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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轻飘飘瞥了他一眼,目光先是落在了他的剑上,随后淡淡收回目光,笑道:“人生感悟而已。”
“瞧你年纪不大,感悟却颇深。”谈从也不动声色将手抵在桌沿边,“不知经历过什么有趣的事儿?”
少年一个扣手将茶碗倒扣,“有时候看人可不能只看年纪,我的年纪可比你大不少,怕是与你父亲一般的年纪了。”
谈从也目光暗了暗,手从桌沿边撤了回来,“天下间苟活的人多了去了,你这说法,却好似活着没意思似的。”
“活的人多,死的人也不算少。”少年对答如流,似乎早就想好了措辞,“若人人都想长久的活着,法则就变了。”
“什么狗屁法则,我这人向来只信人定胜天。”
“如果人定胜天,你就不会同我坐在这里讲道理了。”少年幽幽道,随即往谈从也身后看了看,目光正落在江妳身上。
江妳对上那道视线,恍惚间觉得十分熟悉。
可少年已经移开了视线,“你身边有人比你更懂这个道理,就好比现在的你们,究竟是天定还是人定,谁也说不准。”
“不管谁定,我想做的事,无非一个想的,任何事都阻挡不了。”
少年低声笑了笑,“既然如此,又何必过问,你有凌云之志,通往大漠的路早就开辟了,何必在乎生与死的芥蒂。”
谈从也一双眼眸犀利如鹰,“这么说来,你不将生死放于身上?是对你自己如此,还是对旁人也亦然?”
少年不说话了。
谈从也冷哼一声,本就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怒意,似乎处在发怒的边缘。
若是从前,他该不顾一切寻个真相。
可事到如今,真相对他而言不会有任何用处,徒增烦恼罢了。
“有些人走得潇洒,什么都不顾,却还要故作高深,装出一副体贴入微的派头。”谈从也起身,俯视着少年,“不还是苟活着。”
江妳看不懂两人之间的恩怨,只是觉得谈从也的怒气来得过于无端了些。
但少年人毫不意外,他道:“沂水城就快近了,你们还是抓紧赶路的好。”
谈从也盯着少年,仿佛有着千言万语。
他从前一度觉得,如果有一天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他也能毫不惦念,因为本身对那人就完全没有记忆。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应来仙的缘故,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包括这个人,通通让他对从前的事改变了看法。
可即便如此,对于眼前这个人,谈从也依旧无法做到全然坦诚。
按理说,他们有着世间最为亲近的关系。
谈从也移开目光,冷冷道:“沂水城连接两国,早已独立开来,我同沂水城一样,早就独立了。”
他早已同过去脱节,所以才能如此从容淡定面对此人。
青衣少年摇摇头,却是不再说话。
马儿烦躁地扬着蹄,江妳手中牵着缰绳,极目远眺,沂水城就在前方。
那是沙漠中唯一的绿洲,是这天下习武之人都敬仰的地方。
一把惊破,可护一城平安。
她想起了应来仙说过的话,不是沂水城成就了谈从也,而是谈从也成就了沂水城。
剑圣谈从也不论在哪里都能大放异彩,可沂水城没了谈从也,便永远是那沙漠中的孤城。
天边的金黄耀眼夺目,落日余晖像是沙漠中浩瀚无垠的沙石。
谈从也翻身上了马,这次一走,他便彻底和这个人脱节,往后不再有什么交集。
虽然从前也没有。
青衣少年站起身来,目光遥遥看向来人离去的身影。
江妳便是此时回头,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这个少年像谁了。
当年白云城内胜仙人,江湖一道谓凌云。
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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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到了?”辰露看着面前的棺椁。
这是从边境一路急行,准备送往榷都的纪庭中的棺椁。
