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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算是明白我爸为什么被绿了还能心平气和离婚。
我妈当年肯定也是用这种语气和他谈的。
“你爸爸还是想要家庭的,”我妈说,“一个家庭里要是没有女人不完整,他想要完整的家,他一直想的。”
“为什么一定要有女人才能完整?”我问,“这么多年,没有女人不一样过吗?”
“他过得憋屈呀,”我妈说,“他只是在忍耐,不是乐在其中,他工作上碰到的人总会问他夫人的,他得一遍遍跟别人解释他离婚了,或许……”
我妈顿了顿,“还会有人问他为什么离婚。”
我没说话,吸了吸鼻子。
我以为我想得挺多了,但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而且啊,你看你爷爷,瘫了多少年了,要是送到养老院,能活到今天吗?他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也不缺子女,但子女各自有家庭,给钱倒是小事,不可能辞职几年专门照顾他吧?还得是枕边人,”我妈好声好气地劝我,“牧阳,你年纪还没到,想不到这些,你爸爸肯定会打算的,你都上大学了,可以理解的,对不对?”
我苦笑,我还能说什么。
是。
对。
我都上大学了,成熟了稳重了,应该能理解父母了。
其实我从来都能理解他。
他的每一个决定。
他拖着那个破厂为了尊严死活不脱身,他跌到谷底被债主催债死活不让我妈支援,他一有钱就贷款买奔驰买房子,他一发达就收拾得光鲜亮丽去找我妈。
我从来都能理解他。
包括他想结婚。
我可以理解的。
但我还是心痛啊,我的心在痛,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不是我理解就能改变的,难道我说不许痛它就不痛了?
它还是痛得让我喘不上来气啊。
就像我不能决定自己爱不爱他,就像十三岁那个梦。
我可以理解他。
但谁理解我啊。
我怎么办?
有没有人可以理解一个儿子爱上了一个父亲?
我挂掉了语音。
手机在手心里一直振,我没看,没多久就关机了。
我抹了把脸,呆呆坐在街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这条红绳戴上就没摘下过,连真正的主人都嫌弃它的丑陋,我居然还贱兮兮地戴着。
我摘下来,丢到了地上。
这么丑的东西,的确跟垃圾桶比较般配。
过马路的人一波又一波,我的脸干得厉害,风一吹就刺痛。
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一条带亮片的粉色裙子闯进视野。
小女孩弯下腰,脸伸到我面前。
“是他!舅舅!”小女孩回头喊,“他流血啦!”
我稍稍动了动,抬起头。
霍英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打架了?”
“这世界挺小啊。”我说。
“不小,”霍英往马路对面指,“我的店,都到门口了怎么不去坐坐。”
虽然我还没有正式步入社会,但我高中就跟我爸去拜年去工地,情商还算过得去,我知道生活中很多话都当不得真,比如霍英叫我去他店里玩。
上次见面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显然没有人期待后续发展,我早忘了他的店在哪。
霍英朝我伸出手,“走吧。”
我迟疑了一下,坚持自己站起来。
坐地上的时候我的腿是曲着的,早没知觉了,稍微起来一点就膝盖一软,往前一扑。
霍英马上扶住了我。
“爱卿不必如此。”霍英说。
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这不是想让你好点么,”霍英收起了开玩笑的语气,“快十二点了,学校有门禁吗?”
“我租了房子,就这附近。”我说。
“为了喝酒租的?”霍英问。
我站直了,“不行吗?”
