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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我留他一条命?”
郑国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今钱党虽然输的一败涂地,但是江南玉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的确是自己更进一步的时机。
自己可以入主朝堂,架空江南玉,让他成为自己的傀儡。
“对。”
“你这么爱他?”
“小子糊涂。”
“罢了,他那副模样。你爱他也是应当。”
郑国忠想到皇帝的相貌,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事实上他这些天就在考虑是否要趁机掌控整个朝堂,因为这太符合自己的期待了。
他郑国忠只想郑氏子嗣不绝,郑氏煊赫鼎盛,郑氏绵延千秋万代。
他和皇帝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根本的冲突了。
这一点郑国忠忽然恍然,他衷心地朝楚修作了一揖,“若非你今日告知,爹还在糊涂当中。”
“的确,冯氏不得不除,她会打乱我的计划,既然郑党已经有了入主朝堂的本事,等爹掌控一切,爹再来同你商议除掉冯氏的事情。
这段时间请你照顾好皇帝,并且和皇帝表示我并无伤害皇帝之心。”
“多谢爹成全。”
“留下用膳吧。”
“不了,呆久了他又要怀疑我。”
“那你去吧。”
楚修转身走了,管家引他出去,等楚修和管家走后,甄纲忽然从中庭的一间离得极近的院子里出来。
“爹,楚修的话不可尽信。”甄纲眼里划过浓浓的嫉妒,这场鸿门宴,又被楚修轻易化解掉了。他居然安然无恙地走了!
“不,他说的都是真的。”郑国忠摇摇头。
“爹,你真的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甄纲眼里划过一丝窃喜。
如果真的如此,那他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果然脚踩两只船是对的,他可以从中牟利!
“如果能兵不血刃达成这一点,天下人会让我的名声好听一些,这就是你爹想要的。”
郑国忠觉得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
至于达成之后,怎么整江南玉,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先温和手段上去,才是最重要的。钳制萧青天,控制江南玉为数不多的势力。
——
楚修从郑府出来,叹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江南玉这个头,昂得实在是太高了,自己狗洞可钻,江南玉怕是钻不了,怎么劝说江南玉,怕是一个致命的事情。
一想到要劝江南玉,楚修就觉得头疼不已,他去了一趟裴府,裴责亲自来接,似乎是因为楚天阔的身死,让他意识到这个少年当初到底帮了自己多少,也意识到了他的本事和在皇帝那里的影响力。
“裴叔,您过礼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裴在府上,我带你去找他。”裴责一路给楚修引路,“爱子的新差事也是你帮忙找的,感激不尽。”
“也不知道对他来说是好是坏。”楚修说道。
“他自己执意如此,爹看着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高兴。”裴责说道。
楚修很快到了裴羽尚的院落。秋喜来正被裴羽尚抱着练武,楚修心想,有一天他也想这么教江南玉。
裴羽尚一见到楚修,立马丢了剑,看了眼秋喜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在你面前献丑了。”
“秋喜来,你知道我兄弟武艺有多高超吗?那么多人,杀进皇宫,救出皇帝!他早晚可与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
他越发为认识楚修而感到自豪了,自己也在努力缩短自己与楚修的差距……虽然差距越来越大了。但他至少努力过。
“你看看你,人家多厉害,”秋喜来朝楚修行礼,灵动的眉眼忽然闪烁了一下,福至心灵地说道,“我有个妹妹,楚兄好像还未娶妻,可要见见……”
裴羽尚就要制止秋喜来,裴责也觉得可以好事成双,楚修笑笑:“我有喜欢的人了。”
秋喜来“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娶她回家啊,也让咱们沾沾喜气,我们肯定给你送一份大礼!”秋喜来笑道。
裴羽尚又要制止秋喜来。
楚修心想,娶江南玉回家……天啊,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困难的事情吗?
“好了好了,我话太多了,你们聊,爹,我们也走吧。”秋喜来搀过裴责的手,带着裴责一起离开了。
一时花园里只剩下了楚修和裴羽尚。
“她胡言乱语,你把皇帝娶回家……”裴羽尚嘶了一声,没有比这更困难的事情了,这么看来,连斗郑党都未必有这件事情困难。
“陪我走走。”楚修说道。
“你说。”裴羽尚和他相处太久了,已经知道他可能要和自己说点什么了。
“什么??”“我们低估了钱党的势力,现在不得不如此了,帝党实在是太弱了。”
“皇帝不可能答应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楚修的想法,能屈能伸是他的一个核心特质,他太容易接受这种提议了,但是他知道这么劝说江南玉的困难程度。
“也不怪你,谁能事事都料准呢,你也还需要成长,是敌人太厉害了。
你们能剿灭钱党已经很好了,你们之前和钱党的矛盾根本不可调和,留着他们未尝不是个比郑党更加威胁大的祸患,至少郑国忠一点都不想皇帝死。”
“就是怕皇帝的处境不好啊。”裴羽尚说道。
“你愿不愿意当御前带刀侍卫?”
“啊???”
“我不是去当屯田,当从五品京都留守卫指挥佥事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甄纲得有人盯着,我也怕郑国忠委屈江南玉。”
“那你呢,你不能不走了吗?你当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不去什么军营了……”
“我有我自己的盘算,”楚修说道,“你愿不愿意。”
“你问过皇帝了吗?”
“没。”
“这事儿你能决定吗?”
“能。”
“你这么有本事?”
楚修苦笑,这个时候不能也只能说能,不然怎么办?让友人担心吗?
江南玉,我为你筹谋这么多做什么?
