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爸,”我爸说,“我肯定会原谅你。”
但你是我爸。
我嘴里一阵苦涩,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但你是我爸。
第20章
我发现我要想忘掉我爸,不一定比我爸忘掉我妈容易。
我妈伤害过他,但我爸没有伤害过我。
而且他单身。
而且我没办法和他干脆利落切断来往。
我们有血缘关系,他对我有责任,我对他有义务,到死都不会变。
我一边当儿子,一边想忘记他,很困难的。
何况我爸还希望我们一直亲密下去。
动车站分别的时候,他甚至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是记忆里他第一次亲我,这是最接近情人的一项亲子互动。
我背着书包,愣了很久都回不过神。
八月下旬,动车站人山人海,抬眼望去全是大一学生,他们的父母大都陪在一旁,唠唠叨叨嘱咐远行的儿女。
但流动的人群和喧嚣一瞬间离我远去,周围的景象尽数褪色。
这一刻,只有我爸是有颜色的。
我眼里只有他。
他眼里也只有我。
我有一种,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俩的错觉。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俩,我什么都敢做。
“照顾好自己。”我爸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还望着他,额头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我移不开眼。
我表情应该有点可怜的,因为我想哭,我知道我这一去,再回来就不能喜欢他了,我们的亲密终将消亡。
成年父子之间,不会有亲密这个东西的。
王俊杰和他爸没有。
我爸和我爷爷也没有。
感情再深都不可能有。
我在杭州上大学,军训之后和舍友差不多都熟悉了,两个杭州人,一个江西的,相处起来还凑合。
上课下课打游戏,偶尔想着我爸发愣。
小长假前几天,愣得格外厉害。
愣完了,还是决定不回家。
我和我爸说,要跟同学出去旅游,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给我打了钱。
我猜他很想我。
他应该也想对我说一句:“我想你。”
报道到小长假,一共四十二天,我一次都没主动给他发过消息。
这很不符合我过去在他面前表演的性格,他肯定不习惯。
但他没说,他不会说的,他一向致力于做一个成熟稳重的父亲,动车站那个吻,是他难得的失控。
估计他也察觉到自己要失去什么了。
我庆幸他没说,他要是说了,我一定会买票。
室友各回各家了,走廊上也没什么声响,一个人待着,孤独感格外强烈。
我跟死狗一样躺到了下午,饿得受不了了起床出门。
我爸给我发了信息,本来打算再晚一点回的,但现在太闲了。
10:32
超讨厌的人:【玩得开心吗?】
15:16
我:【嗯】
超讨厌的人秒回:【怎么也不发个朋友圈】
我从来没有发朋友圈的欲望,发朋友圈本质上是为了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爸喜欢发他的车。
那辆奔驰对他意义非凡,很大程度地挽救了他的尊严,他坐在车上的时候,会回想自己曾经的落魄,会看开很多难堪。
他是真的爱那辆车,就像妈妈爱自己的丑儿子,拍起照来动不动就是九宫格,连排气口都爱得不得了,刮了擦了心疼得要命。
我没有爱什么外物爱到这份上,可能因为一直不怎么缺。
我随着我爸的起起落落也有过悲伤愤懑,但究竟不如他深刻的,真正被催债的不是我,在外面当孙子的也不是我,我的生活费更不会因此减少。
我只爱我爸,他同时占据我的亲情和爱情,在我生命中占比太大了,我像他爱他的车一样,连他的排气口都爱。
但我无法跟任何人分享我对他的爱。
我找了家环境好点的饭馆,随便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光玩了】
超讨厌的人:【有没有吃什么好吃的?】
我:【没什么特别的】
超讨厌的人没回消息。
两分钟都没回消息。
当我要放下手机了,他才回:【钱够不够?】
我:【够】
我看着聊天框。
一分钟。
两分钟。
没回了。
我放下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
超讨厌的人:【整个国庆都旅游吗?】
好烦呐!
我想把手机砸了,想跟他彻底失去联系!
