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了口口水,猛地移开视线,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操,原来他平时让我自己叠好衣物,自己也不叠嘛。
我刚要关上柜门,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衣服后面,靠近柜壁的地方,露出一个铁皮盒子的一角。
因为被衣服挡着,差点看不到。
我心跳莫名加快。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伸手拨开衣服,把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是个老式的饼干铁盒,红色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角已经生锈,漆也掉得差不多了。盒盖有点紧,我费了点力气才打开。
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铁盒,更旧,锈得更厉害。
我拿起那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装着两个本子。
很旧了,封面是那种七八十年代常用的硬壳笔记本,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纸张泛黄,还有污渍和水渍。
我拿起上面那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从上往下,用蓝色圆珠笔写着:2007年6月17日
住院医药费:38500元
婴儿用品(奶瓶、尿布、衣服):260元
奶粉一罐:25元
最下面有个括号:(今天宝宝终于出院了,我还没想好他叫什么名字。所有的钱都付给医院了,但宝宝还需要好多东西和营养。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的手开始抖。
我翻到第二页。
2007年7月3日
房租:500元
家居用品:320元
婴儿用品(尿布、湿巾、奶粉):280元
(算是有地方落脚了。婴儿用品怎么都这么贵啊。我开始戒烟了。对了,宝宝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翌吧,贺翌,不能像我的名字一样太黑暗。黔是黑色,翌是明天。我希望他未来的每一天,都充满希望。)
“翌是明天。”我小声念出这四个字,喉咙发紧。
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个意思。不是随口取的,不是应付登记,是他蹲在廉价出租屋的水泥地上,看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在烟和奶粉之间选择后者时,用最后一点对光明的妄想,给我安的期许。
我翻得越来越快,那些数字和简短的备注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在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我赶紧擦掉,继续往后翻。
2011年9月1日
幼儿园学费:1500元
工资本月合计:2800元
房租:600元
菜钱:400元
衣物(小翌长高了,裤子短了):80元
(小翌今年终于可以去上幼儿园了。去年钱不够,今年赚的钱终于够了,我对不起他。现在开始学做饭了,虽然小翌说难吃,要不我还是放弃吧。)
(小孩子怎么长这么快啊,衣服又小了。)
下一页。
2011年10月25日
(今天小翌带了一颗车厘子回来,说要给我。他说是班里的小朋友带了一箱,说要分享给其他小朋友,每个人发了两个。“我就吃了一个,好好吃哦,另一个给爸爸吃。”我说想吃就买。小翌说:“不用啦,这个好贵的。我还是更喜欢爸爸做的饭。”)
(对不起小翌,是我没钱。每次路过什么好吃的,你都只是偷偷瞟一眼,生怕我看到。)
眼泪又涌上来,我用力抹掉,翻到小学部分。
2013年9月1日
学费:2800元
学习用品(书包、文具):150元
衣物(校服、运动鞋):300元
小翌零花钱:10元
(小翌上小学了。我开始给他零花钱,希望他可以好好管理吧。他说等他考了100分,就让我带他去吃肯德基。其实我想说,不用100分也可以吃到。)
下一页。
2019年6月
学费:xxx元
菜钱:xxx元
衣物:xxx元
小翌零花钱:20元
(时间怎么这么快。转眼间小翌就小学毕业了。明明前两天还是会抱着我大腿哭的小孩子呢。)
笔锋收敛不少。
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把纸页打湿了一片。我赶紧把本子拿远点,怕字迹晕开。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为那些我从未知晓的艰辛,为那些他独自吞咽的苦楚,为那句轻描淡写的“对不起小翌,是我没钱”。
原来他从我出院那天就开始用这个本子了,一直记到我小学毕业。给我零花钱却从不给自己多留一分。
哭了不知多久,我才吸着鼻子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铁盒底部。
一张照片还躺在那里。
我颤抖着手把它拿出来。照片比本子保存得稍好一些,但边角也已经磨损卷曲。
十七岁的贺黔。
刺眼的金发,黑色的耳钉,痞气的笑容,身后那辆线条硬朗、贴满火焰贴纸的机车。阳光很好,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世界踩在脚下”的张扬和自由,几乎要冲破泛黄的相纸。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明亮,充满无限可能。
我的目光落在他左耳那枚耳钉上,小小的,黑色的,和他整个人一样,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酷劲。
然后,我翻过照片。
背面那行钢笔字,因为时间久远,有些笔画已经洇开,但依旧清晰可辨:
别问价格多少钱,问问青春还有多少年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份“礼物”,是他卖掉青春和自由的赎金。用那个嚣张明亮的十七岁,换来了一个皱巴巴的、可能活不过当晚的早产儿。
而那张照片,是他和那辆车最后的合影。
我得还他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机车我买不起,那是一个少年全部的梦,我赎不回来。
但耳钉呢?
