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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娇继续沉默。
“你刚把我接到这边,我听不懂海城话,吃不惯海城的菜,几乎每周都会生病,你那个时候说没关系,后来我重新读书,跟不上学校的进度,被他们嘲笑,你去了学校,跟班主任还有校长谈话,回来后我问你,我是不是你的累赘,你说不是,我说我读不懂,你说没关系。”
“我上了大学,非要读哲学,你说没关系,开心就好,后来我又要去读研究生,你不想我去学心理学,但你还是说没关系。”
“妈,我跟你生活了很多年,你对我说了很多次没关系,我最开始以为你是在补偿,后来又想,或许不是,但我也想不明白。你爱我,我也爱你,我们从没有发生争吵,也很少有过分歧,我们之间好到不正常。”
窗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温晟砚盯着茶杯里的茶叶,视线跟随它一上一下,浮上水面,又沉下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超过一个小时,在同一个地方坐下,好好谈话。
温晟砚轻声:“或许我该对你说声谢谢,但你还是会说没关系。”
“妈妈,我交男朋友了,他叫傅曜,我们十七岁的时候在一起,他长得很高,很好看,脾气很好,就是有时候有点死脑筋。我很喜欢他,我觉得你也会喜欢他。”
火锅端上来,服务员帮着把菜下到锅里,端着空盘子离开。
游娇再没说过一句话。
母子俩沉默着吃完了一顿饭,温晟砚起身去结账。
火锅店大厅有几个小孩子在跑来跑去,有两个跑得太快没注意,往温晟砚身上撞,温晟砚顺手扶了一把。
小女孩揉着脑袋,和他道谢。
和她一起的小男孩拿着玩具跑过来,小女孩又提起笑脸,跟着跑开。
温晟砚靠在柜前,看着前台的年轻女孩帮他们结账。
结完账,前台把小票递给他,说:“我们店今天举行活动,消费满二百可参与抽奖一次,先生,您要试试吗?”
抽奖?
温晟砚来了兴趣:“奖品都有些什么?”
“都是一些小玩意儿,老板老板娘亲手准备的,特等奖是免单券,一等奖是五十元代金券。”
前台拿出一个红色的抽奖箱:“要试试吗?”
秉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温晟砚决定试试。
他掏了个纸团出来,打开一看:谢谢惠顾。
他乐了,把纸团给前台看。
前台安慰他:“没关系先生,我们谢谢惠顾也有奖品。”
她说着,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小猫挂坠递给温晟砚。
温晟砚揉着小猫耳朵,笑着说:“谢谢惠顾也有奖品啊,你们老板人挺好啊。”
前台微笑:“欢迎下次光临。”
温晟砚晃着挂坠准备回去找游娇,对方的消息先发了过来。
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就三个字:先走了。
温晟砚不以为然。
他早就习惯了游娇这样,不管是上学还是工作,他妈有事就先走,给他发个消息就当通知。
也不知道今天的坦白有没有吓到游娇。
真吓到他也没办法了,他对女孩子就是没感觉,总不能真让他去当个混蛋吧?
那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下地狱还不够,还得是十八层地狱,各种刑具轮番上阵。
他吃得有点撑,干脆把车停在路边,沿着马路慢慢走。
路上有很多情侣,大概是今晚的气氛格外适合约会,温晟砚走三步就能遇见一对,又五步遇见一家三口,多走几步还能碰见出来遛狗遛猫的。
还有遛小鸟的。
走了很久,快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温晟砚打算转回去再走一遍。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无聊。
兜里的手机响了。
温晟砚还以为是傅曜催他快点回家的消息,低头一看,却是游娇。
游娇女士难得发了一大段话过来,温晟砚还没来得及看,对方就已撤回。
再次发过来,只有两句话。
妈:砚砚,我是妈妈。
妈:带他回家吃饭吧。
温晟砚看着这两条消息,眼眶发热,他用力抹了把脸。
我爱你。
你也爱我。
我们都很爱对方。
谢谢你,妈妈。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
第80章
快入冬了。
小饼彻底陷入冬眠,缩在龟壳里,大饼趴在鱼缸边,鼻尖耸动,抬头看看沙发上的温晟砚。
温晟砚在写题,土松哼唧几声,他头也没抬:“你叫也没用,你弟弟要睡觉,不能吵。”
大饼尾巴耷拉下来,委屈地在沙发边打转。
温晟砚忙着做题,腾出一只手摸摸土松的脑袋,被舔了一手口水。
他面无表情地把一手的狗口水抹回大饼身上,拿过一旁的手机给傅曜发消息。
W:你大儿子该刷牙了。
傅曜回得很快。
乘三:它又乱舔人了?