烟如层死里逃生,现下好不容易逃远了些,如今见到这东西也高兴不起来。
倒是多了几分疑惑,她本以为应来仙的那些话,是说明他们没机会了。
可现在东西不还是落到了他们手中。
“抢到了。”有人道:“有人帮忙,但都被我们的人引开,这棺椁里的也看过,是纪庭中无疑。”
辰露点点头,心中的疑虑却没减少半分。
烟如层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都说这应来仙无所不能,如今看来,似乎也不怎么样。”
“能得陛下惦念的人,自然不简单。”辰露道:“上一次我和他交手,还是剑圣谈从也怒闯皇宫,我不信他没做准备。”
辰露对当年的事情记忆太深。
她得陛下之令,用了拙劣的易容术,才得以将那人带往皇宫。
可即便应来仙当时受制于人,也永远是执棋人。
所以她不信,这次赢得如此轻松。
“难不成应来仙当真是冷血冷情,竟连同门师妹的尸首也不愿要了?”手下提出疑问。
“那他就不必如此了。”辰露蹙眉,半响,看向棺椁。
她说:“开棺。”
烟如层却不大同意,“纪庭中好歹也是女中豪杰,战死沙场,这般英勇的女子,死后却还要经我们验尸,我觉得不妥。”
自古男子多上疆场,纪家百年就出了纪庭中这么一个有勇有谋的女将,同为女子,烟如层知晓其中的艰辛。
哪怕她们站在对立面。
“我只知道陛下要的是纪庭中,可这棺椁里面装的是谁,尚不能确定。”辰露态度强硬。
她永远将云辰利益放在首位,江云渺便是那利益尽头的操控者,即便烟如层说得有理,她也不会同意。
烟如层没话说,只是默默背过了身。
几位侍从竭力将棺椁打开,辰露顿了顿,率先迎了上去。
紫衣女子沉稳安详,身上还带着远至边疆的伤痕,身上大大小小的刀疤,那是一代武将的荣耀。
辰露见过纪庭中,是在遥遥一望的战场上。
气势如虹,一剑可定乾坤。
年纪轻轻,便已有常人奋斗多年难以达到的境界,只能说不愧是卫衡的徒弟。
一将功成万骨枯,纪庭中实实在在演绎了这句话。
辰露轻声叹了叹,终于还是上手,一番检查下来,却没发现任何不妥。
但这才是最大的不妥之处。
“人没问题?”烟如层不知道何时站到了她的身侧,目光却并未落进棺椁里。
辰露“嗯”了一声,低声道:“应来仙可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否则当初就不会受限于陛下而留在越都。”
那这就奇怪了,明知他们为何而来,却毫无动静。
这可不像流玉瘦雪。
“他应来仙再厉害,也掌控不了这全天下,没有哪个人是无所不能的。”烟如层不再多想,而是道:“事已至此,进快将东西转移。”
“师兄还真是无所不能。”左灵木拉着手中缰绳,这么些天来头一次松了口气,“没想到江云渺将手伸得如此之长,为了坐稳这天下还真是不择手段。”
自从纪庭中的死讯传来,左灵木便没了笑容,她活的恣意潇洒,以前钟希午总说她无拘无束,生死看淡。
在此之前,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纪庭中的死像一记重拳敲醒了她,让左灵木猛然清醒。
人的一生都在不断分别。
她改变不了过去,所以更加看重未来。
她会和师兄们一处,至少将近日的哀愁捱过。
所以在应来仙说出全部计划时,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秋霜载玉……”应来仙低笑了一声,“他们忘记了你是靠的什么行走江湖。”
哪怕就算记得,可左灵木学了一辈子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叫人轻易看出来。
应来仙嗑了下眼,将那抹哀愁压了下去,从前四玉君子的美谈散了又散。
天子之威不可冒犯,片玉葬于沙场,他的名声早就变了。
到头来,还是左灵木坚持本心。
马蹄飞扬,一路是耀眼的日光。
他要远赴榷都。
去为这场局收尾,局名片玉。
第139章 错意
◎毕竟钟希午也从来没有克制自己的情感◎
榷都为皇城,又是纪府所在之地,纪家世代功臣,名扬天下,受万民爱戴。
纪庭中身死一事传回,便是满京都消弭了些,为这位年少有为战功赫赫的女将军惋惜。
燕舟已然护送棺椁进了榷都,他手头有应来仙的信物,一路畅通无阻,直达纪府门前。
纪大将军远在千里之外,将军府再无主事之人,然得天子垂怜,特意派了人来,全权料理纪庭中的后事。
