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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内秋意盎然,他们却无心欣赏,一路被人簇拥着来到镜湖。
湖边亭中背坐一人。
那人垂眼看书,黑发高绾,斜插金钗,左手戴了一个金色掌环,手背处嵌有花卉和蝴蝶,均是掐丝镶钻,可以随意弯成各种造型。随着书页翻动,蝶翅一颤一颤的。
他认出来,那是尚京最流行的掌环式样,名曰“丛中笑”。
他正欲开口,那人却先一步合上书转过身,对他温和一笑。
“冯嗣君,别来无恙啊。”
冯喻卿脸色阴得可怕,呈现出可怖的铁青色,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白茸,真遗憾你也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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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轻木是生长在热带雨林里的一种树。超轻便的木材,但事实上不怎么结实,文中稍作调整。
第344章
8 堕神(上)
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
这是尚京最舒服的时候,不热不冷,不燥不湿。风是徐缓的,带着初秋微凉拂过园中众人的衣袂。
白茸抚平翻飞的袖口,对那句大不敬的“诅咒”没有任何反应,朝冯喻卿身边跨了一步,温和道:“墨嗣君,你也别来无恙。”
墨修铭仔细回想,却不知何时见过对方,强压悲愤,平淡道:“贵妃记错了,我们第一次见。”
“没记错。”白茸笑了笑,“在今年年初方大人举办的宴会上,当时我在院中欣赏梅花,你就从我身边过。我看你行色匆忙,便没叫你。要不然,咱们定要好好聊聊。我跟暚妃以前也是朋友呢。”仔细瞧了瞧那张脸,模样虽清俊,却比暚妃差了些,断定是那两颗稍微突出的小虎牙破坏了面容的精致。
他暗自庆幸自己拥有一口洁白整齐的好牙。
而另一厢,墨修铭也在观察白茸,疑惑瑶帝究竟看上了对方哪一点。并且,敏锐地抓住“以前”一词,不消琢磨就知道背后的意思。他并不清楚内宫纠葛,因而明智地闭上嘴。他的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无意识地来回抚摸,这已经是他的第三胎了。前两个孩子均夭折,而这个孩子还未出生便死了父亲,实在悲惨。
而造成这悲剧的源头就站在面前。
掌心渐渐握紧,手下的衣料出现几道褶皱。
冯喻卿按住墨修铭的手,暗使眼色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对白茸道:“贵妃把我们劫持到此,到底想干什么,杀了方蝶还想杀我们?”
白茸低头看看掌环上的蝴蝶,漫不经心道:“起风了,咱们屋里说吧,相信单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他先行一步,侍从们则拥着两人跟在身后,一路来到赤园。
冯喻卿知道赤园之下有什么,急道:“敢问我们犯了什么罪,要来这种地方?”
白茸笑而不语。
墨修铭也道:“你今日必须要说清楚,否则我们是不会进去的。你休想审问我们!”
白茸道:“贵人多忘事,说的就是你们二位吧。给你们提个醒,今年四月,有人给我送了一条没做熟的云州鲀。”见二人面色逐渐僵硬,无不欢快道,“看样子你们应该想起来了吧,现在还敢说自己无辜?”
未等冯喻卿答话,墨修铭梗着脖子答道:“这件事确实跟我们无关,当时已经澄清了,怎么又提起来?”
白茸做了个手势:“是不是无关,审过之后才知道。”
冯喻卿一看真要过审,又惊又怒,双眼充血,恨道:“你只是内廷之人,没有资格审讯。况且当时皇上也认可了结论,你现在这么做是要质疑圣裁吗,你就不怕皇上追究?”
白茸往前一步,细细打量冯喻卿的胖脸,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像个好奇的孩童在观察某件新奇事物。待冯喻卿忍无可忍撇过头时,他忽然在耳边大喊了一句:“不怕!”
这一声如打雷劈进冯喻卿的脑子,吓得他哎哟一声,浑身一哆嗦。他捂住突突跳的心口,瞪大眼睛脱口道:“你有病啊!”
