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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他去观看过一次报废机器的处理过程,无数个安静的人影共同走向白光末端,迎来最终的灭亡。
……和他的封闭式培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小孟的名字也在上面,孟洲比他入职晚些,工作方面也不是很顺利,遭人不少白眼,但胜在年纪尚轻,收到一封培训通知便自以为前途又能无限。
瞧他内心窃喜的天真模样,萧燕然生出几分同情,由衷鼓励道:“工作加油。”
最好有点成就,可以免去残忍的淘汰。
和同等境遇的小孟告别后,萧燕然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培育室,他关门的力度有些重,导致旁边站立在墙边的89757失去平衡,劈头盖脸地朝他砸过来。
萧燕然措手不及,被身穿花裤衩还保持敬礼姿势的蠢人机牢牢压住。
“……早上好。”
他照例和89757打招呼,像训斥没边界感的同事一样骂它,“都跟你说了,每天早上自己穿好衣服,不要躲在门后吓我。”
89757:。
哈哈,自己骗自己。
半晌,萧燕然认命地挣扎起身,心说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在下班前做无用功恶搞89757,顺便把昨晚摆成这样的人机抬回椅子,取下胳膊肘的固定器。
盯了一会毫无变化的机器人,萧燕然继续起昨天的话题。
“讲到……金蝉脱壳,我还没用过。”他无奈地笑,“不过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他目光扫到89757凌乱的秀发,扳过他的下巴仔细地打理起来,掌心中和真发媲美的手感,让萧燕然有股在料理艺术品的自豪感。
捏着这张精心照顾了三年的脸,萧燕然左看右看,最后从桌面顺了把剪刀握在手心,缓慢又谨慎地刮起多余的眉毛。
人型机器的脸十分精贵,萧燕然贴得很近——呼吸交缠的距离,以极轻的力道下手,生怕伤到它的面皮。
纤细的毛发纷纷落下,掉在粗糙的肌肤纹理间,最后被萧燕然轻轻吹走。
“完美。”他由衷地评价道,“和真人没差。”
单向对话太久,导致萧燕然对此人机有很重的滤镜,甚至有痴汉的嫌疑,于是强忍着回到沉重的工作话题上。
“我以为唤醒你不会很难,没想到最后还是栽在你手里。”
他对着那张赏心悦目的脸露出笑,表情如释重负,“不过自从跟你坦白那些破事之后,我觉得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已经坚持了三年,很厉害……对吧?”
如往常那样,萧燕然调戏似的轻拍它的脸颊,故作轻快地撤走手掌,人机失去支撑随之歪头,像是依恋似的不舍地追寻抚摸。
胸腔翻腾其莫名的情愫,萧燕然眨眨眼,喉咙酸涩,靠在椅背上和所里相处最久的同事告别。
“89757,再见。”
话音刚落,他似乎看见89757的眼睫颤抖了一下。
这是前所未见的,他心脏猛地一抽,失态地起身重新捧起它的脸,身后的折叠椅倒在地上,砰地发出巨响。
像他难得失控的心跳声。
但人机的脸再无任何变化,仿佛刚才不过是空气流动带来的错觉。
萧燕然不死心地调出运行日志,试图在复杂的数据中找到一丝变化,可惜,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和以往没有任何差别。
希望破灭。
在催促前往培训的短信提示音中,萧燕然眷恋地收回手,狼狈地逃走这个曾给予他一丝温暖的房间。
只是他的步履太过匆忙,没有注意到,在顶光灯投下的阴影中,垂首呆坐在原地的人型机器,缓慢地动了起来。
宽大的手掌一点点攥紧,又开合。
深棕色的深邃双眸艰难睁开,视线凝在指尖那点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
半晌,干涩的喉咙中发出嘶哑深沉的呼唤。
“阿萧……”
——
封闭培训启动仪式上,萧燕然见到了不愿见到的人。
对方曾和他在编程部门共事,同个项目,萧燕然晋升而他因工作疏忽被扣年终奖,这种连冒牌货都比不上的业务能力,也不意外能出现在“淘汰仪式”中。
“哟,这不是我们万众瞩目的萧工吗?”男人不屑道,“这三年都研究出什么了啊,说出来让大家长长见识。”
萧燕然不想太难堪,随口敷衍:“李工说笑了。”
“装什么啊?”李工见他退让,大喇喇地在原地高声说起来,吸引了不少目光,“这培训说难听点就是末位淘汰,你这么厉害的人物也要屈尊降贵跟我们竞争吗?”
