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封岂并未明确表态, 看着不像是他的风格。不过闵钰知道, 封岂这个皇帝当得杀伐果断, 雷厉风行, 但对血亲是留着几分情面的。镇康王看着大老粗,试探皇帝削藩的态度, 不过刚才对侄子的亲缘也是真情实意;镇康王妃也是大方得体, 面面俱到。
“哗啦——”
“陛下!自古藩镇拥兵自重, 久必生乱。今日他敢抗旨留大世子坐镇军中, 他日便敢出兵我中原,臣请陛下明察, 莫留大患威胁我大乾江山!”
“请陛下明察!”
不知谁被殿中气势惊掉了酒樽,宋骞高声进谏,登时引出几位大臣的跟随与附和。
殿内一片死寂,镇康王哪里能忍:
“老匹夫!你们胆想削老子的藩……”
“臣妾请陛下明察!”却是镇康王妃把兵头子的话打断,王妃赫然出列:“陛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恕, 不知几位大人如何料定我东海不忠之心?恕臣妾斗胆直言, 如今的东海也是王爷一刀一箭守下来的,王爷对陛下对大乾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陛下与王爷血浓于水, 东海的百姓也是大乾的百姓,我们都是一家人,理应同舟共济,一致对外……所以臣妾愿让不孝二子留在长安,望能助陛下一臂之力!”
传闻中的东海小霸王应声站了出来,行单膝跪礼:“臣侄定奉命唯谨!”
“我也可以留下来,二哥比我厉害,应该回去打倭贼。”小世子想学他二哥,不过腿短还不利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镇康王拳头青筋暴起,面对满殿重臣的威逼和陛下的高深莫测,最终只抹了一把眼泪长叹:
“侄儿啊,你可不能赶尽杀绝啊。”
镇康王竟愿把二世子留在京中,屈当质子,换取和平。
殿上陷入了片刻的死寂,雁王从刚才开始就在擦冷汗,帕子都给他擦湿了几块。他那两位世子虽然无能,但也后知后觉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什么?父王,我可不要留在长安当质子。”
“我也不要啊父王,要不换庶出的兄弟们来吧,我想回江南……”
“够了!”
“轰隆——”
伴随着圣上突然一声低呵,长安上空传来了一阵电闪雷鸣,雷声夹。
封岂正坐在金銮殿主位上,年轻的帝王俊美如斯,浑身气势胜似殿外的疾风骤雨,让人不敢直视。雁王家大胖小差点被吓得哭出来。
“朕何时说要质子。”
“陛下……”
“宋卿无需多言!”封岂似乎真的起了怒意,君王冕冠琉珠簌簌作响,他揉了揉蹙起的眉心,道:“皇叔也喝多了,此事莫要再提,朕自会给你们一个你们都满意的交代,都回座罢。”
圣上金口已开,加上封楼和陆琉出言相劝,镇康王见好就收,拾着台阶就下,一会就又乐呵呵地给封岂敬酒请罪,是他误会了皇侄,御前失礼云云。
这莽夫还真是胆大心思,借酒试探皇帝的削藩之意。
不过,闵钰估摸着他这胆大是真的,心细的人应该是镇康王妃。
怪不得镇康王和镇康王妃有鹣鲽情深之美谈,原来是镇康王妃治得了这大老粗。
殿上的瓜已经吃完了,闵钰又咬了一口台上的饭后瓜果,甜丝丝的,竟然是哈密瓜……久远的记忆突然袭来,他第一次给那未逢面的太子邻居送的礼中便有一只哈密瓜。
闵钰吃着那瓜,下意识往主位看过去,恰巧撞上冕旒后一双深邃好看的眼睛……封岂剑眉蹙起,身上还带着适才镇康王和宋骞闹事留下的气势。依照闵钰的了解,他这确实是被闹了心,正心气不顺呢……封岂像是漫不经心扫视殿内,又像是在寻自己的安慰。但是在和他对上目光后,那张俊脸便仰起喝尽了酒樽中的残酒。
“……”这是还在气什么?
“皇兄……求皇兄给娆儿和宰相大人赐婚吧!”
“当啷——”
“噗!!”
闵钰手里半块蜜瓜应声掉回案面,旁边不知道是陆琉还是陆商也扎扎实实地喷了。
满殿皆是一滞。连丝竹声仿佛都卡顿了一瞬。
……
“娆,娆儿的意思是娆儿愿意留在长安,不过娆儿想要嫁给宰相大人,求皇兄成全、恕罪……”
“娆、封娆娆,你做什么!”
