲响,敲响,再敲响。
其实这个门的质量甚至可以被一脚踹开,而门外的人却只是粗着嗓子一遍一遍沆滋哒。
“他到底在说什么?”鹿泊撑起身子,看向正踩着拖鞋去开门的路阳。
“在叫我们吃饭。”路阳笑着跟他解释,拽开门,礼貌地回了句纳西话。
“你什么时候会说了这边的方言?”鹿泊有点惊奇。
“昨天等你的时候学了几句。”路阳牵住鹿泊伸来的手,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去洗漱吧宝贝。”
他们下楼的时候,餐桌旁已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冲锋衣,应该也是这里的住客,落座时还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当地老妇裹着黑头帕,踩着花布鞋,脚步稳健,端来了两盘鸡豆凉粉。
中间的土鸡火锅这会儿已经炖的软烂,路阳先给鹿泊盛了一碗,鹿泊小口吹着碗里的热汤,眼睫染出水雾。
“你们是来旅游的吗?”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开口,气质干练,主动开口和他们搭话。
路阳应了声,“对,你们呢?”
“我们来看这边的神树。”中间那个刀疤脸说。
鹿泊听到这两个字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无声念了一遍神树。
路阳没错过鹿泊的小动作,他噙起笑,“祭天仪式吗?”
高马尾听他这样问就知道路阳也略懂一二,“你们也打算去?”
“本来没这个打算,”路阳侧头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现在正欲盖弥彰翘耳朵听的鹿泊,“但是现在看来我男朋友有兴趣。”
鹿泊嘬了口汤,对此不置可否。
突如其来暴露的性取向让刀疤脸和他旁边的小眼镜瞪圆了眼,半天没说出来话。
倒是那高马尾有点兴奋,提溜着眼清清嗓子,“这儿祭祀观礼的禁忌还蛮多的,你们之前见过吗?”
一下子问到路阳点上,他颔首:“我们在岷江见过一次祭山神,找了当地羌族的村民,他大概讲了一些,不过应该也有和这边不一样的地方。”
那次的旅途鹿泊记得,是路阳在做信仰主题的摄影集,打算拿去参奖,刚好自己没有剧组安排就跟着去了。
那实在算不上一次悠闲的度假,夏天赋予这些原始村落更难捱的特质,泥土与腐叶,潮热的水气,连风都带着滞重的湿。
路阳还被虫子给咬了,闻所未闻的一种虫子,因为名字奇特,所以格外好记。
叫……
那股强烈的昏沉又一次袭来,眼前似有雾气笼罩。
“怎么了?”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白雾散去,他对上路阳担忧的眼神。
“没事,可能没睡好。”
吃过饭后那三人商议了一下,虽然看起来更像是高马尾的独裁,她过来说他们已经找好了带路的村民,如果有需要可以一起结伴过去。
鹿泊没有主动拒绝,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还不至于拒绝一个并不危险的好意,于是路阳跟随他的意见,点头说可以。
路上他们难逃被八卦的命运,高马尾看似是不爱多管闲事的样子,但此刻却抓着路阳鹿泊不放。
“你们谈了多久恋爱了啊?”高马尾一脸促狭,似乎并不觉得对两个刚认识的人问这句话有些冒犯。
偏偏路阳和她一样是个自来熟的单线程脑回路。见鹿泊一直不说话,甚至还来戳戳他的手。
鹿泊只得参与话题:“十一年。”
高马尾哇的惊叹:“你俩都不大吧,是从小认识吗?”
“高中就认识了。”路阳话里带着孩子气的炫耀,听得鹿泊偏头笑起来。
高马尾实在无比好奇他俩的往事,继续发挥独裁属性无视小眼镜的阻拦,对路阳刨根问底:“那你俩谁追的谁啊?”
她看了看惜字如金的鹿泊,又看了看路阳。
想象不出来鹿泊追人什么样,但是能想象出路阳狗皮膏药般的样子来。
“我猜应该是你追的他。”高马尾指着路阳,满脸笃定。
“是的,我对他一见钟情,这可有故事了……”路阳不知道自己被诟病成了膏药,还毫无隐瞒地讲起往事来。
鹿泊实在是受不了了,就算给他一百个开朗属性,他也做不到和陌生人讲自己的情史,不过打断路阳吗?还是不想打断的。最后他干脆若无其事看着窗外,碎发懂事地遮住泛红的耳尖。
路阳的手一直没有放开他,他就这样听着路阳和高马尾讲他们的爱情故事。
“我俩高二那年……”
思绪被拉的很远。
鹿泊觉得,就算要讲,也应该从自己的视角出发,毕竟自己的版本才是没有滤镜没有心动的正确版本。
或许没有吧。
因为在那之前鹿泊对路阳的印象仅有一个念检讨,毕竟把反省自己变成感谢父母感谢老师的检讨,路阳是附中头一个,可他那天连路阳的脸都没看清,阳光太晃,他一直低头碾跑道的小石子。
真正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二的某个中午,他因为迟到被罚去打扫机房,其实这算个很轻的处罚,班主任知道鹿惜的身体情况,对他总是睁只眼闭只眼。
他那会儿因为总赶不上吃早饭,时不时就会胃痛,有时痛到两眼一黑昏在家里,再被鹿惜的哭声叫醒。
打扫整个机房这种事对那时的他来说有些强人所难,但总不好对班主任蹬鼻子上脸,所以看到路阳的时候,他还为自己减轻的工作量松了口气。
结果路阳根本没打算打扫,机房最前面是块幕布,平时上课放ppt用的,路阳钻在主机桌子底下捣鼓半天,打开电脑,哗一声拉上窗帘,然后坐到下面正对屏幕的位置,一声不吭专心致志看起电影。
鹿泊放下抹布扫了一眼屏幕,
《青木瓜之味》
他忍了几秒,努力让自己风平浪静,可路阳实在是太过悠哉,翘在凳子上的脚还在他余光里欢快地一抖一抖,他被抖的心烦意乱,冷眼横过去:“这位同学,你在干什么?”
