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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烫在手上,鹿泊却毫无知觉。
“你先问问工作室,没有很重要的事我们确实该去一趟的。”
烟头被他亲手碾灭在自己的手背,他却还恍然说着话。
“路阳,你想去泰国吗?或者我们可以……”
“鹿泊!”路阳再也忍不住,红着眼叫他。
鹿泊愣了一下,他很少听路阳用这种语气喊他的名字,慌乱中又改了措辞,“那,那我们不去泰国了,我们回南京好不好?家里的花要枯了,我想回家。”
“别这样宝贝,”路阳捧着他的手,指腹一点点抹去那红痕上的余烬,越来越轻,似乎到了极限,“别这样……”
“什么?”鹿泊强撑着精神,“路阳,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
他重复了很多遍我没事。
雨还在下,连屋檐都快遮不住。
庆从警局走出来,失去妹妹让他短短一天时间好似沧桑了许多。
三个人沉默着,都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路阳先问庆处理的怎么样了。
庆没回答,只说想拜托他们回去把小桑的玩偶带来,明天一起……火葬。
听到火葬两个字,两人都说不出话。
鹿泊明白庆此刻的心情,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你晚上去哪儿?”
“去那都豪,窝,不敢,走进那个房子。”庆只这样说,眼泪却流下来,“窝不敢。”
路阳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开车回了庆的家。
车上很安静,可能是被小桑的死影响,又或许不是。
小桑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他们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先抬脚走进去,仿佛还在等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拉开门笑着说萨瓦迪卡。
最后还是路阳先迈步进去。
大部分玩偶都被血染红了,鹿泊找来一个箱子,把他们排排放好。
床头只剩下一个小兔子和一只小狗,干干净净被小桑摆在那儿。
“路阳,找一下针线。”
小桑想把信藏在玩偶里被哥哥发现,那就让信在玩偶里,鹿泊固执地想。
最后穿针引线的活交给了路阳,路阳看都没看那封信,直接塞进了棉花里。
“路阳,你不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吗?”鹿泊空洞地盯他穿针的手。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鹿泊却还是执拗,“你没有打开看过,你不知道,你应该打开看看的。”
“我知道的。”路阳还是这样答。
鹿泊假装没听到,认真把小桑的遗书复述了一遍。
路阳手上没继续动作,垂着头静静听完,再次告诉他:“我知道的。”
鹿泊啊了一声,“因为我告诉你了,路阳,是因为我告诉你了。”
路阳没说话,手上的针扎了好几下也扎不进那层皮。
鹿泊开开合合把玩剪刀,垂着脑袋努力去忽视路阳的举动,和这几天一样,他只想把自己从清醒中抽离。
只要不醒来就好了,只要一直在这里就好了。
虚假的世界又能怎么样呢,至少他和路阳都活着,只要每天睁眼可以看到路阳,只要路阳对他笑,他就可以让自己接受所有荒唐的细节。
剪刀大开刻出新的掌纹。
是的,这里是阴曹地府还是天堂都无所谓,一切都是可以被忽略的。他就是个疯子,疯子的话有什么好信的,只要,只要路阳不说,他可以一辈子都在这里。
血哗啦啦往下流,他浑然不知。
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路阳。
第15章 I
“鹿泊!”
路阳跪在地上死死抓住剪刀,声嘶力竭地喊他。
“鹿泊!”
鹿泊被抽离的思绪终于强硬落回身体,但为时已晚,路阳的皮肉不知何时已经陷进锋刃里。
他恐惧地松开手,又疯了般鲜血淋漓地去扒路阳:”路阳!松开!”
