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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泊意外地扭头:“你是中国人?”
船夫的脸被雨衣遮挡,只能听到他有些苍老的嗓音,“是的,在这里呆十年了,不知道我的母语有没有退化。”
鹿泊礼貌地摇头,目光却一直落在路阳身上。
路阳从上船开始就一反常态地不发一言。
鹿泊摸他的头发,“怎么了?”
路阳摇摇头,面色尽显苍白,“没事,可能有点晕船。”
鹿泊怔了怔,他不记得路阳有晕船的毛病,何况是个这么小的船。
“出不去了。”船夫突然说。
“什么?”鹿泊没明白。
“马上就到隘口了。”
船夫的话被夹成闷声,船行至隘口,两侧的岩壁几乎要合拢,头顶的天光骤然收窄。
船身一沉,驶入那片幽暗之中。
什么都看不清。
黑暗里,鹿泊听到有人在低喃。
“于水穷处,见人,见心,见虚妄 ”
话毕,洞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船桨划破水面的轻响,在空旷的岩壁间反复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于水穷处,见人,见心,见虚妄 ”
鹿泊霎时头痛欲裂,浑身火烧般灼烫,胃、手腕、腿到处都像被碾碎过。他痛的连坐都撑不住,几乎跪倒在地蜷缩起来,感知里只剩钻心的疼。
“路阳……”他努力挤出声音。
路阳最怕黑了。
他忍着剧痛爬到座位旁去找路阳的踪迹。
膝盖硌在木板上,摇摇欲坠的钝痛。
不在这边,在那边也有可能。
空的,冷的,一切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从另一头划出,得见天光。
鹿泊像被抽走了骨架,神智昏沉,虚弱地喘息着,片刻后,他颤抖着看面前静悄悄的河面,身后的船夫依旧沉默。
“路阳……”鹿泊撑着船沿站起来,他顾不得别的,只一遍遍焦急茫然地喊着路阳的名字,整个人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路阳!”
河水汹涌流向死寂。
他红着眼抓住船夫还在不停起伏的长篙,“和我一起来的人去哪儿了?”
船夫不语。
鹿泊耳边嗡嗡作响,他指着刚逃出的巨口,“带我回刚才的洞里,他是在那儿消失的……”
船夫不言。
“我给你加钱,你要多少……”鹿泊急切地把兜里的钱全部倒在地上,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这些全给你,够吗?”
鹿泊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轰然炸开,随之失控大吼:“带我回去!”
船夫终于有了反应,开口却还是黑暗里那句低喃,“于水穷处,见人,见心……”
鹿泊只觉天旋地转,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
扑通。
他像被扯进深渊,直直沉向水底,水流裹着冰冷漫过全身,连最后一点声响都被吞没。
“见虚妄。”
人影晃动,腥臭,腐烂,支离破碎。
这是哪里?
路阳去哪儿了?
路阳……路阳……
模糊的记忆在这片深蓝绯红的光下闪动起来。
“同学,我叫路阳,在你隔壁班。”
“鹿泊,可以给我一个自作多情的机会吗?”
“你是我男朋友,以后鹿惜也是我的妹妹。”
“会有那么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看见,该被审判的人不是弱者。”
“鹿泊,你不脏,脏的是我的眼泪。”
回忆被强涩堵住,因为他看到了一枚戒指。隔着远远的,银光闪烁,被晃的带上暗红。
“鹿泊,你愿意为我停泊吗?”
……
宁平的晨光安静升起,没一会又被阴翳的云遮住,只留下潮热的风四处碰壁。
“窝,带泥们,去攥攥。”
“不用了庆,你在家陪小桑。”
是谁在说话?
“不,不行,仄里,路很难枣。”
是庆吗?
“庆,听我的。”
还有路阳。
路阳……
鹿泊猛地睁开眼,水中窒息的感觉仿佛还在,他挣扎着爬起来,结果身上一软踉跄着摔下床。
门口的两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路阳反应最快,立刻冲过来将鹿泊扶起。
“怎么了?”
路阳眼里的关心无法作假,但鹿泊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声音颤着发抖:“路阳,我怎么会在这儿?”
路阳伸手探他额前温度,“有哪里不舒服吗宝贝?我们昨天来的越南啊,这是庆的家。”
昨天?
“现在是几点?”他扒着路阳的手。
“早上八点四十五,”路阳轻轻摸他的背,一下一下顺着气,“别着急,是不是做噩梦了?”