那个黑色的,小小的,别在他耳朵上,像是他叛逆灵魂一部分的耳钉。
我猛地爬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我把本子和照片小心翼翼按原样放回铁盒,塞进衣柜深处,用衣服严严实实地盖好。
第35章
放学铃一响,我像屁股着火一样冲出校门。
孟阳威在后面喊:“贺翌!打球去啊!”
“不去,有事!”我头也不回。
一路狂奔到最近的商场。我没直接去首饰店,先冲进超市,拎了个购物篮,开始疯狂扫货,贺黔教过我,排骨要新鲜的,青菜要水灵的,西红柿要红透的。结账的时候,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心在滴血。但一想到晚上要亲自下厨给他个“惊喜”,又觉得值了。
前两天就心血来潮自己尝试了一下,找着教程,呃,虽然成品卖相不行,但其实吃起来……也不行。
提着沉甸甸的袋子,我深吸一口气,走向一楼那片灯光最璀璨也最让我心虚的区域。
玻璃柜台冷冰冰的,里面的饰品贵气逼人。我缩着脖子,目光快速掠过那些亮闪闪的项链、戒指,最终停在角落的耳钉区。
金的,银的,镶碎钻的,造型夸张怪异的都不是他。都不配他。
直到我看见那对黑色的。
它们静静地躺在一块黑色天鹅绒上,材质像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深色金属,泛着哑光,形状是不规则的多面体,每一个切面都干净利落,在射灯下折射出内敛而坚韧的暗芒,不张扬,却自有力量。
我凑近,心跳如雷地看向价签:1288元。
还好。
“小同学,看耳钉吗?”柜姐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职业性的甜美。
“我……看看。”我的声音干涩发紧。
“送人吗?这款是黑钛钢的,设计很独特,男生戴很有个性。”她熟练地介绍。
“送、送我爸。”我强调“爸”字,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份过于用心的礼物显得合理一些
柜姐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好表情,“送父亲啊?这款确实很显气质,稳重又不失风格。今天我们有店庆活动,可以打九五折。”
九五折……1223.6元,我手机里的钱勉强足够。
我盯着那对耳钉,它们沉默着,却仿佛在无声地嘲笑我的不自量力。看,这就是他失去的一部分青春明码标价的缩影,你连触碰的资格都勉强。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却刺耳。丝绒盒子被柜姐微笑着递过来,很轻,躺在我手心却重若干钧。
我一手拎着勒手的购物袋,一手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盒子,仿佛攥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又像握着一块即将灼伤掌心的火炭。
快到家楼下时,我甚至小跑起来,迫不及待想看他戴上它的样子。
命运的玩笑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或许是盲道上的凸起,或许是我自己眼瞎,脚下一绊,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我操——”
天旋地转,人仰马翻。
惊呼和沉重的闷响同时响起。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购物袋脱手飞飞出,蔬菜瓜果滚了一地,鸡蛋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疼,但不是最要紧的。我爬起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那个黑盒子。
它安静地躺在地上。
手指颤抖得几乎打不开盒盖。
“啪”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只安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耳钉。
另一枚,不见了。
世界瞬间失声,所有色彩褪去,只剩下手里这孤零零的“一半”和空荡荡的“另一半”位置。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又搞砸了。
就像我试图填补他的人生缺口,总是徒劳,总是残缺,总是带来更多的狼藉和不堪。我颓然跌坐在地,甚至没有力气再去周围草丛砖缝里徒劳地翻找。那只消失的耳钉,就像他卖掉的机车、戒掉的烟、埋葬的十七岁,彻底消失在了时光的缝隙里,任我如何悔恨抓挠,也寻不回半分。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冰冷地漫过口鼻,令人窒息。
直到那只手,带着熟悉的薄茧和温度,伸到我面前。
我缓缓抬起头。
贺黔背着路灯的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在那里,瞬间隔绝了周遭所有的慌乱和不堪。
“本来想在楼下等你,”他开口,声音平稳,“远远就看见一个小人儿,拎着东西走得火烧火燎,然后'啪叽'——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真不让人省心。”
