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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不知他所想,只见那双媚眼一会儿哀怨一会儿含笑,表情变幻,料想又在憋坏主意,于是不理他,走向别处。
又过一阵,美人们陆续就座。
这时,金锣大响,鼓乐齐鸣,瑶帝就在这庄严乐声中和昀皇贵妃走来。
两人分别落座。
比邻殿的客座排布分散,人与人间隔五六尺,无法交头接耳,因此全部注意力均集中在瑶帝身上。
瑶帝的注意力则在白茸身上,坐定后他的眼神就没离开过白茸。这并非他有多痴情,而是因为心虚。
原本,他下午应该去毓臻宫,然后与白茸一起出席。可是他临时被昀皇贵妃截住,一并到了碧泉宫。两人说了会儿话,用了些点心水果,又一起逗弄阿离,忘了时辰。
他察觉到昀皇贵妃告诉他该去比邻殿时的快乐,有理由相信季如湄就是故意拉着他消磨时间,好制造与他一起出席的契机。如果白茸要闹,季如湄肯定会摇头晃脑地表示,那是皇上要聊天吃茶逗猫,把他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儿,瑶帝暗自叹息,季如湄应该去当账房先生,那算盘打得是真响。
他举杯,说了些团圆的吉祥话,率先饮下,众美人们也跟着举杯,同饮美酒。
接着,他朗声宣布开宴,然后把白茸召到身边。
随着几十例佳肴依次端上,教坊司的舞者们也拖着长袖来到殿中。
舞蹈十分热辣,跳到一半时,舞者们围成一圈,齐齐将粉色外衣脱下,挂在臂弯,宛若桃花盛开,雪白的上半身犹如白色花蕊。
白茸对瑶帝放鸽子的行为颇感气愤,只是碍于公共场合不便发作,又见舞蹈新奇,一时忘了怨气,渐渐有了笑容。
瑶帝把这视为原谅的信号,亲自端酒杯到白茸嘴边,讨好地在耳边小声道:“他们的都是伽蓝酒,朕这杯是御酒,只有咱们俩喝。”
白茸听了想笑,无论什么酒也只是酒水而已,还能喝出花来不成。然而一张嘴,酒水入喉,才知晓原来大有不同。
伽蓝酒果香浓郁,味道甘醇。而瑶帝这杯酒虽无香气,却更清冽,仿佛一杯冷泉,滋养心田,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
“叫什么名字?”他问。
“堕神。”
“这名字……真好。”白茸回味着,也倒了一杯酒喂到瑶帝嘴边,媚意十足。
他们两人含情脉脉,昀皇贵妃在底下看得咬牙切齿。他原以为会坐在龙椅边上,岂料瑶帝一指下首将他打发过去,又让白茸顶了他的位置。
要是他和其他人一样直接落座,倒没觉得什么。可他明明是和瑶帝一起来的,又是搂搂抱抱,结果在人前被赶走,简直是耻辱。
再看其他人也是一副蔫蔫的样子,显然面对那亲亲我我心里不好受。
望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佳丽们,他心中又是一阵庆幸,毕竟自己的位子离龙椅最近。
殿中,暄妃站起身,褪了外袍鞋子,赤脚走入水池。
人们这才看清他里面的衣裳——一件白色透明纱袍,隐约可见腰上一条垂丝系带,堪堪覆盖住包裹臀部的金边三角裤。
充满异域风情的乐曲响起,伴随各种丝竹合奏,暄妃慢慢舒展身体,昂起修长的颈。接着,足尖一点,滑过水面,拨出阵阵涟漪。
水面上的莲花随之漂动。
渐渐地,鼓乐节奏加快,他的身体也随之跃动起来。双臂挥舞着,双脚像是被赋予某种神秘力量,在水面上撩拨无数水帘,恰似繁星落入人间。
一曲终了,他已浑身湿透,纱衣裹出优美的身材,令人垂涎。
“谨以此莲祝愿陛下万事胜意。”他捧着莲花,胸膛微微起伏,声音有些喘。他的眼睛明亮而妩媚,脸上亦有水珠,衬得他这朵出水芙蓉娇艳无比。
殿中安静极了,人们一方面被震撼住,一方面望着瑶帝,谁也不敢擅自叫好。
须臾,上首座传来拍掌声。
一声,两声……
寂静中,白茸的掌声显得尤为清脆。“跳得真好!”他由衷赞叹,掌声不停。
瑶帝亦跟着鼓掌叫好。很快,大殿中充满掌声和赞美。
暄妃笑得灿烂,走出水池,大理石上印出深色的足印,可谓步步生莲。他把莲花放在瑶帝面前,大着胆子在那脸颊上亲了一口。此时,他已经从剧烈的舞蹈中缓过来,气息趋于均匀,一开口释放出甜腻腻的声音:“陛下喜欢吗?”
瑶帝从未看过如此有创意的舞蹈,拍拍他的手,笑道:“喜欢,恨不能天天看。此舞可有名字?”
