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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2万+4万-3万
……
我还看到了我妈的。
晓淳 5万
这密密麻麻用数字填充的账本很吓人的,真正翻阅的时候,只觉得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我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爸这一本账本没算利息,亲人或许没利息,招商建行什么什么名字都没听说过的贷我不信也没利息,我估计不是他粗心遗漏,而是不敢算。
因为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用手指一个一个点,数了七个数。
三百多万。
我不信邪一般数了两遍。
还是七位数。
三百多万,一个呼吸利息就要往上涨,我爸不敢算。
这是一个人耗尽一生都可能还不上的债。
我经常听温州一些生意人感叹,做生意就是这个样子,但只有亲眼目睹过的,才知道低谷的时候是多么可怕。
我曾经开着合伙人的摩托车去接过我爸,他喝醉了,他求牵线的那个设计师去帮他要钱,肯定是要喝酒的。
不过聊得不太顺利。
举手之劳人家是愿意帮的,超出这个范畴,只能说非亲非故。
我到饭店的时候,包厢里只剩我爸一个人,桌上全是酒,菜没怎么动,他趴在桌子上,没有一点声响。
“爸,”我走过去,拿开他手里的酒杯,“还能走吗?”
我爸点点头。
他走不了。
我扛着他出来的,我把他扛到了摩托车上,我爸的脑袋埋在我肩上,胳膊垂在两侧,没力气抱我。
我开得很慢,怕摔了他。
但还是刺激到了他的胃,他一转头就吐了。
我停下了车,望着前方的车流,“爸,要不就,别干了吧,和我妈说一下,房子卖一卖,我们再想办法还债,百来万总能还得起的。”
我爸摇摇头,吐完了有点力气了,抱住我的腰,“走,回家。”
回家?
回家?
哪个家?
我们是温州人。
但我们在温州没有家。
只有个夏天不透风,冬天库库刮风的破厂。
我气不过了,我他妈跟金台寺相冲,金台寺不保佑温州人,我转过身,伸手要扯他的手串。
我爸一把按住我的手,他力气好大,喝醉了力气还那么大。
他的手很烫的,死死抓着我的手,抓得我骨头都要碎了,他没有抬头,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别碰我的手串!”
“爸!”我大喊一声,哭了。
我俩在开源路上,前面有个很大的维也纳国际酒店,身边过去一辆奔驰,过去一辆宝马,过去一辆路虎,过去一辆玛莎拉蒂。
豪车如同过江之鲫,来来去去,艳红的尾灯打在我们身上,没有温度。
我们像是被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抛弃了。
我爸全靠我支撑着,埋在我肩上闷声哭。
我坐在一辆破摩托车上,我撑不住他,好几次都腿软了,也很无助地哭。
记忆里,我爸在我面前只哭了一回,就这么一回,已经崩溃到了极点,他觉得人生都没有希望了。
他穿着那件黑色Polo衫,身后空空荡荡,可我仿佛看见了一座巨大的黑山,沉甸甸压在他背上。
上面贴满了账单。
他扛不住了。
他还是跟我说:“没事的,会结给我的,你好好念书,你不要操心,你别去跟你妈说。”
第16章
我还是去跟我妈说了。
我马上高三了,一年两年的事,我看不得我爸这么痛苦,所有人都担心我爸还不上钱,天天催债,我怕我爸顶不住去跳楼。
我妈同意了。
毕竟是一开始就打算给我的房子,只要我开口,我妈肯定同意。
她还想办法一口气把房贷还干净了。
这是她能为我爸做的最后的事。
其实挺舍不得的,如果我爸情况好,但凡情况好一点,我都不会卖这个房子。
我租都不舍得租给别人。
还记得我收拾我妈寄过来的行李的那天,蹲在地上,从大纸箱里抽出那一张张小时候看过的DVD,心里空落落的。