原来,竟然是雁王家的小郡主突然自动请缨,要封岂给她和闵钰赐婚!?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仅把闵钰手里的瓜都吓掉了,还把殿里许多人都骇了一跳;雁王刚平复一些的冷汗又哗哗往外冒出,欲言又止间,却是他一旁的女子徒然也跪了出来:
“臣妾宇文氏,见过陛下!小女失礼,望陛下恕罪。”原来是雁王妃……若说镇康王妃是得体大方,女中豪杰,雁王妃便娇柔妩媚些,妆容也甚是高调。可眼下她虽惊慌害怕,但眼神又莫名坚定:
“但、但容臣妾斗胆,小女年方二八,正是豆蔻年华,早闻宰相大人博古通今,青年才俊,江南南城闺秀心折……娆儿今日见得宰相大人丰神如玉,也、也是一时魂不守舍,失礼之处,还望陛下与宰相恕罪!”
宇文是江南大士族之姓,就连长安都略有耳闻,不然也不会出一个雁王妃。不过雁王妃外家虽有本事,但是民不与官斗,官不与皇亲贵族斗,纵使她是正室,又是贵女,但是她已经受够了整日在后宅和雁王那十几个美妾争风吃醋……她虽不比镇康王妃有气魄,但是生于大士之家,趋炎附势她是懂的。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若是她的娆儿能攀上宰相这样的高支,届时别说雁王,整个江南都要高看她三分,她的家族也会更得势!
所以封娆娆这举动根本不是娇蛮放纵。
不过,一开始她是拒绝的,虽早闻宰相大人一表人才,丰神俊朗,但她印象里当官的都是满嘴胡子的糟老头,特别是宰相这等大臣,她堂堂江南唯一的郡主,怎能委曲求全……但刚才第一眼见到宰相大人,想到自己要是与他成婚,就感觉小鹿怦怦乱撞,心情好得无法溢于言表!
怎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了,她也见过一些好看的男子,但是闵钰给她的感觉就是那些人不同,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像是这两年兴起的话本里温柔的主人公一样,让人春心荡漾。
闵钰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得要劝她一句、姑娘少看些小说吧……这还是他刚在长安遇到于琅那厮时给他的建议,让他去写话本发家致富,顺道给了些妈妈拉着他一起看了甜宠网剧的灵感。
于琅这货在赚外快?
……
总之,言归正传。
闵钰刚才还像是在瓜田里的猹,没想到画风一变自己就变成了那只瓜。他惊惊魂未定的找回思绪,但看主位上那人,脸色分明更黑了,小姑娘还未察觉到帝怒:
“皇兄,臣女真的很喜欢宰相大人,绝无半句戏言,我……”
小郡主说着对上闵钰的目光,霎时满脸通红。
“铮”的一声,皇帝那只刚饮完的酒樽被重重掷回案上,吓得跪在殿上的雁王妃狠狠一颤,似是不知道为何陛下怒气竟比适才那削藩之争还重?
“谢郡主抬爱!”闵钰在那人发话前,连忙起身拒绝、道:“不过恕臣不能接受郡主心意,想必郡主你对臣也只是对偶像的敬仰,一时分不清……”
“才不是!”闵钰正给小姑娘找圆补了,孰料这小郡主也是刁蛮任性惯了:
“我分得清,难道宰相是觉得本郡主配不上你?”
“郡主身份尊贵……”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
闵钰有些头疼,心里不禁生起一股烦躁来,为什么……是啊,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堂堂正正回答她!
“嗐呀,郡主真是一片真心和真性情,只是可惜了可惜了。”
小郡主都快哭出来了,这时一道熟悉的讨人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司马冲一副凶神恶煞的奸相,说的却是安慰小郡主的话:
“郡主您有所不知,宰相拒绝郡主也是有原因的啊,事因宰相在这殿中早有所属……”
闵钰立即横眼瞪了过去。
“报纸都说了,宰相大人恐胜驸马之位……”
“哗啦!!”
“轰隆——”
“闵钰……你疯了?!”
司马冲话音未落,骤然一阵杯盘狼藉哗啦作响,雷声再起,却覆盖不住金銮殿中霎时传出的动静。
闵钰一只酒壶轰然砸在司马冲的席案上,酒水羹汤飞溅,司马冲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脸!