路阳似乎没明白,但抖脚的动作倒是被打断了,顶着一头被强硬拉直又盖不住天性的半卷毛看过来,“同学,我在看电影啊。”
鹿泊那会儿还不知道发火的发力点在哪儿,只是走到路阳面前故意挡住他的视线,在路阳盯着自己发愣的时候,硬邦邦说:“你不能看电影。”
然后他看到路阳笑了,不是在恶搞读检讨时那种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鹿泊没心情陪他笑,他只觉得胃里翻腾,于是又重复:“你不能看电影。”
路阳止了笑,眉峰的青涩锐感变得柔和,他学着鹿泊的语气:“我就要看电影,我还想让你一起看。”
“你要和我一起打扫机房。”
“我现在不想打扫。”
”你要和我一起打扫。”
“我不要。”
机房里,只有电影时不时的越南话夹杂在鹿泊路阳的拉扯中。
终于,鹿泊不再说话了。
他两眼一黑倒在了狭窄的角落,失去意识前听到凳子慌乱中连着被绊倒好几个。
他有点想笑。
这人真笨。
醒来后看到路阳,他第一句话依旧是打扫机房。
路阳捂着脑袋,好看的脸皱成一团:“祖宗,我知道了,我一定把机房打扫的通体发光,好不好?”
见鹿泊终于点了头,他把面包牛奶递过去,又把校医的话转述了一遍,全然没了刚才那幅缺德的气焰,他实在是被鹿泊的执拗惊的没脾气了。
鹿泊分不出耐心搭理他,给机房讨了个名分之后就静静吃面包,也不说话。
于是路阳也不说话了,鹿泊吃东西,他就看着,看得鹿泊想掰一块面包给他,但他自己实在是太饿了。
下午的预备铃打响,鹿泊刚好吃完,抬头跟路阳说谢谢。
然后路阳傻不愣登地回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记了很久。
“同学,你鼻尖有颗痣。”
第6章 Y
车子开到山口就停下了,一行人跟着村民走进去。
脚下的枯枝败叶铺成松松的一层,走起来窸窸窣窣响个不停,枯褐的叶末沾在鞋边,被风一吹就散了。
鹿泊的手机进这里就没了信号,想起村民叮嘱的禁忌,他干脆把手机放回兜里。
越往里面走越静寂,耳旁只有路阳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像在压制什么。
有些不对劲,他记得路阳的身体素质没这么差,不至于走几步路就喘成这样。
“你怎么了?”鹿泊悄声问他。
路阳撑起笑摇摇头,示意他继续走。
鹿泊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后悔,晨露浓重,他们不该出现在这儿。
这时,他突然被一股大力掰了过去,扭头那刻几乎磕在了路阳的唇上。
吻里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鹿泊蹙眉,没明白路阳突然又怎么了,他很少如此粗暴。
一吻结束,路阳呼吸很乱,像身体顶着千斤重,可他还是轻轻抚去鹿泊唇边的血渍。
鹿泊没说话,转身看到高马尾在冲他们招手,他口型做了句马上。
路阳不出声,他以为路阳垂着头是在愧疚,于是好笑地拉起他的手,“怎么了?我没事,快走吧。”
路阳抬眼那刻眼神前所未有的复杂,鹿泊似乎从其中捕捉到了淡淡的哀伤。
只不过这抹神色转瞬即逝,路阳又笑起来,说了句纳西方言,“ꆀꂾꀘꊭꏽꄷ”
鹿泊没懂,安抚地揉揉他的头发。
跟上高马尾他们之后,几人很快就看到了祭天场。
神山祭场,北面祭坛中央立着三棵神树,许神柏树,两侧为栗树,分别象征天神和地神,神坛上方插着一棵山白杨顶灾杆。
前方三块神石,在冷雾中显得不甚真切,供桌上摆满祭品,下方的吾木村人着传统纳西族服饰,手持松枝铺设在地。
旁边几个人很安静,可能是怕触犯了禁忌。
路阳也没有说话。
在东巴的引领下,香柏叶,杜鹃枝点燃以除秽,烟笼笼升起,随后点药献牲。
很快,东巴诵唱起《祭天古歌》。
全场静寂,唯余神圣之音。
鹿泊看了很久,久到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久到松烟越升越高,缠上柏树的顶梢,与风融在一起,东巴的诵经声逐渐停息。
他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抽离,强烈的不安猛然炸开。
他转身想找路阳,霎时间瞬间天旋地转,无数杂音刺耳地滋成一条无垠尖啸。
“我想要一场雪。”
鹿泊耳边传来奇异的振动,皮鼓与螺声回响,像最虔诚的信徒,在万物沉寂后的一场祷告。
“我想要一场不会停息的雪。”
这道声音带着像要撕裂一切的力量,钝痛裹着尖锐的麻意漫遍整个头颅,鹿泊脑海被搅得翻天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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