身边孟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萧燕然沉默片刻,决定把眼前发难的人当成疯子无视。
“当初夸下海口说能培育出人造人,简直是痴人说梦……失败的滋味如何啊?”
朝他们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萧燕然像被围住的困兽,无数道视线像凌迟的刀具,一点点削走他的伪装,而他本人只能沉默地接受迟来的审判。
“等着瞧吧,等会第一个上台接受批评的,绝对是你。”
对方凶神恶煞地放狠话,萧燕然依旧笔直地站在那,神情漠然,似乎早已习惯做万众瞩目的主角。
会场的灯很快暗下来,聚光灯也偏爱他一人,齐刷刷照亮他脚下的圆。
“现在,有请我们的萧工上场。”
人影绰绰,大家看戏般为他让出一条宽敞的路,萧燕然目不斜视,坦然地走上舞台。
优异从容的魔术师准备迎接最后的落幕时刻。
可还没等他施展变化,底下爆发出一阵惊呼声,潮水般淹没了他,朦胧中,公放扩音器里尖锐的报幕声尤为刺耳。
“首先,让我们恭喜萧工!成功让89757觉醒自我意识!”
鼓掌声淅淅沥沥地响起,再到轰鸣震耳,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不亚于当头一棒,萧燕然好似踩在云端,双腿虚软,在这堪称人生高光的时刻,他却被巨大的迷雾笼罩着。
不可能……怎么回事?
随着吵闹的音频播放出来,萧燕然扶着演讲台僵硬回身,看到了足以震撼全世界的一幕——
89757醒了。
他裹着不合身的工服,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曾用来修眉的剪刀,摆出战斗的姿态,即使被人类团团围住,他的眸中也迸发出凶兽般不服输的异光。
陌生的嗓音透过电波模糊地传出,萧燕然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周身如过电般酥麻。
“我再问一遍——”
89757字字掷地有声,“萧燕然在哪?”
冥冥之中,对方似有所感,竟越过人群,朝向监控的方向望来,萧燕然立于巨大的虚拟投影前端,依靠数据完成了错位的对视。
由于此次变故,培训被迫中止。
萧燕然罕见地失态,他一跃翻下讲台,冲破阻拦,一路狂奔回培育室。
他的骄傲早已被逼在角落,额角有一抹血痕,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打斗,隔着人群,萧燕然无法摸清情况,忍无可忍大吼。
“都给我滚开!”
平常看着斯斯文文的家伙,此刻却异常有威慑力。
萧燕然从人类肩膀之间的狭窄缝隙钻过,坚定地直奔似人非人的存在,脚步却在真正面对面时变得畏缩。
时钟也放缓速度,漫长的对视过后,萧燕然鬼使神差地向他熟悉又陌生的人机伸出了手。
这次不再是他的独角戏。
对方坚定地回握住他,手里沾血的剪刀掉在地上,于萧燕然面前收敛了所有凶性,犹如沉默高大的骑士,虚虚地将他揽入臂弯中保护起来。
“还好你没事。”
他在萧燕然耳边喘息着喃喃道,“不要离开我。”
很快,89757高度人类化的行径传遍了整个研究所,听说院长十分看重,拨了一大批款项供萧燕然开展后续工作,并重重责骂那些企图趁他培训抢走功劳的家伙。
等培育室重归寂寥时,已经是夜深人静了。
应付完各方的萧燕然满脸疲倦,坐在转椅里上下打量正在给他斟茶的89757。
四下无人,萧燕然面对相熟的面孔,忍不住询问:“你……”
“叫我单居延吧。”
他竟还取了名字,以真正人类的身份自居吗?简直太不可思议。
萧燕然并不认为自己拥有这么大的本事,警惕地没有接过他的茶,怀疑道:“你把我的笨蛋机器人调包到哪去了?”
对方怔然,片刻,舒展眉心沉沉地笑起来,如此硬汉的面孔露出笑意,倒别有一番韵味。
“之前还亲密地拉着我的手说话,怎么现在又不认我了?”
他单膝跪在萧燕然面前,仰脸望过来,五官眉眼乃至轮廓,都和他用目光描摹过的样子毫无分别。
“你说你是我的主人,萧燕然……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这首诗是你亲手加在数据里的。”
不错,萧燕然的名字是别人取的,很别出心裁,出自王维的使至塞上,然而这句诗的译文对于务实派的他毫无作用。
相比而言,还不如王维诗里的红豆,起码能表达他对初入职那段顺风顺水日子的相思。
当初也是打发时间没忍住和89757说得多了些,一时兴起还输进了对话框里,这家伙居然也有样学样地从里面取了名字。
他的寒暄成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萧燕然惊奇地凑近打量他,还没等说什么,单居延接下来所说的话,让他全身僵硬发冷。
“还有,伪造简历入职,用三十六计骗过所有人的事……只有我知道吧?”
