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钰目送偃十九气哄哄地离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最接近诏狱大门的一间牢房,可见是最通风透气、光线直照的房间了,简直就是诏狱中的汤臣一品,牢房中的独栋别墅……闵钰苦中作乐地想。
不过天牢终究是天牢,又阴暗又潮湿,闵钰刚进来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但与掺杂着消毒水的气味不同,诏狱的铁锈腥气自带着一股浓浓的腐臭味。
“救命,救命……我认罪,饶命啊呜呜。”
“呜呜呜呜,好痛啊,好痛啊。”
也许是听到大牢门口的动静,天牢更深处突然传出一阵阵叫喊声,犹如怨魂索命一般。
“呕。”也不知是因为刚多喝了几杯酒还是什么,闵钰霎时一阵干呕。他抬起头往里面看,诏狱里,连有灯都是没有的,仅能借着外头的光线,看到黑漆漆一片,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口,没有日夜。
“……”闵钰抽了抽嘴角,不禁有些后悔,这诏狱的厉害他还是不要领略好了。
“宰,宰相大人,里面都是一些罪有应得的亡命之徒,您和他们不同,您很快就能出去的。”看守闵钰的人其中一个跟偃十九差不多大年纪,应该是偃十九训练时的伙伴。
“唉,祸兮福之所伏,福兮祸之所伏。”闵钰叹道,“你可知我所犯何事?”
“我不知。”那小子愣道。
“陛下问我,要不要让这个江山跟我姓?”闵钰说。
“……”哑口无言,空气霎时凝固了。跟那小子一起看守的人眼睛都瞪大了,下意识往铜锁靠近两步,生怕那锁头自己开了一样。
闵钰哭笑不得。
铜锁不会自己开,但是会被人打开。
雨声簌簌,夜如墨砚,分不清是什么时辰……闵钰坐干净的草垛上,逐渐有些酒意上头。这时,牢房外忽然人影窜动,“咔哒”一声响,他抬首望去,那两个看守他的人已经被挥退下去,去而复返的偃十九也只看了他一眼,就提着那铜锁走了。
眼前,只剩下一道居高临下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大门口外攒动的灯火隐约照亮他俊美而冷酷的侧脸,那隐藏在阴影下的脸庞,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礼不可废。
闵钰挣扎起身,隔着铁栅栏冲他行了个礼君臣之礼:
“臣见过陛下。”
“轰隆”一声,伴随着闪电,铁栅栏外那脸更是犹如这天怒一般,深沉的双眸狠狠地盯着他看。分明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他才是锒铛入狱的“弄臣”。
闵钰一副醉醺醺的漫不经心,公事公办请罪道:“是臣一时贪杯,有失分寸,失言顶撞了陛下,臣罪无可赦,求陛下降罪……”
“你的错仅仅是如此吗!”骤然,门外的人寒声打断了他。
第253章 欺君
他的衣袍都没换, 像是刚从宫宴上下来,头上帝王象征的头冠琉珠随着他的怒意颤动着:
“闵钰,你可知罪?!”
封岂像是真的有十万八千的怒意不得发,他冷冷站在铁门外, 巨锁已经被偃十九拿走, 他却始终不看那栅栏一眼, 双眸狠狠地盯着他看。
“闵钰心头一颤, 一股委屈随着酒意徒然升起, 他“呵”地冷笑了一声:
“好啊, 既然陛下要治臣的罪, 臣便知罪。”
“臣一不该顶撞陛下,犯不敬之罪, 二不该僭越皇权, 擅做推法, 犯擅权之罪!”如果这在他眼里是罪, 闵钰便只能想到这两条了,这就是让他如此大动肝火的原因吗?
闵钰想不明白,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凑近门外那张震怒又带着一丝痛苦的脸:“还是说、陛下要治臣秽乱后宫,以下犯上的罪……”
“放肆!”
“哐当——”
“唔……呜!”
牢们赫然被撞开,一道强有力的身影直接把闵钰推摁在潮湿冰凉的墙壁上,墙上脏臭混着泥土味刚混扰而来, 他便被面前的人气势汹汹地堵住了挑衅的话语, 一股浓烈的酒气霎时冲进鼻腔……湿润、灼热, 长驱直入。
封岂把闵钰狠狠地摁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内,而他像是让人无法逃脱的枷锁,牢牢地把人压在身前……闵钰说不上有洁癖, 但是他背靠着那潮湿的牢璧,泥土的腥气挥之不去,阴暗和脏污让他抗拒,挣扎着想从他的禁锢中逃离出来。
“唔~嘶!”一阵刺痛传来,是身前的人徒然掐住他的下颚,强迫着他继续这个霸道又痛苦的吻……两唇紧贴,他的鼻峰和身躯紧紧压着他,浓烈的酒气混着泥土的腥气,黑暗中,闵钰逐渐从这两种气息中交织出一种反感又兴奋的情绪来,仿佛不知是他把自己摁在这满是脏污的墙上,还是他把他带进了这阴湿的地牢里。
“唔……啊~!”封岂仿佛像要把他摁进那潮湿的泥墙里,不知过了多久,闵钰隐忍的声音终于从喉咙呜咽而出,他浑身泄力,靠那条挤在他两腿间的大腿定靠在墙上。他浑身狼狈,衣衫凌乱,面无表情,却满脸潮红,冷冷地看着面前那双赤红的眼睛:
“臣已知罪,陛下罚够了吗。”
封岂双眼一紧,深深地看着他。他抬起右手,将两人的那东西摸在了闵钰耳边的泥墙上,双眸逼视着眼前的人:“你真的知错了吗?”