这些DVD估计都放不出片了,背面分布着细小的划痕,就像时光在一个人成长过程中刻下的一个个小伤疤,多年后再看都想不起确切时间,但刻的时候还是相当痛。
我看着光面里分裂的自己,心想,如果把我也刻成这副模样,肯定也无法运作了。
我爸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是很愤怒的,听合伙人说,他在厂里发了疯一样砸大理石,七八个人都没拉住。
不过当我周末从学校回来,他已经冷静了。
也接受了现实。
他连我爷爷奶奶的棺材本都收了,还有什么现实不能接受。
只是还不肯搭理我。
我蹲到他面前,“爸,别生气了。”
我爸捧着碗转了个身,没理我。
我挪过去继续蹲,还扯他的衣摆。
我爸终于低头看我。
我仰着头,努力装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这是你的房子,”我爸果然心软了,眼里带着痛色,“我不一定能赚回来的,我要是赔了,你就没房子了。”
“那你要怎么还这笔债,”我看着他,“你不还了吗?利息也在涨。”
我爸没说话,开始吃饭。
我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大腿上。
我爸一直吃饭,仿佛吃的不是盐巴拌饭,是什么烤鸭腿孜然牛肉,吃得非常专注。
因为急需用钱,房子低价卖的,不到半年就卖出去了,真正到手两百六十万,缓了很大一口气。
至少贷款都能清了。
这一年我没有大张旗鼓过生日,下学期就高三了,暑假要补课,我非常忙,连奶奶家都回不去。
其实我的成绩很差了。
已经掉到了三十多名。
重高学生的父母都很舍得砸钱,周末,节假日,没有一天不在补习班,而我跟我爸在工地上。
我们是这个市里最优秀的一批学生,少学一小时,就会拉开一大截距离。
我爸肯定知道,但他没办法,我有时候在工地上一转身,就会看到他愧疚的眼神。
我觉得没必要的。
我又不喜欢学习。
生日那天晚上,我爸在工厂里摆了一桌,给我倒了酒,和我说:“爸一定还你。”
我笑了笑,“爸,我都是你的。”
我爸在白炽灯下坐着,忙了一天,他整个人都很疲惫,肩膀耷拉着,眼里藏了很多很多心事。
“还是没让你过好。”我爸说。
我很无奈,我特别无奈。
“当初要是把你给你妈就好了。”我爸说。
“爸,”我忍不住制止了他,“你有本事就不要把我生出来。”
我爸闷头没说话。
他只要情况不好,就是这个状态,之前有希望的那两年,他都是意气风发的。
我抓住他的手,看着他头上的两根白发,捏了捏,“爸,你一定能给我好日子,我信你。”
我爸看了看我,转头去拿酒瓶子。
他已经不是很有自信了,他的自尊心总是碎了又补,碎了又补,总会有裂缝的。
“我爱你,爸。”我脱口而出。
我爸动作一僵,有些诧异,也有些动容。
我垂下眼,抿了抿唇,含混着说我的真心话:“我爱你,我知道你也很爱我,是不是?”
我爸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可以了呐,”合伙人拿酒杯磕了磕桌子,眼里有泪,“儿子孝顺,比什么都好。”
现在合伙人比我爸焦躁,他也是借钱做生意,虽然占的股份少,出的钱少,可他没有发横财,两个孩子在上大学,压力依然是很大的。
有压力,就会有怨气,他肯定怨我爸。
这个没有办法。
我爸缓过来这一口气,没再敢冒进,在王俊杰爸爸的引荐下,接了一些稳妥的市政小工程做。
这种小工程,众所周知是相当抠搜的。
又抠搜要求又高。
他这个建材厂,原本就是小工厂,主要接室内简装,接了小区之后才开始大量做精装,所以师傅手艺很一般。
手艺好的工资也高啊。牧阳
产品不达标就只能返工,返工很烦的,我爸烦,工程拖长了领导也烦,后来王俊杰爸爸叫我爸大气一点,我爸只好换一批工人,赚得更少了。
唯一一点好,一定能拿到尾款。
而且做的时间长,被哪个大领导夸一夸,到跟前喝一杯酒,露一次脸,地位会上去的。
我还在微博刷到过我爸。
虽然他只是作为路人丁跟在领导后头笑,没有任何发言的机会,但我莫名其妙就很光荣。
我忍不住按下暂停,截了个图,跑去隔壁宿舍找王俊杰,“阿杰!你看,我爸,他上新闻了!看到没!”