他平淡的语气,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嫌弃,却奇异地安抚了我濒临崩溃的情绪。委屈和挫败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我好像……又搞砸了……”
他没说“没关系”,也没安慰我。只是叹了口气,蹲下身,开始收拾满地狼藉。把滚远的西红柿捡回来,把摔烂的青菜拢到一起,把碎鸡蛋壳小心地拾进塑料袋。动作熟练,有条不紊,仿佛这只是日常生活中又一个需要他收拾的小小意外。
“不一定搞砸了。”他拎起收拾好的、显得更加狼狈的购物袋,站起身,目光扫过我紧攥的拳头和那露出一点的黑色丝绒,“先回去。地上凉。”
我跟在他身后上楼,像只斗败了却还紧紧跟着主人回家的小狗。
推开门,我下意识看向厨房,料理台上,赫然放着另一袋几乎一模一样的食材。
“贺黔!你会未卜先知吧?!”
他脱下外套挂好,闻言回头瞥了我一眼,嘴角似乎极快地弯了一下,“怎么可能。你给我发信息说买菜的时候,我刚买好回来。”
原来,我们想到了一起。沮丧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转化为动力。我凑上去,趁他不备,踮脚在他还带着室外微凉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湿痕,“太给力了!今天我掌勺,看我给你露一手!”
他略显嫌弃地偏头擦了下脸,但眼底那点细微的笑意却没藏住,“你会做个屁。”
“不会你教我嘛!”我拽着他胳膊往厨房拖,恢复了惯有的耍赖,“打下手也行!今天必须吃到我做的饭!”
或许是我红着眼眶却强装兴奋的样子有点滑稽,或许是他终究拗不过我,他叹了口气,算是妥协,“那快点儿,饿了吧。”
他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开始处理食材。我站在一旁,假装认真洗菜,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他。暖黄的灯光软化了他脸部略显坚硬的线条,专注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有种别样的、令人安心的魅力。
心跳瞬间飙高,我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迅速从裤兜里掏出那个仅剩一只耳钉的盒子,打开。趁他转身去拿蒜头的刹那,踮起脚,因紧张而微颤的手指,对准他右耳垂上那个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旧耳洞,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黑色的耳钉推了进去。
冰凉的触感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转过身,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耳垂,触碰到那枚陌生的、坚硬的凸起。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像是被一道来自遥远过去的微光,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记忆深处某个封存的角落。
“多大年纪了,还戴这个。”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恼,但手指却没有立刻放下,反而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颗小小的黑点,仿佛在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年轻”触感是否真实。
“一个字,帅!”我梗着脖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尽管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疯狂擂鼓,“特意给你买的礼物!节日快乐!”虽然这份快乐,先天残疾,只剩一半。
他没再就此多说什么,转回身,重新拿起菜刀。笃笃的切菜声在厨房里重新响起,平稳而富有节奏。只是从他微侧的右脸看去,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灯光下偶尔流转过一丝极其低调的、暗哑的光泽。它与他身上洗得柔软的T恤、沾着些许水渍的围裙、以及这个充满油烟和食材清香的狭小空间格格不入,却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找到了归属。
一道倔强的旧伤疤,在经年累月的沉寂后,终于被温柔地触碰,并允许重新闪烁微光。
我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我有些紊乱的呼吸。沉默在厨房里蔓延,只有水流声、切菜声,以及锅里热油开始微微躁动的细小滋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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