暄妃面色娇羞:“这是我自创的,还未取名,不如陛下取一个吧。”
“就叫《生莲》如何?”
暄妃自然无不可,高兴得合不拢嘴,挑衅般瞟了一眼瑶帝身边的人,续道:“既然陛下喜欢,怎么不赏?”语气看似埋怨,实则透着撒娇,湿漉漉的身子微微前倾,水珠顺着发梢落到桌案上。
瑶帝笑道:“要赏,要重赏。爱妃想要什么朕都答应。”
暄妃仍然笑着,只是眼中却不再有雀跃的光,反而黯淡下来:“我不想要金银珠宝,也不敢奢求能独获陛下盛宠,惟愿在这中秋佳节能和陛下共度良宵。”
此话一出,殿中又安静下来。众人表情玩味。谁都知道,瑶帝今夜肯定是要去毓臻宫的。昀皇贵妃听了不觉皱了皱眉,心想暄妃八成是跳舞时脑子进了水,竟敢当着白茸的面截胡。如果白茸当场翻脸,恐怕连瑶帝也哄不住。
同样在心底骂上的还有瑶帝,恨不能伸手把那脑子里的水给扇出来。他早就答应白茸晚上一起在院中赏月,白茸为此还专门让玄青到宫外买了最时兴的胡椒牛肉馅月饼,准备尝鲜。他和白茸都没怎么品尝桌上的菜肴,就是等着宴会结束后在毓臻宫好好吃顿饭——像民间最亲密的爱人那样,关起门来过小日子。
可现在,计划被暄妃一句话给打乱了。他很为难,偷偷用余光观察身边的人。
白茸感到探寻的视线,哪能不知瑶帝那颗矛盾却蠢蠢欲动的心,刻意放柔语气,说道:“暄妃也有日子没见陛下了,您再不去,玉蝶宫就要发霉长毛了。”见暄妃变了脸色,又玩笑道,“而且您若不答应,暄妃不定在背后怎么骂我呢。”
暄妃不自然地笑笑:“我怎么敢说贵妃的不是。”语气怪怪的,就差把“我要骂死你”写在脸上。
瑶帝舒心了,说道:“还是朕的阿茸最善解人意。”又对暄妃抛了个媚眼,算是允诺。
暄妃一边窃喜一边谢恩,转身回到座位上还不忘嘱咐瑶帝:“您可别忘了。”
瑶帝连连点头:“忘不了。”
白茸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压在心里的火气呼呼蹿升,对瑶帝道:“陛下若喜欢《生莲》,不如让教坊司学来,这样就能经常欣赏。”
“好主意。”瑶帝对暄妃道,“这些日子你常去教坊司,教教他们。”
暄妃眉心一跳,方才的笑容僵硬如面具扣在脸上。一个妃子去教坊司教伶人跳舞,算怎么回事儿呢。不过一想到写在白茸脸上的不满,也就释然了。
正所谓礼尚往来,教就教呗,反正也不会掉块肉,正好去会会旧识。
他开导完自己,注意力再度回到殿上,就听周围一阵已是一片叽叽喳喳,众人脸上喜气洋洋。
他回头询问身后的苍烟,后者俯身小声道:“刚才皇贵妃提议为大家晋位分,贵嫔以下的均晋一级。”
他弯弯嘴角,也跟着笑起来。
苍烟看得莫名其妙,脱口道:“您跟着乐什么,又跟您没关系。”
霎时间,脸耷拉下来。
苍烟又道:“不过您也无须强求……”
暄妃明白,妃以上便是贵妃,白茸活得好好的,他根本没机会。不过,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心情不爽是另一回事。当他看到对面的昕嫔笑靥如花时,一股嫉恨直奔心头。
想那昕嫔天天帮着白茸出谋划策,俨然就是军师,也该打压一下气焰。
他眯了眯眼,灵光一现,想到个绝妙主意。
***
团圆的日子不总是团圆的。
方府因为内宅主人缺席,连一场像样的家宴都没摆起来。又因方大人心情不佳,没人敢在宅中嬉闹。
院里院外死气沉沉。
书房之内,方首辅站在桌旁,沉着脸听完墨修铭的叙述,手指慢慢抓起桌上的一沓空白信笺,把它们想象成墨修铭的脑袋揉烂。
蠢货!
十足的蠢货!
他很想把那团烂纸扔到墨修铭脸上,然后再啐口唾沫,好洗一洗那猪脑。不过,当他看到那圆滚滚的肚子时,这种冲动又消失了。
那是方子帧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说什么也要保住。想到那可怜的遗腹子,沉下的脸缓和几分,叹口气:“虽然保住了你嗣父,但这个借口实在蹩脚,后患无穷。”
“为什么?”墨修铭不明白,“子帧已经过世,白茸没法追究责任。”
方首辅道:“你难道没听过‘子不教,父之过’这句话吗?子帧固然身亡,可还有我呢。他们的目标是我,我不得不小心行事才能不留把柄。可现在,这把柄让人抓住了。”
“那该怎么办?”墨修铭意识到犯的错误,急道,“他们会把您革职吗?”