“闵钰,你拿我的大婚与他们交换推法的条件。”
闵钰眼眸一颤,平静道:“既然知道,为何不配合我。”
“呵。”封岂失声冷嘲,眼里露出了一抹莫名的戚然:“阿钰,你为了你的任务,就这么不计手段吗,你在利用我吗?”
“……”闵钰一愣,混沌的大脑来不及思考太多,但他确实是利用他没错,又不知他突然的悲伤从何而来,他心口一阵收缩,一时说不出话来。
“封……”
“你犯的是欺君之罪,论罪……”封岂顿了顿,眼中的嘲弄更甚,闵钰错觉般看到他眼里的一抹泪意,可是这里的光线忽明忽暗,他看不清。
身前的人已经整理好仪态,退身离开,临走前,他又留下的一句话:
“等你想清楚了与我说,便放你出去。”
“来人,严加看管,不得他离开你们的眼睛半步!”
“……”
帝王的背影渐渐离开。
闵钰脑袋一片混乱,酒劲加上刚才被压在墙上,虽然没有做全,但是他两条腿站都站不稳。他瘫坐在草垛子上,一边想着封岂刚才失落而怜爱的眼神,心里一抽一抽的,一边察觉到小腹上黏糊糊的,又骂他混蛋不是人。
好在十九关照,很快给牢房换了一大堆干净的麦秆,还拿来了一张行军床和干净的被褥,行军床这东西设计还是他丢给工部的,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还能用上。
另外还有一桶热水……闵钰确定封岂是不会让别人看到他们那样亲昵的行为的,所以应该只是正常洗漱的水。
十九大概是有令不能和他多言,留下东西和安慰就出去了。
闵钰无奈失笑,怎?传闻中蚊子都飞不出去的诏狱,他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那可不见得。】这时1188突然上线了,其实它刚才已经上过了,因为感觉空间不稳……不过它上得好像不是时候,又非礼勿视给自己挂了个隐身。
闵钰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落草为寇”,这一身狼狈却是拜那家伙所赐,他浑身上下都沾上了他的味道,龙涎香混着酒气、还有一股麝腥味……“嘶”,嘴巴都被咬破了。
闵钰脸上带着酒精上涌和羞窘的灼热,他丢下脸巾,干脆往狭小的行军床一躺。
诏狱暗无天日,他在靠近大门的牢房,还能听到外头的夜雨,更深处却是日夜不分的黑暗……闵钰睁着眼睛,那道高贵孑然的身影已经离开,周遭回归黑暗和寂静,空气又湿又凉。
“你刚说什么?”闵钰望着虚空,接上刚才听不清1188说的话,不过他好像也不是真的要说这个,轻翻了个身兀自接话道:“你说、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1188心虚而踌躇,【谁让你瞒着他那“驸马”之事。】
“仅此而已吗。”闵钰说,“可我觉得阿岂不是因为这样就会不相信我的人。”
【既然你知道,那、就是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釜底抽薪!甚至不惜利用他的婚事,和朝臣们谈条件,也要完成任务,咳……】
“我不是已经认错了吗。”闵钰突然委屈巴巴道,带着些迷糊的鼻音在小破床上缩了缩身子:“他怎么真的把我自己留在了这里,这里可是大臣们都闻风丧胆的诏狱,他怎么舍得……而且还乱发一通火,不可理喻,吃干抹净就走!哼,封岂这个渣男、暴君!!”