“什么?”陈子星凑过来。
“你看我爸!”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陈子星眼睛睁大了些,“哇,你爸好帅。”
我笑了笑,“是吧?”
“这是钟奕的叔叔,”王俊杰起身过来,指着讲话的那个,“你不是见过吗?我生日他来了的。”
我转过头。
“感谢你爸,”钟奕坐在床上玩手机,头都没抬,“我叔叔要升了。”
我:“……”
你们这些该死的官二代啊。
在生意稳步发展的过程中,我爸认识了一些领导。
他向来会做人的,又有王俊杰的爸爸提拔,很快适应了规则如鱼得水。
除夕前一天,我爸带了一大车礼品,挨家挨户去送,我跟着去了。
他很不情愿的,他向来不喜欢带我出去做事,我就要去。
我俩大眼瞪小眼瞪了十几秒。
“放假在家玩不行吗?”我爸放下后备箱,“没事干就跟你堂哥堂姐出去转。”
“我不,就要去。”我说。
“你怎么回事,”我爸很不理解的,“你又不是小姑娘!”
“爸~”我很恶心地喊了他一声。
我爸妥协了。
其实带上我还是挺好的,不管什么场合,带个孩子总归是亲切一点。
何况我嘴巴那么甜,开门就捏着嗓子伯伯伯母新年好~
我爸抽着嘴角看我。
礼品大多是海鲜山货,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送起来还算顺利,推推搡搡的总归是丢进门了。
送了一圈,我们到王俊杰家。
王俊杰这会儿在家,他爸只要不上班,他肯定得在家。
我爸和他爸妈在沙发上聊天。
我打完招呼去房间看王俊杰。
王俊杰用的是音响,我一开门就能听见了钟奕的咆哮:“你他妈的大招呢?”
“我大招给打野了啊。”王俊杰说。
“你给那个废物干什么啊?”钟奕骂得很凶,“你看着我就行了啊,你把眼睛粘我身上行不行?”
王俊杰没说话。
我操。
我有点惊讶。
这都忍了吗兄弟?
你当年打CS的词汇量呢?
我悄声过去,抬眼一看,王俊杰已经0/12了。
玩的露露,给钟奕打辅助。
他就是传说中的上分表。
他的ID早就叛变了,现在叫钟奕的小迷妹,钟奕说改了就带他上大师。
钟奕拿过城市争霸赛省四强,大号王者八百分,小号和王俊杰一样。
王俊杰钻一,真实实力是白金。
我站在电竞椅后面,听王俊杰挨了十几分钟骂,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钟奕开黑的情景。
当年的钟奕还是很……不屑的,不屑和我们沟通,也不会骂我们。
现在简直是滔滔不绝,伴随着360度立体环绕——
“我五杀了,看不见吗?为什么不夸我?”
“跟着我,看我啊。”
“愣着干什么,吃蓝,我都要扛死了。”
“听不懂话吗?站我后面,不要给任何人技能,给我就行了,叫他们全去死。”
“靠,真不想打了,钻石崽真恶心。”
“给技能啊哥,这都跟不上吗?”
王俊杰已经被骂沉默了。
还好我不喜欢玩。
不然我能跟钟奕发展成线下互殴。
王俊杰游戏素养还是很高的,游戏结束才忍辱负重说了一句:“我不打了。”
钟奕那边顿了顿,“干嘛?”
“不想打了。”王俊杰说。
“……”钟奕又顿了顿,“生气了?”
王俊杰没说话。
废话,我心想,能不生气吗谁还不是少爷了?
“别气了,我闭麦。”钟奕突然蔫了。
王俊杰没搭理他,但也没动。
“请你喝奶茶,发代付吧,”钟奕说,“还想吃什么?”
“你别骂我就行了……”王俊杰很不满地拿起了手机,看着是要发代付。
“给我来一杯抹茶星冰乐谢谢。”我及时说了一句。
“我操?”王俊杰吓得猛地转过了头,瞪着我,“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我挽救了一下他的面子,“一来就听说有奶茶喝。”
“哦,那我也喝星冰乐。”王俊杰低头按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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