乘三:拖鞋在鞋柜最下面,拿那只坏的。
乘三:谁咬的就用来打谁。
温晟砚“噗嗤”笑出来。
他揉了揉大饼的脑袋,故作感慨:“你爸也太坏了。”
大饼晃着尾巴,配合着叫。
远在伍县的大饼家长打了个喷嚏。
傅曜揉揉鼻子,给温晟砚发去消息。
乘三:你想我了?
W:发癫了?
W:想。
温晟砚难得这么坦诚,傅曜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才放下,伸手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垂。
伏洋镇的秋天来得迅猛,树叶落个精光,路上几乎见不到几个行人,还没到年底,空气中却隐约有了要下雪的感觉。
傅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他无比珍惜这条围巾。
这可是温晟砚给买的!
他向其他人炫耀,朋友们还以为他疯了。
他们懂什么,傅曜心想,这可不止是围巾,还是温晟砚爱他的证明。
虽然温晟砚本人可能不这么认为。
从镇上到荆河村要坐车过去,路边的几辆红色三轮等着,每个司机手里都叼着一根烟,动作统一。
傅曜随便上了一辆,上去了才知道从这儿回村要四十块钱。
“四十?”他扶着副驾驶的座位,“便宜点行吗?”
司机叼着烟,摆摆手:“那就三十五吧。”
没给他还价的机会,司机油门一踩,红色小三轮突突突地上路,傅曜在里面被颠得差点摔倒,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他忍不住开口:“怎么那么贵啊?”
“涨价了嘛,这几年那边发展不起来,没什么人过去,专车也停了,哎,小伙子,你回村过年还是走亲戚啊?”
司机大嗓门,热情得很:“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耍女朋友没啊?这年头不好结婚啊。”
傅曜把围巾塞进羽绒服里,随口敷衍:“耍了。”
“哟,是咱们伍县的吗?”
“嗯。”
傅曜想到什么,轻笑。
“可好看了。”
三轮车一路突突,把傅曜送到村口,司机又一脚油门,打着转突突回镇上。
傅曜摩挲着手机壳,深吸一口气,给温晟砚发消息。
乘三:砚砚,你真的爱我吗?
W:你又发癫了?
W:爱,怎么了,出事了?
温晟砚的直觉还真准。
傅曜摸摸鼻子,低头打字。
乘三:如果我说,我打车花了三十五,你会不会觉得我败家?
W:在海城花了三十五啊。
W:不错,还挺便宜。
乘三:是伍县。
W:你死定了。
傅曜发了个大饼求饶的表情包过去。
盘算着带什么礼物回去才能让男朋友消气,傅曜一边抬腿向村里走去。
和那司机说的一样,荆河村这几年没发展,村里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基本都是老人和小孩,傅曜半年多前回来过一趟,走得匆忙,现在得空慢慢看,才发现村子里有多冷清。
一路走到傅止山的墓前,傅曜双手插兜,盯着墓碑上那几个“慈父傅止山”的字看了许久,短促地笑了声。
沈佳黎远远的就看见墓前有个人,身影和傅曜很像,走近了才看清,确实是傅曜。
傅曜蹲在墓前,身前拿了个火盆,火盆燃得旺。
他盯着火苗,耳边传来脚踩枯枝的“嚓嚓”声,沈佳黎过来。
母子俩一站一蹲,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坟包。
风吹过来,有些冷,傅曜拿树枝拨了拨火,开口:“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沈佳黎说,“听村子里的人说,你要把房子卖了?”
“嗯。”
傅曜拍拍裤腿上的灰,起身。
他看着坟后那栋二楼小洋房,语气淡淡:“空着也是空着,反正也不回来了,不如卖了。”
沈佳黎看着他:“以后就在市里了吗?”
