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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骁握住黄队长的手,往他身后看过去。
黄队长身后是一段七八米高的陡坡,陡坡下是河道。此刻正有雨水不断汇入河道,河水颜色浑浊,水流量很大,不断发出哗哗的声响。无数光点正沿着河道前行,搜救工作艰难进行着。
黔州土质松散,陡坡原本被葱郁的杂草覆盖,唯独十米开外有一大片显露红褐色的土地,应该就是车翻下去的地方。
很难想象朱翠和车里的人当时遭遇了什么。
陆青骁快速眨动眼睫,长长呼出口气:“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初步推断是汽车爆胎,车从这里翻了下去,朱医生被甩出了车外,应该是跌进了河里……”
细雨不断从天而降,很快将沈郁和陆青骁的肩头打湿,有小队员连忙送来两件雨披给他们披上。
黄队长话说到一半,最终还是没有将最坏的可能说出来,伸手拍了拍陆青骁的胳膊:“小兄弟,振作一点,我们的团队很专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找到朱医生。”
陆青骁眼眶急速转红,现场比他设想的还要糟糕。
从理论上来讲,陆青骁很明白,时至此时朱翠大概凶多吉少。
但从情理上来说,陆青骁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那是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妈妈,也是带他进入医学大门的启蒙老师,是他的偶像、是他追赶的目标。
她还很年轻,还有很多科研课题要做,有很多病患等着她,有牵挂她的挚友家人,她不能因为一场事故就丧生于此。
此时此刻,陆青骁越发感受到了朱翠的强大。自己面临她生死未卜已经难受得喘不上气,当初的朱翠却硬生生挺过了父母、爱人的离世。
陆青骁眼中蓄满泪水,稍一摇头就有热流从眼角滚落。
“我要去找她。”陆青骁说。
“要不得!”给陆青骁披雨披的小队员连连摆手,“河水涨上来了,你们不得行。”
“下着雨,下面随时有滑坡的可能,你们没有经验,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安全。”黄队长说。
潘站长也极力劝阻:“这里你们不熟悉,这个地方本地人都害怕的。”
陆青骁不再言语,而是躬身将裤腿高高挽起,回身叮嘱沈郁:“哪都别去,在这里等我。”
沈郁知道陆青骁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潘站长和黄队长再次劝阻陆青骁时,沈郁便伸手拦下了他两。
“让他去吧,”沈郁说,“不让他去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闻言,两位长者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明白。
“戴着这个!”黄队长把自己的安全帽递给陆青骁,顺手将帽子上的灯拧亮。
“还有这个,你也拿着,用得上。”潘站长将挂在脖子里的红色哨子取下来递过去。
陆青骁道谢,快走几步,一瘸一拐地踩着临时挖出的步行道走下陡坡,顺着河流一路奔跑一路呼喊。
沈郁望着他的背影,泪水狂飙,顿时脚下一软跪坐在地上。
“小伙子!”黄队长连忙将沈郁捞起来,“你振作一点。”
就在这时,潘站长看到远远走来一群穿着蓑衣戴斗笠的村民,连忙迎了过去。
为首的是个年逾古稀的黑瘦老头。老人精神抖擞,尤其双眼黑得发亮,看人时宛如雄鹰炯炯有神。
他和潘站长说着少数民族语言,过了会儿潘站长回来,给沈郁他们解释:
“这位是垭口边寨的长老,他们准备按照当地习俗,为朱大夫做一个祈福禳灾的仪式。你是朱大夫的什么人?”