他那么想我!
他那么想我回家!
我:【嗯,你别太累,照顾好身体】
发完这一条,我干脆利落关了机。
我喝了一口冰柠水,转头看向外面的步行街。
有一瞬间,我希望自己烂一点。
要是烂一点,我就不会受道德约束,不会顾忌我爸的感受,不会去想什么后果。
我会更加自私,会不择手段让自己得偿所愿。
可惜我爸还是把我教育得太好了。
十一月中旬,我爸生日,正好是周末,我还是没回去。
为了杜绝回家这个念头,我甚至把我爸的单寸照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那是一个学期都不会碰的地方。
我给我爸买了一件羽绒服,地址写的家里,马上降温了,送得应该还算贴心。
但这完全不足以冲淡儿子不回家的落寞。
我在微信里打字祝他生日快乐。
消息才发出去,语音就弹了过来。
震得我指尖发麻。
我爸不常给我打电话的,高中都是我打给他,他打给我肯定是有事,唯一一次没事就是炫耀他的车。
我接了,“喂爸。”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言语,只有呼吸。
我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既想念,又有些抗拒。
想一个人想久了真是会疯。
我总感觉他贴在我耳边呼吸,这样的呼吸可以让我瞬间想起很多回忆,我竭力忘记的回忆。
“怎么了爸?”我尽量平静一些。
我爸呼吸有些乱,八成没少喝,“没什么,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哦,”我说,“衣服合身吗?”
“合身,”我爸笑了笑,“谢谢啊,还有钱吗?”
“有,”我说,“你要转我也不会拒绝的。”
我爸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今天……”我从床上坐起来,“没出去唱歌吗?”
“马上要去了,”我爸说,“刚吃完。”
我不说话了。
我爸生日通常会奖励自己一夜的。
这一晚肯定是觥筹交错,声色犬马,有滋有味。
我不说话,我爸也不说话,宿舍里挺吵的,室友敲键盘玩手机翻书,但我却觉得好安静。
我爸的呼吸一下一下抚过我耳朵的绒毛。
“我今晚会很早回家,没什么要特别招待的人。”我爸说。
我愣了愣。
心里被什么电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
干嘛刻意跟我说这个?
“哦……”我牛头不对马嘴回了一句,“保重身体。”
我爸又沉默了。
我陪着他一起沉默。
爸,最近生意怎么样?
累不累?
还喝那么多酒吗?
我其实有很多话可以和他说也很想和他说。
我一点都不会话题废,我的奔逸思维早在高中那三年锻炼出来了。
只要我想,我可以跟任何人从天黑聊到天亮。
唯独不能和最爱的人聊。
“那,没什么事我就挂了。”我爸说。
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心情不好,他声音格外低哑,我几乎可以隔着手机想像出他失望的神色。
他肯定想听我说几句亲热的话。
我对他一直是那么亲热。
“生日快乐,”我压抑着喉头的酸哽,“爸……”
“嗯。”我爸应完等了一会儿。
我没再出声。
他挂掉了电话。
我盘腿坐在床上,一直举着手机,胳膊酸了都没能放下来。
我还想听他的声音。
就像听到了一首喜欢的歌,想循环播放,可电话里只有嘟嘟嘟嘟。
断网了一样的让人难受。
第21章
这一个学期,我爸一开始还是总找我的,时不时发几条短信,试图挽回我们渐行渐远的亲密。
后来慢慢不找了,微信上问候也很少,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心路历程。
挺好的。
我划拉着他的对话框,一边失落,一边这么安慰自己。
他不找我,我才不会那么舍不得。
这个安慰没起到太大作用,我总手痒,总要去他的朋友圈偷看。
我爸朋友圈发的不多,三五天能有一条,七八条能有一张跟别人的合照。
每次看完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他拍照会笑,和合伙人一起靠在沙发里喝茶,夹着烟,笑容淡淡的,懒散里透着愉悦,看得出来日子特别滋润。
我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我不想他过得这么好,好像生活有我没我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
一张床上睡了将近六年,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抛去我的非分之想,我们的感情也比寻常父子深厚得多,没了我,怎么能一样呢?