可路阳只是用尽力气把剪刀插进血肉里,他盯着鹿泊溃堤的眼,满目疮痍:“鹿泊,都是我的错,折磨我吧。”
鹿泊摇着头扑进路阳怀里,揪着他的衣服往后拽,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应该撞碎了,直直捅进心肺,痛的眼前一片猩红,只能硬挤出喘息,“停下……”
尼古丁终于争先恐后逃出生天,他随之剧烈地咳嗽起来。
路阳蓦地停下动作,颤着手落在鹿泊的背上缓缓给他顺气。
搭在地上的那只手几乎被贯穿,剪刀插在上面,像一个发条,仿佛只要拧一下,路阳就会满血复活。
“宝贝,看着我。”他往后跪了几下,确保鹿泊能够看到自己,然后悲戚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在鹿泊涣散的目光注视下,慢慢止住鲜血,只剩下一个空洞的伤。
鹿泊还是摇着头,不断往后退。
路阳却铁了心要把事实剖给他,“宝贝,你该明白了,你发现的那些东西不是可以完全佐证吗?”
他用那只破了洞的手去捂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也在经历一场竭力的贯穿。
“签文。”
“船夫。”
路阳每说一句,就更贴近鹿泊一分,要他听得清楚。
鹿泊前所未有地在爱人的靠近里怯步。
“日期。”
“……还有戒指。”
“不要说了,”鹿泊捂住耳朵,整个人都在颤栗,他近乎卑微地求饶,“不要告诉我,不要说。”
他还在向后躲,可这狭小的房间已躲无可躲。
身后是腐朽木头的糟湿气味,他只能停在这里。
路阳流着泪唤醒他。
“我不会跟你去泰国,也不会跟你回家。”
几滴泪从路阳笑起时会出现的小括号两边淌下。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会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越南,留在24岁。”
鹿泊徒劳地去堵他的嘴,却在碰到路阳两行清泪时跌坐在地。
这几天被他捶在冰面下的细节破开裂缝,前仆后继地涌向他。
签文纸,碧洞寺,见虚妄。虚妄的是他的记忆,他的死而复生。
他出越南机场时和路阳的牵手,小桑画中的细节,触碰的指节,那些一次次闪过的怪异,在市集卖戒指的摊位有了答案。
路阳没有戒指,那枚自从戴上就没摘下过的戒指,在这里连一个戒指留下的圈印都没有。
因为25岁时路阳的求婚戒指,是不会出现在24岁的路阳身上的。
路阳口中他想要的竹编灯笼,在去年就被买了回来,只不过24岁的路阳不会知道。
他永远活在自己对这个地方的记忆里。
神鸟吊坠的清晨与夜晚。
手机锁屏上一团乱码的日期。
路阳头发长度的变化
在丽江收到的生日信息。
纳西族只有在春节才会进行的祭天仪式
……
一切的一切,他知晓,却又渴望着从未知晓。
只要不知晓,他就不会动摇,只有自欺欺人,只有这样,只有他相信路阳的存在,路阳才会存在。
多荒谬的做法,这个世界在瓦解他的记忆,却又依靠于他的记忆。
他强迫自己在路阳已经明示他的情况下继续装作无知,他强迫自己想无数个永远留下的方法,甚至卑劣地想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一切重来。
但路阳在哭。
路阳明明是个很爱笑的人,他怎么可以在哭。
鹿泊第一次清晰看到,原来路阳哭的时候脸上也会出现小括号,那是他亲吻了无数次的特征。
他重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颤巍巍去揽路阳的脖子,迟缓而又剧烈,血滴在衣服上,但谁都没法去在意。
嘴唇是抖的,所以他们只能撕咬彼此,直至伤痕累累。
属于越南的第一个吻,在这个腥潮,血红,凄烈的夜晚。
命运乖谬。
许久,路阳轻轻拍抚他的肩背,如同只是在做一场出差前的告别。
“你该走了,宝贝。”他松开这个拥抱,保持最后的清醒。
“我该去哪儿?”鹿泊声音嘶哑。
“去找尽头,回到你的世界里。”
“那里没有你。”
“不,只有那里才有我。”
“路阳,我不明白,所以你会在家等我吗?”
“宝贝,如果我早已被剥落得四分五裂,也依旧会留下一瓣灵魂与你相见。”
“路阳,所以你会在家等我吗?”
“……”
“路阳,我不会再加班,所以晚上六点钟你会在家等我吗?”
“……”
“我想尝尝咸味的番茄炒蛋,路阳,所以,所以你做好饭后会在家等我吗?”