方首辅摆手,安抚道:“也许没有那么糟,一切还未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瓶中有个黑色小虫一动不动,似是睡觉。
“这是什么?”墨修铭拿来细看,从没见过。
“这叫叮咛虫。”
“干什么用的?”
方首辅把小瓶攥入掌心,笑道:“很快你就知道威力了。”走到窗前,月色之下,一切都是那么朦胧。
“俗话说‘月下观美人’,你知道为什么吗?”方首辅望着月亮,自顾说道,“因为月色太美,所以衬得美人也是清新脱俗。可要是失了月色,美人身上的瑕疵清晰起来,失了魅力。同样,白茸为自己披上一层神的外衣,这让他那卑微的身份高贵许多。可实际上,他依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东西。这些日子他招摇撞骗玩得不亦乐乎,也该从神坛上下来了。”
他回过头,看着墨修铭,目光坚毅:“今晚,便是堕神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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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9 堕神(下)
月色很美。
从城墙上看,更美。皎洁的月亮如玉盘装点墨蓝色的天幕,繁星仿佛无数冰晶。
白茸望着天空,回忆起在钦天监穹顶看到的“夜空”,说不清哪种更明亮。
他要真是神君仙人就好了,定要登月一览,看看那传说中的广寒宫,再把瑶帝接上去,省的他朝三暮四。
下方,持续的呼喊声搅了飞升的美梦,他低下头俯瞰人群,挥手示意。
月光洒在身上,为他增添一分圣洁端庄。风一吹,宽袖舞动,恍然真飞起来。
人们在城墙下方的广场上整齐排列,跪拜行礼,口中虔诚地呼喊着“请靖华真君赐福”,试图让白茸把他们也接到天宫享福去。
白茸沉浸在被神化的荣耀之中,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脑子却还有点懵。
半个时辰前,中秋宴会接近尾声。暄妃生怕瑶帝忘了邀约,起身敬酒。瑶帝此时已经微醺,搂着白茸说了些话后紧跟暄妃走了,走得三摇四晃,活像个被人牙子迷晕了头的孩童。白茸对此无话可说,跟着人群一并散去。刚出比邻殿,就见有人来报,称宫城之外有民众聚集,希望在月圆之夜获得靖华真君的祝福。他拿不定主意,询问昀皇贵妃的意见,后者沉吟片刻,说道:“这么晚了突然涌现大量民众,实在蹊跷。可也不能把他们直接轰走,一来皇上曾言中秋之日不设宵禁,民众可自由行动;二来,人家是为了靖华真君来的,贸然赶人会坏了靖华真君的名声。而且你不现身,恐怕他们不会离去,不如站在城墙上挥挥手,权当祝福。”
如今,现身了,挥手了,人们却更狂热了。借着火把,白茸隐约从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眸中看到些许野蛮的光,好像他是某种圣品,要被分食。
他有些害怕,不禁往后退。退到阴暗处,玄青扶住他,问他要不要回去。
此时,城墙之下又传来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唤。那声音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向城墙扑来,撼动地基。
“请真君赐福!”
“靖华真君,请您保佑我们!”
民众们喊着他的名字,一声声呼唤充满崇敬与期待,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尖上跳动。那些在西市长街上没有受到赐福的人们,此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挥舞手臂,拼命踮起脚尖,试图在这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让自己显露出来。希望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神君也为自己说出那充满神奇力量的祝福。
就像上次那个被祝愿的孩童一般。家里接二连三出现喜事。先是孩童的父亲被雇主提拔成工长,涨了月俸;接着,孩子祖父身上的顽疾也被治愈;更让人艳羡的是,那孩子已被一位颇有名望的先生看中,提前定下要收他为学生。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真君的祝祷。
“请真君赐福!”
“请真君赐福!”
声势越加浩大,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白茸耳膜生疼。
他的身子变轻了,仿佛要被那呼唤抛向天空。几乎一瞬间,他忘乎所以,双腿不受控制地再次来到城垛边,探出身子向下望。
叩拜此起彼伏,人们虔诚地仰望着,膜拜着。而在这一众人头攒动之中,有个幼小的身影尤为显眼。
是那个孩子。
当男孩儿被父亲扶着,缓缓地抬起头时,那纯真甜美的笑脸就像春天盛开的花朵,一下子摄住白茸的心魄。孩子的眼睛清澈明亮,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那粉嫩的小脸就像刚从树上摘下的水蜜桃,粉雕玉琢,活脱脱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此时,白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柔情,看着孩子就像看一件稀世珍宝。他想到也许这辈子都无法拥有子嗣,心中不禁泛起酸涩的怨念,同时越发抑制不住想去抱一抱那小娃娃的冲动——很久以前,他嗣父曾说过,如果久未承孕就抱一抱别家的孩童,孩子身上有珠胎遗留下来的特殊气味,有助于结孕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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