似乎有些东西在他醒来时悄然改变,萧燕然竟从一个人机眼中品出了人类独有的贪婪。
“你今天教我的金蝉脱壳,我学的好吗?”
萧燕然受凉似的猛地瑟缩,对方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他,深情地执起他的手去触碰额头的伤口。
单从行为来看,单居延与正常人类无异,但一堆数据真的能拥有和人类相同的思维能力吗?
人类从同样有血有肉的猿分化演变至今,尚且用了近几百万年,现如今,科技已经进化到能用机械零件模拟出细微脑神经的活动了吗?
绝对不可能。
所有人都沉浸在科技进步的狂喜中,他这个骗局捏造者竟然是离真相最近的。
面前的家伙,不单单是一堆破铜烂铁。
视线在空中交错纠缠,萧燕然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用口型静静地说:
“你真不是人……吗?”
第3章 金蝉脱壳(1)
金蝉脱壳。
在陷入困境时,借假象吸引敌人注意力,在其未发觉之时潜行逃跑。
这招让萧燕然逃过了以培训为由头的惩戒大会,同时也给予了单居延第二次生命。
“你认为呢?”单居延不答反问,“以你对人工智能的理解,能做出这么高级的东西吗?”
话糙理不糙。
但萧燕然还是觉得自己被骂了,不爽地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挑眉,似乎在说:那又怎样?反正我现在是你名义上的主人。
看似落了下风的单居延微妙地静止片刻,随后起身——
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体型差距无声地宣告着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等萧燕然意识到无法逃脱时,俨然是来不及了。
“你不想伪造简历假冒人才浑水摸鱼的事被说出去吧?”单居延直截了当地威胁道。
东窗事发,萧燕然一张清秀的脸颊涨得通红,强撑道,“说话就说话,别离我这么近……我命令你退后。”
单居延一改在众人面前的护主形象,无视警告继续俯身逼近,不合身的衣服被胸肌撑成V领,萧燕然逃避对视之际,还要接受一顿视觉盛宴。
“主人?呵……既然要把我投入恋爱游戏,那现在该教教具体做法了吧。”
他动作轻柔地摘下象征伪装的眼镜,越靠越近,温热的呼吸扑在鼻尖,萧燕然的心猛烈地跳动。
喂喂喂,这不对吧?
可莫名其妙的,他整个人就像被钉在原地,毫无想躲的意思,似乎他的身体领先意识一步,早早接受了单居延。
甚至还有些渴望他的亲吻。
在胡乱的念头变得更加糟糕之前,对方率先停止动作。
咫尺之间,单居延笑了。
类似药水和粘合剂的气息混合着扑过来。
“是也不是。”他直起身,拐着弯的打哑谜,“看你怎么理解。”
萧燕然眯起眼,有力地还击:“是人就说人话。”
单居延安静地打量这个在自己面前炫耀了三年骗术的家伙,长得的确有骗人的资本,张牙舞爪的样子像只矜傲蓬毛的猫咪,明明知道打不过,桃花眼里还泛着倔强。
真是个天生耀眼的坏蛋。
“来到这里之前,我被得罪的组织追杀,命悬一线,碰巧研究所的车经过,就偷渡上来了。”单居延耸肩,“没想到押运的是人体实验的志愿者,我就被改造成半人不人的样子了。”
与人造人计划中产生智慧的机器不同,改造人是将人体的某些部分用机械替代。
萧燕然对此略有耳闻,但早在他入职前,该计划就因残忍的人体实验而饱受争议,被迫中止。
如今,面前真切的站着一个,不免让他觉得离奇。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萧燕然稀罕地问,“法治社会还会被追杀啊。”
单居延尴尬地轻咳,窥着他的表情说:“当打手,得罪了不少人,再晴朗的天气,地上还是会有阴影的。”
原来再强的人也怕群殴啊。
萧燕然挪揄道:“你受那么重的伤还挨过了人体改造,简直是医学奇迹啊。”
“说笑了。”单居延谦虚着,又重新蹲在他面前,神情黯淡地卖惨:“真挺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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