路阳只用一双悲凉的眼看他。
“鹿泊,走出这扇门吧。”
鹿泊知道,那扇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门,并不值得让路阳如此哀伤。
走出去吗?
可出去之后会是什么,这个建立在记忆上的下一个世界又会是哪里。
他离开之后,丽江的雪会停歇吗?越南的雨会平息吗?
“那你会去哪里?”鹿泊努力起身,想要拉起地上的路阳。
路阳没有回答,只扯出个笑来:“去给我点一盏灯好不好?这里有点黑。”
这太像路阳每次撒娇的索取,于是鹿泊只能在痛苦的边缘伫立,进退不得。
可路阳以拥抱的姿态一步步把他送到边缘之外。
门砰然关上前,他听到路阳鲜活如往常的声音:
“宝贝,我早就爱上甜味的番茄炒蛋了。”
世界就此混乱转动,新叶一瞬化为苔藓,黏腻潮湿的午夜,血淋淋的大雨砸下,玻璃迸裂,狼藉,混乱,无数个他伫立其中。
脑中的记忆抽丝剥茧一圈圈灼烧,似乎要将一切化为灰烬,崩裂之际,他就此抓住飘落的碎片。
……
饭桌上气氛一时僵持不下,他看到自己和路阳坐在两侧,桌上放着凉透的菜,谁也没动筷子。
过了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路阳,这就是你说的对我永远不会有隐瞒吗?之前小桑提起记者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就应该注意到的,可我没想过你会有这么大的秘密。”
“对不起宝贝,我……”
“我们在一起十一年,所以我也是你卧底任务的一部分吗?我的存在,就是帮你从卧底记者的身份脱离到一个正常人的身份上是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路阳,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你怕我不接受,可现在知道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无法接受。”
“我,我知道,可是宝贝,这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危险,我这几年都好好的陪着你呢对不对?”
“我不要这几年,你能跟我保证你一辈子都好好的吗?”
“我……”
“你不能,你如果能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你为什么永远不出现在别人的镜头里,你为什么连合照都不存在手机里?因为你不能保证自己哪天会出事。”
路阳沉默良久。
“……是,宝贝,我无法保证,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必须要做?”
路阳声音很轻却坚定,“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看到,该被审判的不是弱者。”
鹿泊记得,那是在鹿惜的葬礼上,当时他本以为这是一句安慰的话,如今却没想到成了路阳的毒誓。
“你不该为了小惜这样做。”鹿泊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不只是因为小惜,是因为很多人。”
“这些人值得你拿自己的命去赌?那我呢?那我们呢?”
路阳笑的苦涩,“你是我最爱的人,鹿泊,我愿意为了你活,如果可以我也必须为了你活,可这些人,这些事……是我的信仰,是我愿意为其死去的信仰。”
鹿泊一时间说不出话,最后只问,“路阳,你是不是从大学选新闻专业就想好了这条路?”
“是。”
“明天出差也是为了这个是吗?”
“……是。”
“好,很好。”
鹿泊看见自己躲开了路阳的手,“在我想出办法接受这个事情之前,我们暂时先不要有交集。”
碎片彻底化为尘埃,在黑暗中消散,鹿泊心脏紧缩。
卧底记者,比记者两个字更让他难以想象,路阳摄影师的身份下居然埋着这样一个定时炸弹。
他知道路阳一直以来都对新闻有自己的见解,大学的时候别人作业正经拍采访,他却乔装成狗肉厂代理去和狗肉馆谈合作,最后曝光了偷狗内幕,就为救下几只宠物狗。
原来,原来从那时开始路阳就决定好自己的命运了,或许甚至更早。
可这段没头没尾的吵架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他记不清,只有潜意识在告诉他这很重要,重要到仿佛是一切的开始。
如同路阳所说去到尽头的话,他可以想起丢失的记忆吗?那些小心翼翼被他保管了十年的回忆。他突然在黑暗中恐慌起来,急切的想寻找一个出口。
“让我去见他。”
“让我去见他!”
或许是祈祷真的有用,他竟从其中看到了裂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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