这人燕舟也认识,雾州刺史徐安。
他没料到是徐安,徐安也没料到会是他前来。
于是两人相望沉默,是燕舟率先打破了寂静。
“徐大人。”
这三个字终于将徐安从惊讶中待会,他开始重新大量起燕舟。
几年不见,这个人的气质简直就是脱胎换骨,这些年他听过不少关于燕舟的传闻,只知这人变了,但传言和亲眼所见还是有所区别,一个人再怎么变,也掩盖不了皮囊下真实的自己。
“燕公子,别来无恙。”徐安拱手,随后取出天子令,“下官奉陛下之命,料理纪将军后事。”
天子显然的人不多,徐安算是其中之一,所以哪怕他远在雾州,钟希午也只会将此事交于他,于是不惜将他调回京中。
“我知道。”燕舟侧身,身后由几位侍从而守的棺椁,里面正是纪庭中的尸首。
徐安目光一颤,缓步走上前,他朝着棺椁毕恭毕敬鞠躬以表敬意,“想来这一路发生了不少意外,多谢燕公子相助。”
徐安是何等聪明人,燕舟如今站在这里,就足以说明一切,更何况云辰压境,这目的昭然若揭。
“我和纪姑娘是朋友。”燕舟垂下眼眸,想起了那个意气风发,于刀光剑影中屹立的女子,“理因来帮忙。”
徐安轻叹一声,“若是公子知晓……”
他没再往下说,而是招了招手,很快棺椁便被移到室内。
将军府的大门尚未关上,又至新客。
徐安本已转身,却在那一时刻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三个人,一白一粉外加一位俊俏少女。
他们从马匹上纵身而下,步伐矫健,拦住了正准备合门的人。
徐安在那一刻骤然清醒,看了看身边的燕舟,一切了然。
“几位……”门口的侍从欲阻拦,下一秒,徐安已经迎了上来。
“下官见过公子。”匆匆行礼,一抬头,眼中已然通红一片。
应来仙虚抚了一下徐安的肩,说:“希午竟是将你调了回来,我早该想到的。”
徐安一擦眼角的泪水,也不愿失态,他没去过问方知有的身份,毕竟应来仙身边从来都不缺叫不上名字的人物。
“公子都已知晓,想必也无需我多言。”徐安言语中带着隐忍,是愤怒和惋惜。
是云辰杀死了纪庭中,两国之战死伤无数,可唯有纪庭中的死,最能加快两国的恩怨。
应来仙瞧着府上挂满的白绫,他许久不曾踏入此地,也再不见纪府的耀眼辉煌。
纪庭中的离去将这个承载几世功绩的耀眼之地变得昏暗。
左灵木还是红了眼眶,和应来仙对视一眼后,便自觉地去寻燕舟,也是去见纪庭中。
“庭中一事……”应来仙斟酌许久,颤声道:“是我疏忽了。”
“如何能怪公子。”徐安知晓应来仙的压力,所以他不会去过问消失不见的这几年应来仙都怎么样,因为不用去想,也知道定然不容易。
他与应来仙自幼相伴,从来都清楚这人的身份和难处。
当年的事已经叫应来仙受了许多苦,可他依旧轻描淡写,甚至于想将所有人保全。
世间事如何能掌握,又如何能两全。
他已经尽力了。
“既是为纪将军而来,公子便不必自责。”
事已成定局,如今该是将人好好安葬才是。
纪庭中的葬礼没有大办,边关战事吃紧,此刻并不是徒然伤神之际。
但事事都是应来仙亲力亲为,一连几天没有休息。
左灵木陪着他熬红了眼,总算将府里上上下下打点清楚。
徐安将情况上报的当日,天子派了人前来。
那人是钟希午未及位时便带在身边的,于应来仙而言已是熟人。
“公子,陛下有请。”
短短几个字,已经清楚表明了天子的来意。
左灵木站在一旁,询问:“钟师兄就没有说要见我?”
那人直言道:“陛下说若是姑娘也想,可一同前往。”
显然早就料到了。
左灵木一撇嘴,“那我也去。”
燕舟正准备说话,那人又道:“陛下只请公子和左姑娘。”
方知有对钟希午也算了解,早就想到他迟早会出面,其实不必等徐安上报,在他们入城那日,钟希午便已然知晓。
“来仙,这里交给我。”方知有道:“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应来仙也是十分疲惫,但钟希午竟然已经派人来了,便是见不到他不会罢休。
“劳烦阁下带路。”
将军府前停的是御轿,应来仙顿了顿,却没拒绝,和左灵木上了轿。
皇宫他已经许久未踏足,但不用往外看,应来仙都知道这路数如今是走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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