白茸转身,轻飘飘来了一句:“辱骂贵妃,罪加一等,掌嘴。”
不等冯喻卿反应,玄青已然上前挥掌打下。
冯喻卿啊了一声,紧接着另半张脸也挨了一下。
墨修铭看呆了,也跟着啊啊叫起来,见玄青再次扬手,急忙抓住他衣袖,对白茸求道:“贵妃息怒,我代嗣父向您赔罪。”说着,挺着肚子就要下跪。
白茸道:“你起来吧,行动不便就不要乱动,免得动了胎气,你们又要给我扣罪名。”又看着晕头转向的冯喻卿,说道,“现在可以进去了吧。”
“你、你……你简直……”冯喻卿犹豫再三不敢吐出后面的话,唯恐再被打,捂着一张红脸和墨修铭互相倚靠着走进屋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茸笑道:“我一个内廷之人就不进去了,还是让单大人跟你们聊聊吧。他断案多年,颇懂律法。”
他们战战兢兢下至审讯室。室内昏黄,斑驳的光线将墙上挂着的鞭子映照得巨大而狰狞。
二人出身贵族,从小接触的皆是风花雪月,哪见过这么阴森的地方,互相看了看,彼此眼中透着惊恐,几乎走不动路。
“先坐吧。”单思德坐在一张条案之后,伸手一指面前两把椅子,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说道,“二位,要不要先回顾一下云州鲀事件始末?”
冯喻卿双颊火烧似的疼,没有回答。墨修铭则白着一张脸,说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你让我们回想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单思德也不废话,直接招手让人拿来一副拶子,往墨修铭眼前一递,说道:“要不让它帮你想想。”
墨修铭瞳孔一震,吓得两手绞在一起,极力稳住声音:“你这是要屈打成招吗?我出身陇西墨氏,你不能这么对我!”他试图往后缩,想离那邪恶的刑具远些,两腿直抖。
冯喻卿也吓坏了,拍着椅子扶手喊道:“单大人既然熟悉《云华律》就该知道‘刑不上孕人’的律例。我这嗣子已经承孕半年多,你若对他用刑,就是触犯律法。”
单思德瞅了瞅缩在椅子里的大肚子,像才发现似的哦了一声,将那拶子移开放到冯喻卿面前,伸手弹了一下对方身前的衣服,笑眯眯道:“冯嗣君应该没有承孕吧……”
冯喻卿几乎要晕过去,圆桶一样的身子在不大的椅中前后挪动,试图冲破椅子的束缚。他抖着嘴唇,鼓起勇气道:“你敢!我可是有诰命在身的,你动了我,方首辅会杀了你!”
单思德没说话,只是命人把冯喻卿的手捆在扶手上。
“你疯了吗?!”冯喻卿眼见要动真格的,急得大吼,“白茸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能这么给他卖命?”
拶子套入手指,两个刑吏站在边上,手拿绳索蠢蠢欲动。
“单思德!你放了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无论是官职还是金钱,都可以!”
单思德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张了张嘴,看向一旁。
墨修铭心提到嗓子眼,惊恐地看着那黑洞似的嘴,心知两片嘴唇一合,冯喻卿的手指就得断掉。他呼吸粗重,精神绷到极点。他看着单思德冷漠地转过头,手慢慢挥下。
绳索慢慢收紧,他听到有人在叫。
很快,他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住手,快住手!我说我说!”他拖着笨拙的身体跪在单思德脚下,拉着衣摆乞求,这辈子从没有这么卑微过。
单思德一弯腰将墨修铭扶回椅中,说道:“墨嗣君早这么配合不就好了,也省得你嗣父吓晕过去。”吩咐左右给冯喻卿松绑,抬到隔壁房间休息。
墨修铭见冯喻卿并没有受到伤害,放心下来,望着单思德,慢慢道:“一切都是方子帧的主意。”
单思德的笑容凝固了:“你确定?”
墨修铭死死盯着他,语气极其坚定:“对,就是他。”
***
翌日,八月十五中秋节。
傍晚时分,白茸坐在妆台前做最后的梳妆,等着瑶帝来接。玄青给他试戴一副造型繁复的钗环,这是瑶帝上午刚刚赐下的,同时还有一对儿葫芦形状的耳夹。
雪青站在一边,正为他念着一封短信。
“方子帧?”他听完后大感意外,“亏得墨修铭想得出来,居然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
雪青道:“单大人还说墨修铭身体不适,似乎有早产症状,询问要不要请大夫。”
“他是装的吧,昨日他跟我说话时中气十足,看着可健康了。”白茸自己戴上耳夹。镜中人更漂亮了,耳垂也更疼了。他心想,还是扎个耳洞吧,只疼一下,以后就省得受这罪了。
雪青又道:“单大人也拿不准,所以才请主子明示。他的意思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白茸从镜中看着正给他梳头发的玄青,问道:“你怎么看?”