沈郁忙说:“我……我也是她儿子,干儿子。”
潘站长又把沈郁的话翻译给族长。
族长一双鹰眼紧紧盯着沈郁,许久之后冲沈郁点了点头。
第64章 第 64 章
◎难道老人是知道了他重生者的身份?◎
沈郁不信神,但作为重生者,却不得不相信有神秘力量的存在。
透过老者仿佛洞穿人心的眼睛,沈郁忽而觉得,也许有一些人能感应到这种神秘力量。
沈郁想抓住一切找到朱翠的可能,他诚恳地看向长老和他身后的族人,寄希望于有奇迹发生。
来到距离事发地不远的村寨,沈郁被人群拥进一间木屋。
木屋中间有一个火塘,沈郁进去的时候长老已经褪下了斗笠和蓑衣,盘腿坐在火塘旁边。
长老伸出手嘴里说着什么,沈郁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能无措地看向潘站长。
一起跟过来的人们都退到小木屋外面,潘站长拉拉沈郁的衣袖:“坐下。”
这间木屋有些年头了,没有窗子,屋顶中间有一块圆形的空缺,仰头能看到天空,雨已经不下了,光柱从房顶泄下来将房间照亮。
墙壁上深深浅浅地刻画着一些文字或者符号,沈郁看不懂,但能从中感受到一种神秘的力量。
沈郁虔诚而尊敬地向长老鞠了一躬,安静盘腿坐在火塘的另一头。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手工编织的七彩绳子,绕着沈郁的脑袋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又有两个差不多年龄的男孩进来,端着五只大碗,碗里分别是一些五谷杂粮和红白液体。白色的泛着酒精味道,沈郁猜是米酒,红色的像是动物血。
等东西都准备妥当,长老示意潘站长也可以出去了,只留下帮沈郁头上缠花绳的男孩。
木屋门被关上,房间里一时只有火塘里发出的火光和木头灼烧的噼啪声。
长老起身在木屋里打转,脚步类似舞蹈动作,一边行走一边念念有词。
沈郁看向身侧的男孩,男孩冲沈郁微笑:“不用担心,这是我阿爷给火神唱歌呢。”
小男孩的普通话相比潘站长好了许多,和长老一样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深色眼眸。
沈郁点头,微微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祈祷:希望奇迹发生,能通过神的指引快点找到干妈。
小男孩却戳了戳沈郁的胳膊,小声问他:“我这件衣服好不好看?”
沈郁微微眯开条眼缝往男孩身上看去,只见小男孩蓝黑色的粗布罩衫下,穿着一件橘红色印着奥特曼的T恤衫。
沈郁有点被男孩的天真烂漫感染到,微微勾了下唇:“好看。”
男孩得意:“朱阿姨给买的。”
看小男孩的神情,沈郁猜他大概还不明白朱翠恐怕凶多吉少,忽然间鼻子发酸。
“朱阿姨人很好的,我心破了个洞,我阿爷求火神都没有办法,还是朱阿姨用针给我缝起来的。”
小男孩很健谈,说着就要撩开衣服,让沈郁看他胸口的伤疤。
沈郁连忙压住他粗糙黝黑的小手:“别,阿爷还在忙呢……”
“哎,我阿爷做法的时候是听不到别人说话的,”小男孩又凑近了一些,“我悄悄跟你说吧,现在只有老顽固才会信这些,我们年轻人都相信科学。”
沈郁似是出于本能地捂住了男孩的嘴巴,他觉得在这种严肃的场合说这种话,太不吉利。
男孩挣扎了一下,撇着小嘴耸耸肩:“反正我阿爷听不懂。”
“可是神能听到。”沈郁说。
“那也应该求水神啊,”男孩说,“朱阿姨是掉进了水里不是掉进了火里。”
男孩的用词很生猛,有一种原始的荒蛮感,但也正因如此,又显得特别质朴,令人无法反驳。
沈郁索性不理他,闭起眼睛继续祈祷。
小男孩也闭起了眼睛,两手合十放在胸前,口中喃喃,全都是“朱阿姨快回来”之类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终于停下,沈郁睁开眼睛,看到他跌跌撞撞地坐在刚才的位置上,额头、脖颈和露出来的手臂上全都是汗珠。
老人却是连粗气都不喘,两只手放在膝头紧紧盯着沈郁看。
沈郁也看着他,看着看着莫名感到身心一颤。
老人开口,男孩换了个姿势凑过去听着。
然后,男孩笑呵呵地把老人的话转述给沈郁:“我阿爷说你不是这里的人。”
“啊?”沈郁茫然。
这还用问?他和陆青骁花了将近十个小时,才赶到这里,肯定不是这里的人。
老人似是看出了沈郁的疑惑,又说了些话。
男孩再次翻译:“我阿爷说,你很快就要回去了。你的经历很奇特,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
沈郁蹙紧了眉心,总觉得小孩或许将老人的话翻译错了。
沈郁问男孩:“是说我马上要离开黔州吗?”
男孩又把沈郁的话翻译给老人。
老人紧紧盯着沈郁的眼睛淡淡摇头。
沈郁的心脏突然提了起来,刹那间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难道老人是知道了他重生者的身份?
他说沈郁不是这里的人,这里不是指黔州,而是指这辈子,亦或者这个世界?