“那你一个人去军营?”
“是的。”
“好吧,我愿意,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我先进宫了。”
“好。”
——
站在混元殿外,楚修还没想好怎么说,和裴羽尚答应的时候,他很斩钉截铁,但那也只是自己劝说自己而已。
自己在江南玉心里的分量自己知道,不过如此。
再说了,江南玉的性格这些日子他也有了一点了解,他虽然现在和光同尘了一点,但是离能接受这种屈辱条约,还远得很。
司空达见他第一次立在殿门口立了这么久都没进去,哼了一声,心说他以前怎么这么没规矩,天天根本都不管不顾、目中无人地冲进去,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你怎么了?”司空达又有些担忧。
“唉,司公公,你同我一道进去吧。”楚修说道。
司空达狐疑,却还是同楚修一起进去了。江南玉又在批奏折,眼见楚修进来了,眼底还划过了一丝欣喜。他压抑住这丝欣喜,不怒自威,“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司空达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我让司空达出去。”
“不了,有事和你说。”
楚修现在对上他干净纯澈的眼眸,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太过残忍。
但是他一贯是个残忍的人,其实他也不愿意当这个传递坏消息的人,因为他要第一时间承受江南玉的滔天怒火。但是这个人不是自己,也没人能当了。
楚修,你真的是个傻逼。
“你说。”江南玉也意识到了气氛有一点不对,他一贯是个矜持冷淡的人,第一时间回到了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面色平和,准备认真听取臣下要说的话。
他的确是变了许多,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居高临下了,甚至有一些平易近人,但是这丝平静,却让他比从前经常暴怒的样子更加可怖,因为能让他生气的事情越来越少了。
“我去郑府了。”楚修开门见山。
江南玉抿了抿唇,眼底冷了冷:“说。”
“我和郑国忠提议,让他入主朝堂——”
江南玉原本端坐着听人回话,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闻言骤然抬眼,瞳仁猛地收缩,眼底的温和平静瞬间碎得片甲不留,只剩下灼人的怒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顺着脖颈蜿蜒而上,像一条条狰狞的青蛇。
他嘴角狠狠抿成一条直线。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眸子,火光熊熊,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烧得发烫,叫人不敢直视。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是怒极攻心的狠戾。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凳腿,带得木凳 “吱呀” 一声歪倒在地,满室的华贵雅致,瞬间被这股戾气搅得支离破碎。
他一把攥住对方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撑破衣袖,他双目圆睁,咬牙切齿,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你再说一遍?”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猛地一脚踹翻身边的花架,瓷瓶落地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宇里格外刺耳。
“我说,”楚修却不卑不亢,也没有被他吓到,声音淡淡的,“我和郑国忠提议,让他入主朝堂。”
他又说了一遍,身边的司空达早就吓坏了,跪在地上,头闷在地面,连声说着“陛下息怒”。
江南玉忽然拿着砚台就对着楚修的砸了过去,砚台砸在楚修的额头上,流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我恨你。”江南玉的语气却从最初的暴怒决堤变成了极致的冷静,“朕宁愿死,也绝不做人傀儡。”
楚修并没有抬手抹去额上的血迹,叹了一口气,语气温柔:“陛下,来日方长……”
“朕不要什么来日!!!皇帝至高无上,怎能受此屈辱???”
他掀翻了桌面上的所有奏折,然后第一次有些颓唐地坐在了龙椅上。那上面金龙盘绕,栩栩如生。
“陛下……”
“你给朕住嘴,朕不想听你说,你给朕滚出去!!!”
“陛下……”楚修的语气极为平静,“之前恭亲王苦苦相逼,楚修不得已委身郑党,郑党人士百般羞辱,后来为了躲避郑党,楚修不得已又投身帝党,在其中反复横跳。”
“也受过陛下几次羞辱,陛下现在就又在羞辱微臣,微臣一片忠心,日月可表,我们现在武力上打不过郑党,只能让郑国忠温和入主朝堂,你只是不批奏折,不上朝,其它的一切照旧……”
“楚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陛下,人这一生,这一辈子,从来不被人羞辱一次,我想是没有这样的事情的,连天王老子都做不到,您的位置太高了,我知道。”
“所以接受这样的事情对您来说更加困难,您不在意我,我也知道,但是如果对你来说天下万民更加重要,为了他们,你得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万事皆有可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郑国忠有他自身的局限性,冯氏不够聪明,太过激进,你还有机会。”
司空达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但他这会儿细细地听,又觉得楚修说的有道理。
“我可以不管你,因为我们之间也没什么,但是我还是做了这个传递恶事的人,你打我骂我,可以,但是你再这样对我,我就不管你了,我也会寒心。”
“你出去吧。”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摔东西,只是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
烛火的光映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能看见他下颌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眼底翻涌的怒意被他死死压着。只消轻轻一碰,便会轰然决堤。
“好。”楚修也不逗留,他也有些心寒。
“哦,对了,”楚修还要说,司空达在地上拉了拉楚修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楚修却还是道,“您要是考虑好了,让裴羽尚当御前带刀侍卫。”
这会儿江南玉已经没空去问楚修要去哪里了。
“滚!”
楚修转头就走了,毫无留恋。
——
内殿里,殿内的沉默漫长得像一潭死水,连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只余下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敲得人脊背发紧,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冒犯。
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司空达低着头,那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江南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司空达试探地站了起来,咬咬牙,心说楚修可以做到,自己也不想要这颗脑袋了:“陛下,楚大人说得对……”
“连你也要同朕作对吗?”
江南玉忽然表现出了一丝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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