玄青手中动作不停,一边编头发一边道:“这种事可不好说,他要是装的也就罢了,可要不是,真早产了说不定就是两条人命。现在方蝶的事还没解决,这个时候若墨修铭再出事,局势对主子就更不利了。”
白茸嗯道:“那就也甭请大夫了,直接送回家吧。告诉单思德,把人送回后,务必让其府内之人确定其健康和安全,别出了事又赖我。至于冯喻卿,他还是继续在御囿参观吧,别着急回去。”
雪青收起信笺,找人传话去了。
正巧,阿凌这时候进来。
“主子,尚仪局来人说晚上的宴会改在比邻殿。”
“不是说好望仙台吗?”白茸回身,颇为不满,“今天天气好,一点儿云都没有,最适合赏月,挪到殿内还怎么赏?再说比邻殿在外宫城,那是举办朝贡宴会的地方,我们一大群内宫之人去外宫城也不合适吧。皇上在哪,我去找他。”
阿凌尴尬道:“皇上在碧泉宫,御令也是从那发出的。”
“哦……”白茸拉长声音,哼了一声,“我说呢,原来是被季如湄撺掇的。看来他是来不了了,咱们自己去吧。”
阿凌又近前一步,弯腰在白茸耳边轻声道:“魏选侍派人送了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纸条。
白茸展开一看,将纸条拍在桌上,说道:“让他去盯梢,结果就告诉我这些废话。简直蠢如驴。”
玄青眼皮一抬,只见纸条上歪歪扭扭写有一句话:王贵侍遣人给安庆宫送信。他将最后一根金簪插入白茸鬓间,笑道:“听说魏选侍家里是农户,不识字,进宫之后才学习读写,能写出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闻言,白茸从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优越感,原来还有比他更不如的人,相比之下他那点儿微薄的学识倒不显寒碜了。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难为他了。罢了,先去比邻殿吧,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夕阳西坠,比邻殿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宏伟。
嫔妃们很少有到外宫城来的机会,一个个聚在殿外东张西望。他们的眼中有新奇、有艳羡、亦有寂寥。如果不进宫,他们也是有机会堂堂正正觐见皇帝的,哪怕这机会只是万一,都比在人身下承欢强。
白茸早对外宫城见怪不怪,从美人们身边路过时,嘴角一勾,头昂得高高的。
外宫城的宫殿普遍高大,比邻殿更是宽阔,中间建有一个长方形浅池,长约五丈,宽约三丈。池地铺设七彩雨花石,池水清透,漂浮着粉色莲花,为雄伟威严的大殿增添一抹温柔。
白茸去时,昕嫔正和雪贵侍、赵选侍站在水池边说话。他走过去,问道:“为什么改这儿了,有说法吗?”
昕嫔衣袖掩面,轻声道:“自从那件事之后,好多人忌讳望仙台。而且,听说暄妃要献舞,指明要比邻殿。他在晨安会上提过,皇贵妃就去跟皇上说了。”
“皇上对他还真是有求必应。”
昕嫔抬头望着高高的大梁和其上精美的彩绘,叹道:“也亏得皇上同意了,否则我怎么能有机会来到这比邻殿。”说着落下一声叹息。
多么庄严的地方啊,他幼年时听那些从云华回来的使臣们谈论过帝宫比邻殿的壮美,时常憧憬自己也能代表幽逻坐在其中与皇帝谈论国事。遗憾的是,他最终以另一种方式进入帝宫,与皇帝谈另一种国事。如今他亲自步入比邻殿,心底未免欢喜骄傲,对暄妃也有几分好感,遂道:“也不知这次暄妃要献什么舞,想必舞姿定是优美非常。”
雪贵侍想起那柔软的腰肢,不禁感叹:“他也有二十七八了,这种年纪腰肢还那么软,真是难得。”
昕嫔道:“我听人说,他每晚都要抽出一个时辰练功,除侍寝外,从无懈怠。”
白茸笑道:“真难为他了,在教坊司要练功,当了妃子还要练功。”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有个冷冷的声音说:“练功怎么了,让你弯腰,你弯得下去吗?”
三人回头,只见暄妃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傲然。他外面披了一件绣花长袍,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好像一尊座地大钟。
对于白茸,暄妃并不像其他人那般恭敬,语气永远那么随意且略带讽刺。而白茸对待暄妃也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并不会因为那漫不经心的语调而感到冒犯。长久以来,他们在各自的勾心斗角中形成微妙的关系,非敌非友,好像冷眼旁观的看客。
白茸走过去,看看左右,问道:“李贵嫔呢,怎么不见他。”
“他身体难受,不便出席。”
“病了?”白茸从那酸溜溜的语气中觉出一丝嫉恨,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什么病啊来得这么快,听说中午皇上在御花园还和他说话呢。”
暄妃抿嘴,心中哼了一声。
什么说话,呸!
那是滚在草地上说话呢。
而且他确信白茸是知道这件事的,那么长的黄帷帐一拿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儿。
所以,这就是对方在故意恶心他,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回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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