是梦吗?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吗?
他不停摇着头,第一次语无伦次起来:”路阳,我……我梦到我们今天去了一个寺庙,很多的山,还有洞穴,然后我们坐上了一个船,那个船夫是个中国人,他说船要过隘口了,那里很黑,你突然,突然就消失了,我到处找不到你,然后……然后……”
路阳把他抱进怀里:“好了,好了,不怕,我在呢宝贝……”
庆早就识时务地关门跑了。
“一场梦而已,我一直在你身边呢,不怕啊……”
路阳极富耐心,像哄小孩一样重复着不怕。
鹿泊坐在路阳腿上,侧身搂住了路阳的脖子。
脉搏在跳,头发上还有昨晚洗过的香味,脸颊蹭上去是支棱着的毛躁触感。
这是他的路阳。
可那一切真的是一场梦吗。
这些天隐匿的不安都无法让他对这场梦置之不理,他从路阳身上下来:“路阳,我想去碧洞寺看看。”
路阳看着他,终是垂头很轻地笑了一声,似是无可奈何于他的执拗。
路阳依旧借了庆的车,他身上穿着和梦里一样的黄色花衬衫,车上放着相同的歌。
碧洞寺景色与梦中一模一样,连哪里有水泊都没有变化。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半山腰,却没有遇到那个手捧莲花的僧人。
崖壁上的古庙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后山的路走到尽头,有木舟驶来,船尾站着的却不是那个船夫,这个船夫长着标准的越南相。
船没有向他们靠岸。
鹿泊失神地站在那,荒谬地想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路阳,我是不是生病了?”
他茫然又无措,“翟宇说我只是失眠而已,可是从旅游以来我总是觉得记忆很差很乱,我好像忘记了好多事情……我到底怎么了?”
路阳两只手轻轻摩挲着鹿泊的脸,语调低柔:“药物治疗是会有些副作用的,你没有生病,记忆过一段时间就恢复了,不要给自己压力,好不好?”
“我在你身边,不要担心任何事。”
鹿泊的呼吸在安抚下趋近平稳,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对这件事放下怀疑,而是他想不出该怀疑什么,况且路阳好不容易开心点,无论如何也要把这趟旅程走完。
河面没有一丝涟漪,罩住了底层的暗流涌动。
平复好情绪后,两人从碧洞寺出来,哪儿都没心情再逛,于是干脆回了家。
庆在家准备午饭,罗勒叶猪肉出锅的时候,鹿泊路阳刚好推门进来。
小桑状态还算不错,坐在餐桌旁画了幅黄咖喱鸡,盘子上系了个蝴蝶结。
路阳走过来看到这画,真心赞美了两句,见小桑撇着嘴不信,他叫来鹿泊。
“你鹿泊哥哥是专业的,你问他。”路阳起了点好胜心。
鹿泊无奈反驳他,“我在剧组里确实归类美术组,但不是画画那个美术啊。”
“我知道!”路阳过来扯他袖子,“但是你这个色彩审美肯定比我好吧。”
鹿泊不想跟他扯淡。
两人都是学传媒的,平常一起看电影赏析的角度都不同,鹿泊说置景费力,路阳说拍着好看,鹿泊说就一秒的镜头要置半天,路阳就说一秒24帧,四舍五入很值。
“你路阳哥哥是摄影师,比我专业,听他的。”鹿泊说完,转身去帮庆端菜,错过了小桑脸上升起的疑惑。
第11章 U
庆的手艺很好,几道泰国的家常菜被做的色香味俱全,饶是去泰国出差好几次的路阳都说比饭店好吃太多。
听到路阳夸自己哥哥,小桑顶着一张骄傲的小脸,“我哥哥,桌饭坠好吃了!”
庆跟着傻笑,见鹿泊不说话,主动开口问:“鹿……泊,泥次的鞋惯吗?”