“海城。”傅曜说。
沈佳黎点点头,没多问,目光又落在面前的墓碑上。
她的前半生几乎都耗在了傅止山身上,逃不脱,就算后面走了出来,午夜梦回,想起傅止山做的那些混账事,还是会心悸,恨得牙痒痒。
她又看着那盆火。
村里人都说傅曜孝顺,不仅给父亲还债,父亲瘫痪还请人照顾,死了又找这么好的地方安葬。
她开口:“你回来……是专门来给他烧纸的?”
“什么话。”傅曜诧异地看了沈佳黎一眼,“天太冷,我生盆火烤烤。”
他看着沈佳黎有些微妙的表情,皱眉:“怎么了?”
沈佳黎摇头,换了个话题:“他是怎么死的?”
当初参加葬礼,她只听旁人说傅止山是突发脑溢血死的,保姆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傅曜看着那盆火。
没有了干柴,火慢慢小下去,快要熄灭。
就在沈佳黎以为傅曜不会说的时候,他出声了:“刚上大学的时候,我没钱给他还债,他电话打不通,后来我做生意起来了,他回来了。”
他目光平静:“他知道我每年都要回来,专门来堵我,我不见他他就砸门,后来他出去喝酒,喝多了,被车撞了。你知道撞他的是谁吗?七年前那个死掉的工人的老婆。”
沈佳黎背后忽然起了一层冷汗。
傅曜仍在讲述:“那个阿姨撞了他,没有逃逸,第二天就去自首了,我把他捡回来,带他去医院,医生说他下半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他气得不行,要拿烟灰缸砸我,然后发现砸不到。”
他忽然笑了:“他那么可怜,我哪儿能不管他,于是我给他请了保姆,天天好酒好肉地伺候,他可开心了。可惜他命不太好,那天他非要喝酒,没有了,他要下楼拿,走都不会走了,只能爬,爬到一半,忽然开始叫,说他脑袋疼。”
“保姆请假了,我睡着了,然后,他就没人管了,就死了。”
傅曜笑得很痛快:“哦,我半夜起夜,看大门没锁,顺便给锁了。”
他再次看向沈佳黎。
“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怜啊。”
沈佳黎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曜不需要她的回应。
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清是谁后,眉眼柔和下来,一边接起一边往外走。
“怎么了?冰箱里的那袋虾仁?昨天买的……大饼要吃?那不行,它已经够胖了……好啦好啦,今天就回来好不好?给你带好吃的……”
火熄了。
墓碑前只剩下沈佳黎一个人。
她看着坟包,闭了闭眼,睁开,眼底满是淡漠。
她伸腿,踢翻了火盆,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有人会回来了。
傅曜连夜坐飞机回了海城,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零点过十五分。
他提着给温晟砚买的宵夜,在门口蹲着。
他不敢进门,盯着手机发愣,划拉了半天通讯录名单,才敢给陈烁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半天才被接起,陈烁应该是睡了,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喂?”
“陈烁,咱们是好朋友对吧?”傅曜表情严肃。
陈烁打了个哈欠,含糊道:“那得取决于你让我干什么了,如果是对砚子好的事呢,咱俩就是天下第二好,如果是对砚子不好的事呢,我现在就从渝市飞过来弄死你,然后帮砚子找一个更年轻更有钱的。”
傅曜“啧”了声:“把后半句删了。”
“超过两分钟,失效。”
陈烁困得不行:“快点啊,你大半夜打电话来干嘛,我明天事情多,要陪冯秋瑶做美甲,还要彩排,马上跨年晚会了事情多的要死……”
“怎么哄人?”
这四个字一出来,对面还喋喋不休的陈烁立刻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真跟他吵架了?”
“不是,”傅曜叹了口气,“我回家晚了,约好的今天到,但现在超时了。”
陈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再开口,他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如果你是专门打电话来炫耀你们感情好的话那就大可不必,我单身,最痛恨在我面前秀恩爱的情侣,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一对gay。”
陈烁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徒留傅曜一个人对着手机缓缓皱起了眉毛。
有这么明显吗?
他还在纠结怎么敲门,门自己开了。
温晟砚穿着他买的睡衣,皱眉,踢了一脚门口的人形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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