【……】封岂不让1188跟闵钰说他已经爆马的事,所以他已经提示得很明显了,不过这家伙好像酒劲上来了,真是喝酒坏事啊啊啊。
“暴君,我祝你下雨天出门没带伞,进门被门槛绊,吃饭永远吃到沙子……”闵钰在发酒疯。
【话说宿主,他不放你出去,不是不得不配合你吗?】1188凉凉道:【别什么锅都给陛下扣,是你想留在这里、让明天那群大臣自乱阵脚吧。】
门外闪电照亮闵钰清明的双眸:“呵,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什么话,我本来就很聪明!】1188驳道,继而又有些犹豫:【不过宿主,你真的要为了任务利用陛下吗。】
闷雷声逐渐远去,牢房中又恢复了平静,半晌后,黑暗中才传来了一声叹息。
*
大牢外,夜雨扑簌,一道高挺俊逸的身影独自站在雨廊下,宝石琉珠映着一串串疯狂落下的雨珠,一动一静……封岂已经不知在此站了多久,廊下烛火大幅摇曳,烛光忽明忽暗,照在他俊美而冷酷的侧脸上,犹如在雕刻这副如仙神般倾世面孔。
雷霆渐远,独留雨声,这时,他忽然伸出一只手,白皙好看的五指穿过雨帘,雨水像前仆后继往他的掌心而去,却又无法在他手上停留,从五指间流走离去……那张俊脸神色一暗,年轻的帝王怒意横生,天边雷电滚滚,似又要再起雷霆之怒。
是时,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指尖适才用帕子擦不掉的物事,遇雨有些粘手……
封岂微微一愣,深邃的双眸忽然软了下去,怜爱又带着一丝悲伤。
里头骂声逐渐静了下去,他又吩咐了暗卫们几句,然后只身走进了夜雨之中。
王生骇了一跳,手里拿着油伞踌躇不前,但基于他对圣心的了解,最后还是只不近不远地跟着。
封岂的身影逐渐融入了夜雨中。
就算不要天下,也要留住你。
*
隔天,长安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不过仍有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在长安的天边,犹如这满城蠢蠢欲动的风雨。
今日八月初六,距秋祭大典只有几日了,满城百姓的期盼并不受大雨影响,还认为这场大雨是风调雨顺的寓意。
不过,有一件事不得不让人揣度议论,那就是《大乾日报》和《长安新报》都被官府查了!
很快,城中就有流言传出,说是昨晚宫宴宰相大人开罪了皇上,皇上龙颜大怒,把宰相大人打入诏狱了!
这可不得了!
不是别人,偏偏是宰相大人被打入诏狱,那诏狱是什么地方……一时间,有些人心惶惶。特别是普通老百姓,且不说皇城里有任何小变故都有可能影响到他们的安稳日子,这出事的人还是宰相大人,他们是万万不想的!
有些人不远万里来长安,就是特意趁着秋祭大典想一睹闵大神和闵圣人的风采。得此消息,哪里受得了。
好在,也很快又有消息传出,宰相大人是高兴之余多喝了两杯,被陛下留宿宫中,抵足而眠,相谈甚欢,为大典做准备而已。让人不要乱说话,《长安新报》就是因为乱传谣言,连老板都被官府请了去。
又见相府与平常无异,那消息并未大传。
不过与普通百姓不同,这事在文武百官间已经炸了锅!昨晚宫宴,只有十余大臣受邀参加,剩下的大臣们一觉醒来感觉天都塌了,不知这君臣二人又在唱什么双簧。
不过这次好像不是唱双簧那么简单,听说宰相大人已经在诏狱里关了一晚上了,昨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三更半夜还能听到从深牢大狱里传出宰相痛骂陛下“暴君昏君”的声音,直到声音渐渐弱下去。
那诏狱是什么地方?是陛下的鹰爪,是专门用来对付他们文武百官的,听闻天机阁那些爪牙手段残忍得很……这、宰相大人那副细皮嫩肉不知顶不顶得住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宰相大人到底哪里得罪了陛下?怎么一夜之间就被打入天牢了?
哦,那听闻是昨晚宫宴宰相大人狗胆包天,竟在一众皇亲国戚面前藐视天威,顶撞天子,让天子下不来台。
就是这样而已?那也不是相爷第一次顶撞陛下啊。
还有,说是因为相爷劝陛下立后呐!
哦,那就理解了,立后之事对陛下而言就像是逆鳞……等等!相爷要陛下立后!?
好像有哪里不对。
总之,早朝,金銮殿上,气氛一片焦灼。
董老仙,孟思,李剑,陆琉……之辈分分黑着脸不发声,且百官中闵钰派并不在少数;就算那些平日羡慕嫉妒恨闵钰的人,也只是看不惯他独宠圣恩,怕他功高盖主,但并不是真的想要他落草为寇。
眼看大典在即,天下百姓和那些读书人都在看着,这事要是办不好恐生事端啊。
文武百官们接踵摩肩,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只盼谁能劝陛下先把人放出来。
第254章 生病
“传、圣上口谕。”圣上半晌未临朝, 这时,却是陛下的贴身太监王生出来宣口谕:“朕今日龙体欠安,恐难临朝政,暂罢早朝, 各部衙门先搁内阁攒着, 钦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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