我莫名来了火,跑到王俊杰朋友圈偷了张蹦迪的照片,反手往朋友圈一发——仅超讨厌的人可见。
这条朋友圈过了三天都没个响。
有点气不过,说实话。
他居然一点都不担心我,我才十八岁,我的叛逆期可能还没过,他就不怕我在外面乱玩吗?
断联并不能让我逐渐适应新的父子关系,我开始疯狂想他。
他会乘间伺隙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工作日的清晨五点半,西湖空得像自家的后花园,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能用皮肤感受一点点微凉。
有杭州人带路和自己瞎溜达还是不同的,去的仿佛都不是一个湖。
我再一次来到这里,时隔没多远,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看湖边一把寻常的空椅,都能体会到一种奇异的滋味,更别说那一座横亘千年的断桥。
远远望着,就觉得心有点疼。
湖面上漫着白雾和光影,石桥影影绰绰,我似乎看见了我和他过桥的模样。
他偏过头,往我后脖子上掐了一把,告诉我十几年前西湖是什么样的风景。
我抬起手,掌心覆在他碰过的皮肤上。
那一天太喧嚣,旁边一个老大爷咳得肺都要炸了,男孩儿举着拨浪鼓从腿边跑过,我静不下心听他说话,也不想越过一个个肩膀脑袋辛苦地赏湖,注意力全在后颈的手掌上。
只要他在我身边,我的注意力就只在他身上,眼里只装得下他鬓角细亮的汗,如果他看我一眼,我就会立刻陷进他的黑眸里。
潮湿的风从我指尖流过,带走了少许温度,但总也吹不凉。
不过是小时候不小心起了一个念头。
怎么会这么难忘。
我没告诉我爸放寒假的时间,到了奶奶家,才发消息通知已经回温州了。
超讨厌的人:【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打车方便的】
超讨厌的人:【不在市区玩两天?】
我:【想奶奶了,早点去看她】
我爸半天没回。
他可能想问一句——那我呢?
我猜的,我不知道他想不想问,不过我笃定他不会问。
这段新的关系,他比我适应得好。
年底厂里非常忙,工程都急着交差,通常从早干到晚,我不去市里,只有除夕才能见他。
除夕的前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爬起来,打开了行李箱。
从夹层拿出他的单寸照。
这张照片是他在我情窦初开的年纪拍的,比现在看着年轻很多,眼里带着已经找不到的消沉。
那时候的他拍照片不笑的。
窗缝透进来一道月光,映在我爸的眼睛上。
我蹲在地上,摩挲着他的眉梢棱角,跟他黢黑的双眼对视。
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借着一张没有灵魂的照片,我才敢这么放肆大胆地看他。
我仿佛只是在看一张皮囊,一张好看的,会让我心动的皮囊,皮囊下没有我爸的内核,更没有什么父子。
村里夜晚非常静,这个点连狗都睡了,安全感和孤独同时包裹着我。
我慢慢坐下来,往后靠,抵着床尾,心头蔓延开绵绵的酸意。
怎么就是我爸呢。
我举着他的照片,看着他淡漠的眼睛,不解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怎么就是我爸呢?为什么会是我爸呢?为什么?
但凡是别的人,不管是男的,是女的,就算是别的物种,我爱了这么多年,我也该下手了。
怎么偏偏是我爸。
房门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门往里推开,凉白的光从外面铺进来,顺着我赤裸的脚背,漫到了我头顶。
我吓了一跳,迅速把手往身后藏,一个不慎撞到床脚,“哐”的一声沉闷又响亮。
这么静的夜晚,这一声格外突兀。
我来不及藏了。
我看着站在门口的高大黑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腕像是撞碎了,整条胳膊都跟着疼,指尖颤抖着,有些拿不稳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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