霍英偏头盯着我的右脸,忽然笑笑,“要不我送你吧,我车就在店门口。”
“不用。”我说。
“小希,”霍英推了推旁边的小丫头,“镜子拿给哥哥,让他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
小希在爱心塑料包里摸了半天,摸了个爱心塑料镜子出来,“给你。”
我接过来照了一下。
“……”
如果现在有什么拍悬疑的剧组缺路人甲,我可以直接客串,妆都已经上齐全了。
头发乱七八糟的,眼里都是血丝,左边下颌角还有很醒目的血迹,手指抹上去的,三个印,怪瘆人的。
这不是我的血。
那个假克罗心弄碎了酒瓶子,倒也倒在碎玻璃里,估计扎伤手了。
“我送你?”霍英又问了一遍。
“谢谢。”我确实不想顶着这张脸在马路上乱晃。
“东西不捡了吗?”霍英垂了垂眼示意。
我低下头,踩上红绳。
“不捡了。”我说。
我感觉这只鞋同时踩在了我心头,压得我难以喘气。
但是贱够了。
霍英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
跟着他们过了斑马线,往前走了十几米,我看见了那辆害我打这场架的罪魁祸首,停在一间芭比粉招牌的店门口。
店名叫公主小希。
公主小……
我转头看小希。
小希抬着头看着我,还眨了眨眼睛。
霍英掏出车钥匙,“意外吧?原本应该是个山水画的招牌,比较衬杭州,小希说想要粉色,就改了。”
“你也够宠的。”我说。
“小姑娘宠就宠呗。”霍英把小希押上后座,又替我拉开了副驾的门。
我坐了进去。
“先送你吧,”霍英绕了一圈,坐到车里,带上车门,“你住哪?”
我报了地址,拉上安全带,“你们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舅舅今天十一点才下班,”小希挥了挥手里的镜子,“我们去看电影啦。”
“这丫头坐下来看了十分钟就睡着了,”霍英打着方向盘说,“现在又精力充沛,我看你今晚怎么睡。”
“哼!”小希拿镜子敲了敲他的头,“变!”
“变什么,变老虎吃了你吗?”霍英问。
“嗯~不要!”小希扭了扭身板,“变兔子!变猪头!变猪头让我吃!”
可能悲惨的时候特别看不得幸福,我转过头瞪着窗外,微微仰起脸,免得破坏他们的气氛。
我和我爸也有过感情好的时候,可我们从来没有看过电影。
他没时间。
我太懂事。
一个小东西砸到了腿上,我低头看了看,太暗了看不清,又摸了一把,拿起来放到车窗前。
是颗牛奶糖。
我转头看霍英。
霍英看着前面,勾着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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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单身公寓在一个旧小区,一千出头一个月,环境一般,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十二点多了,整条街黑漆漆的,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
“谢谢。”我推开车门下车。
“牧阳。”霍英喊了一声。
我扶着车门转身,“嗯?”
“有个不情之请,”霍英上半张脸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他带着笑的唇,“我明天有个预约,可能会比较忙,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带小希去上兴趣班?”
“不是阿乐姐姐带我去吗?”小希倒在后座问。
“阿乐姐姐临时有事。”霍英说。
这么临时吗?
我舔了舔嘴里的奶糖,“下午可以,早上我有两节课。”
霍英唇角的弧度明显扬高了,“那中午我去你们学校接你。”
“不用,”我马上拒绝了,“你不要开车过来。”
“怎么了?”霍英问。
“因为你这个车,”我拍了拍车门,“全系都知道我傍富婆。”
“什么是傍富婆?”小希扒着座椅从后座探头。
霍英愣了好一会儿才笑出声,“好,那我在店里等你。”
“明天见。”我推上车门。
“明天见。”霍英说。
门彻底关上之前,我听到小希又问了一遍:“舅舅,什么是傍富婆?”
楼道灯挺暗的,有两层一直是坏的,到现在都没人修,灯有时候不亮,有时候会闪,半夜一个人走,后背有点发毛。
不过到了白天,公寓的大窗会投进阳光,卫生间也是新装修的,还有整套沙发,和黄杰他们煮火锅很舒服。
三天两头就煮,我出场地,他们出菜。
“底料呢杨昌?”余嘉杭扒拉着购物袋,“不是你买的吗?”
“哎,”杨昌一拍脑袋,“忘记了,我现在去买,还有什么缺的吗?”