可是,老人又说他马上就要离开,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
沈郁眼眸越睁越大,渐渐显露惊惧神色。他的心跳宛如擂鼓,周身的血液都似在急速膨胀。
沈郁暗暗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是说……我……快要死了?
偏偏这个时候,老人点了下头。
沈郁不确定是凑巧,还是老人能听得到自己的心声,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紧跟着,久违了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沈郁呼吸急促眼前发黑,渐渐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
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沈郁听到一声巨响,那应该是他侧身倒地时发出的声音。
……
沈郁再次睁开眼时,已换到了另一间房。
外面彻底转晴,不时有鸟鸣声从窗口传来。
沈郁闻到一股浓重的焚烧过艾草的味道。
他吸吸鼻子从床上爬起来,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但是还好除了右肩有点痛以外,身体其他部位都安然无恙。
“你醒啦?”男孩从窗口探进半个身子。
没等沈郁回话,男孩端着只大碗撩开布帘从门里进来。
“你喝一点吧,”男孩把碗递到沈郁面前,“野菜粥,专门给你做的。”
沈郁端过来闻了一下,确实有野菜的清香,但碗口烫手,他打算先放一边凉一下。
“谢谢你。”沈郁说。
男孩自来熟地坐在沈郁身边,正准备跟沈郁说话,看到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又站起身追了出去。
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野菜粥,沈郁安慰自己,这次晕倒肯定又是因为低血糖犯了。
前一晚在陆青骁家吃了布丁后,沈郁就一直没再吃东西,挨到这会儿低血糖很正常。
可他越是这么想心里就越慌,总是不自觉想到老人那副震魂慑魄的眼睛。
沈郁干咽了一下,掏出手机看,有点意外这里竟然有信号。
沈郁赶快上网查了下当地的民风名俗,和他之前零零散散了解到的差不多。
但忽然看到“本地人信仰火神而忌惮水神”,沈郁还是忽然顿了一下。
恰在此时男孩领着两个同伴进来。他大大方方地给沈郁介绍:“这是我的好兄弟,哈白、哈达。”
“那你叫哈什么?”沈郁将手机黑了屏揣回口袋。
男孩笑着挠挠头:“我叫阿毛。”
男孩眼睛一瞟看到桌角的菜粥:“哎,你吃呀!”
沈郁端起碗呼噜呼噜吃起来,边吃边问:“我晕倒是不是打断了阿爷的仪式?”
阿毛依旧呵呵地笑:“那没有,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沈郁竖起耳朵,“朱阿姨有消息了?!”
“那没有,”阿毛傻笑着挠头,“我阿爷说,朱阿姨还活着。”
闻言沈郁的心又是一沉,想着小孩子天真烂漫真好啊,生死这么重大的事,随口说出来也心无芥蒂。
“阿爷还说了什么?”沈郁问。
“没了。”阿毛摊手。
哈达拽了拽哈白的袖子,像是有什么话憋着。
沈郁又喝了口粥问他俩:“你俩有话要说?”
哈白扭扭身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戳阿毛。
“你说吧,反正他是外乡人,又不忌讳这些。”哈白说。
沈郁又把目光转向阿毛。
阿毛笑着挠头:“哎呀,那我就说了?”
哈白和哈达同时点头。
“我们是信仰火神的,这个你知道吧?”阿毛问。
沈郁刚从网上看到过,随口说了句:“信仰火神而忌惮水神?”
“水神你也知道?”阿毛笑笑露出两个俏皮的小虎牙,“那就好解释了。我们不是忌惮水神。我们从小就不能提这两个字,提了就要挨揍。我们都怕水,水很厉害的。大水湾那儿,就是朱阿姨出事的地方,每年都有人和牲畜被水卷走。但是我们几个私下里觉得,水神其实也很厉害。”
说着,阿毛戳了戳哈白:“你的事,还是你自己说吧?”
哈白没有阿毛开朗,黝黑的小脸蛋开始泛红:“去年夏天,我们几个偷偷在水边玩,我被水卷走了,怕得要死,就在心里祈祷水神。然后水神就帮了我。”
沈郁听得稀里糊涂:“什么意思?怎么帮的?”
哈白:“水神把我带到一个山洞里,我从那儿出来,一点没受伤。”
哈达连忙接上话头:“我亲眼看着哈白被水冲走的,追了好远都没追上。我以为他被水神抓走了。可他又活着回来。”
沈郁的目光一次划过三人脸颊,难以置信地说:“你被水冲走,从一个山洞里醒来?”
“是水神保佑了我。”哈白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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