满殿始料不及,就连候在暗处的侍卫都想不到这一出,有人身形一动,被陆超伸手格挡住……若刚才带有佩刀侍卫站在闵钰身边,那砸在司马冲案上的恐怕不止是个酒壶而已了。陆超可忘不了当初在山河镇时,这看似文文弱弱的小大夫,那一刀削掉土匪头发的样子。还有边洲城守城一战,他挥舞着战旗站在城墙上稳定军心的一幕。
闵钰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第251章 惊闻
闵钰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司马冲恼羞成怒, 飞溅的瓷片在他震怒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变故突生,殿内众人也吓了一大跳。
闵钰带着三分醉意,居高临下看着司马冲扭曲的嘴脸:
“不好意思啊,司马大人, 还劳您给本相解释, 我这寻思着来敬您一杯呢, 看来本相也是喝多了二口呢。”
“闵钰, 你这是……”
“司马冲!”
司马冲仿佛被当堂打了个耳光, 不过闵钰骤喝了一声, 声音比他更大:“只是这连本相都不知道的莫须有的事!司马大人如何像本相肚子里的蛔虫这般清楚?!”
“噗嗤……”殿内不知谁绷住。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此处还在金銮殿之上呢,司马大人怎能道听途说、信了那杂闻野报的话, 难不成平日也是如此临朝的, 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殿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司马冲那张糙脸已经被气得一阵青一阵白的。
“是啊司马大人, 酒可以乱喝话可不能乱说,此事若真, 本王作为皇叔怎没说过?”镇康王酒劲正上头呢,赫然也被闵钰的气势震到,没想到这小白脸能有这气度。他最不喜欢这些文臣虚以逶迤的那一套了,如此有血性但是有意思。
“嗯,司马大人, 内子与宰相大人一向手足情深, 本官和小舅子的家事确未有司马大人这般清楚呢。”陆琉说道。
“莫不是司马大人自己想纳妾室了……”
“那为什么要拒绝本郡主……唔, 娘…”
“够了!!”
殿上就要乱成一锅粥,这时,帝位上的年轻帝王终于呵斥出声:
“成何体统, 当朕这金銮殿是市井之地!”封岂拍案而起,朱砂滚边的袍袖赫然扫落那只鎏金酒樽,他高深的双眸对上了闵钰:“朕也未曾听此事,就此……”
“陛下自然不知!”闵钰突然说道。
封岂一愣,目不转睛瞪着他。
两人目光流转的瞬间,闵钰眸色一沉,赫然后退了一小步,双手叠放身前,弓下/身去,做长揖礼:
“陛下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臣的事怎敢劳陛下挂齿。”
“你……”
“但既说到婚事……”闵钰说罢收回礼法,袍袖利落滚过殿内众人目光,他转首望去:“今日太皇太后和诸位皇亲、大人们都在,臣也有一事正要问陛下呢……”
“闵钰!”
“敢问陛下成婚立后之事,何时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闵钰最后的目光回到了殿堂之上的人身上,他冰冷的目光已经掩藏不住闪过一抹凌厉的怒意。
殿内众人再次瞠目结舌。
陆琉和封楼都来不及插上话,打圆场。
大殿之上,只剩下两道针锋相对的身影,殿外电闪雷鸣,夜雨骤然,却不如殿中两人气势逼人。
闵钰目光决绝,毫不退让地看着他波涛暗涌的双眼。
“哼,闵卿何须学那鼠辈小人来刺探朕。”最后,是封岂先退了一步,他转身直接坐回了席位上……司马冲仿佛又被鞭了一记尸,不过他现在是敢怒不敢言,谁敢触这霉头。
“朕已经说过了,这件事会在大典之上给天下一个交代!此事闵卿也莫要再提,回座吧……”
“陛下此言容有偏颇。”闵钰又说,在那人愈加阴沉眼神中,往殿上踱了几步,便立即有大臣附和:
“回禀陛下,宰相大人所言极是啊,立后乃国之大事,陛下若早有中宫之位的人选,臣等自谨遵圣喻,为陛下排忧解难!”
“臣斗胆附议……”
大臣们简直比自家娶儿媳还操心。只是没想到宰相大人竟会在此提出陛下立后之事,不知是何用意?
宋骞睨了闵钰一眼,在陛下肉眼可见的怒意中,他似笑非笑,侃侃而谈:
“是啊陛下!诸位大人殚精竭虑,夜不能寐,自朝堂挑灯筹谋,都无不以陛下立后之事为重中之重!怕是连大典要颁布的十条推法都没无暇细究啊。”
“……”
“??”为何突然说到这个。
“不知司马大人有何见地?”闵钰反复鞭尸道。
“……”司马冲能有什么想法,有怕也是措辞无能了。
“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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