鹿泊看出他有些局促,估计是因为自己给过钱的原因,庆会下意识类似于用一种讨好的方式来报答,想到这儿他难得多说了几句话:“很好吃,庆,或许你以后可以开一家餐馆,很多人都会成为你的回头客。”
庆挠挠头,一时间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小桑满足地扒拉着肚子,用泰语和庆说了什么,庆笑的更开心了。
鹿泊看着小桑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给鹿惜做过一次好吃的饭。
自己做的饭就像本人一样清汤寡水毫无可品鉴的地方。
要么番茄炒蛋,要么黄瓜炒蛋,更多的时候是从外面给鹿惜买,鹿惜从不会挑剔,哪怕他第一次做炒蛋把蛋壳都碎进去几片,鹿惜也会说这是哥哥想给自己补钙的小心机。
最后是路阳每天做饭送到医院,三个人一起吃。
路阳和外婆一起长大,说是耳濡目染学来的。鹿惜对路阳的手艺赞不绝口,同时也没忘了夸自己哥哥找了个好男朋友。
每次吃完饭,鹿惜休息,他和路阳就在医院复习。十七八岁正长身体,所以偶尔凌晨还能吃到路阳开的小灶。
两个人就缩在医院安全出口绿油油的指示牌旁边,你一口我一口吃着,其实就是在泡面里加上提前煮好的两个蛋和一根火腿肠,路阳说这代表100分。
鹿泊笑着说他老土,又说满分明明是150。
后来离开那窄小逼仄的角落,有了钱,有了自己的房子,他还是喜欢在凌晨吃路阳煮的泡面,两个鸡蛋一根肠。
可他们不再分食同一碗了。
之前是不舍得,现在是舍不得。
午后醒来的时间实在不算巧妙,鹿泊盯了半天漏缝的屋顶,路阳都没出现。
或许是阳光普照,竟无端让人生出安全感来,他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趁还有日光把衣服洗了。丽江的衣服被雪泡过一通,之前被他装在袋子里不予理睬,再不洗恐怕要尸变。
他抱着衣服准备去找庆问洗衣机,出门前看到路阳几件花衬衫躺在洗漱台,他干脆一道抱了起来。
路阳在花园里。
鹿泊刚下楼梯就看见了。
路阳不算舒服地坐在凤凰花丛前的木凳上,别扭着身子,黑衬衫一时间被晃的泛白,他眯起浓墨的眼,睫毛蜷着,饱满的唇无奈抿住,又听话地翘出一个不情愿的笑。
应该是坐了很久,胳膊都晒红了。
鹿泊好整以暇地走过去,路阳顿时像看到了救星,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小桑打断,小桑兴冲冲地举着画笔,“鹿泊哥哥!要不要,一起,画画!”
鹿泊看了眼小桑像模像样的画,“你们先玩,我去洗个衣服就来。”
“哦!洗衣辐,寨那里。”小桑指着一楼的洗手间。
路阳拖着嗓子喊别走,又立刻在小桑的命令下住了嘴。
鹿泊转身的时候没忍住笑起来。
路阳对小孩子的耐心简直好的惊人,要让他在这儿这么坐上一遭,他肯定立刻就走。
这种耐心在之前更甚,他那会有时候都被鹿惜搞的心烦意乱,路阳却总能想出各种办法逗笑鹿惜,然后再来哄他开心。
他问过路阳到底有多少经验才能这么如鱼得水,路阳却觉得他把逻辑顺序搞反了,说明明是因为被哄的人够爱他,不然他跪地求饶可能都无力回天。
反观路阳需要被哄的时候几近于无,所以鹿泊到现在都没学会怎么哄别人,后来俩人设定了一个暗号,如果哪天他们有了无论如何都哄不好对方的矛盾,只要这句话得到肯定的答案,就既往不咎。
可他现在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了。
估计又是药物的副作用,他甩甩脑袋,把自己的衣服掏干净,扔进洗衣机里先洗上。
路阳的衬衫很薄,他拎起来随便抖了抖。
啪嗒。
两张纸条从黄衬衫的口袋里飘出来,砸在湿漉的地面上。
潮湿无光的房间只有冷白的灯,洗衣机滚筒嗡嗡转着,那两张签文粘在地上晕开水渍,边缘疯狂颤动,用尽力气想爬起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鹿泊突然笑了,荒唐的笑。
自己到底是他妈的疯了还是死了。
他扶着墙走到镜子前,椭圆的木镜里立刻映出他此刻苍白的脸。
他又往外走了两步,夕阳的光在身侧拖出长影。
他一步,一步,慢慢退回那个狭小的空间。
滚筒还在飞速地转,带着洗衣机咣咣锤着地面。
鹿泊想这里会不会下一秒就塌了。
可是没有,它只是不遗余力地洗涤污秽。
过了很久,重新干净起来的衣物被甩出重影。
鹿泊终于有了动作,他俯身,把那两张纸从湿滑的地上薅起来,毫不犹豫地一点点撕碎,又紧紧攥成一坨,任谁都辨认不出来,最后投进了马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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