“余嘉杭!过来洗虾!”吴菲菲在浴室里喊。
“土豆也拿去削一下。”黄杰把土豆递过去。
我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小毯子,瞪着他们,“吃完这顿把钥匙给我交出来。”
“一觉醒来就有饭吃,偷着乐吧。”余嘉杭往浴室过去。
“靠,老子是个男的,”我指着浴室那边小声说,“老子是会受惊吓的。”
“怕什么,”黄杰说,“我们三个还保不住你的清白吗?”
“你们要不要脸啊?”吴菲菲忍无可忍骂了一句,“求我来我都不来了!”
我吸了口气,无奈地倒回沙发里,摸了手机出来,“早上有点名吗?”
“没有,点了也无所谓,余嘉杭找了人。”黄杰说。
“谢了。”我说。
本来有课又一个人睡应该设个闹钟的,但昨天在沙发上没躺一会儿就失去意识了,都没等到手机开机。
更没来得及想什么不愉快的事。
挺意外的,可能情绪到达一个峰值,大脑就累了。
手机里一堆未读消息。
余嘉杭他们的火锅申请已经不用读了,我点进我妈的对话框。
妈:【通话未接听】
妈:【是不是妈妈说了不中听的话?】
妈:【牧阳,妈妈好久没见你了,放假来深圳玩几天好不好?】
妈:【/爱心】
嘴上说着我都上大学了,和我说话的语气还是像哄小孩。
他们离婚之后,我总共就见了她两次,平时打电话都是拿最好的状态去应对,隔着手机,她或许知道我长大了,但不知道具体长成了什么样。
成长的过程有点像雕刻,碰到一件伤心的事,就在石膏上轻轻削一下,每次变化都很微妙,乍一眼看不出,但不知不觉,就会变成一个新的人。
在得知我爸恋情的第二天,我竟然能心平气和坐下来和朋友吃火锅,这样的风轻云淡,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火锅味道还行,几个人一边吃一边商量下午去哪里玩,明天放假。
“要不去剧本杀吧,”吴菲菲往锅里倒了一盒羊肉卷,“正好我室友也想去,可以组个队。”
“我就不去了,我想去上海看漫展,”杨昌伸筷子帮她搅开,“今晚漫展有主播赛。”
“有谁啊?”余嘉杭问。
“思诺,小奕神,”杨昌眨眨眼,“还有我女神蜜茶。”
听到“小奕神”,我愣了愣,很神奇地想起一个寒风凛冽的阴天,钟奕坐在单元楼下的长椅上,眼底带着一点失望。
“小奕神也在吗?”吴菲菲眼睛一亮,“那我也要去。”
“人家都公开有男朋友了,你惦记什么?”余嘉杭说。
“你能不能别这么脏啊,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搞对象吗?”吴菲菲翻了个白眼,“童牧阳,你去吗?”
我摇摇头,“我下午有事。”
“你有什么事?”杨昌问。
“给玛莎拉蒂看孩子。”我说。
几个人同时停止动作,齐刷刷看向我。
“干嘛?”我夹了块白萝卜。
“你不说是男的吗?”杨昌小声问。
“男的不能有孩子吗?”我纳了闷,“没见过单亲爸爸吗?”
“噢……”杨昌点点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给富婆看……”
吴菲菲一巴掌拍到他背上,“帮我下点小青菜。”
“牧阳,我跟小羊打听过了,”余嘉杭看着我,“昨天那男的不是我们学校的,是别的学校大二的。”
“你要想再揍他一顿,信息就打听得再准确一点。”我说。
“不是,我们……”余嘉杭看了看吴菲菲,“我们觉得这个谣言传得有点夸张了,你要不正式澄清一下?”
“对啊,就算是玩笑,开多了也会烦吧。”黄杰说。
“好,”我咬了口萝卜,“我明天就去广播站,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大家好,我是土木一班童牧阳,开玛莎拉蒂的是我朋友,是男的,我没被包养,请你们不要再唧唧歪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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