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一会儿,他见昀皇贵妃似乎缓过来,平静不少,用帕子擦净泪花,又用随身携带的脂粉为主人稍稍补妆,待眼前的人又是一株光鲜亮丽的牡丹时,小心翼翼问道:“下午还让吴选侍来吗?”
昀皇贵妃望着手镜中的丽人,脸上浮现些许讽刺:“让他来,又不耽误玩儿。”说完,暗自笑笑,瑶帝用“东西”来比作他,可瑶帝自己何尝不是另一件被嫔妃们抢来抢去的东西,能比他尊贵多少?
收拾好心情,他深呼吸,迈开步伐稳稳地走了。
银汉宫内,瑶帝坐到白茸身边,问道:“你是真的想打季如湄还是仅仅吓唬他一下?”
白茸笑道:“这话应该我问您吧。”
瑶帝很想问问昀皇贵妃被打断的半截话到底想说什么,白茸急切的语速昭示着某些玄机。可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他害怕听到不想听的故事,宁愿这样被蒙蔽下去。“承孕的事你不要着急,先调养着,世上没有绝对之事。”
白茸靠在瑶帝身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刘太医始终如一的口径救了他。现在,他又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刘太医制作的药丸根本就不像季如湄说的那样有不孕的副作用。上一次,刘太医说他身体不宜承孕并非避重就轻的话术,而是本来就该如此,这一次也同样。因此,如果季如湄说吃了药会不孕,那八成就是其搞的鬼,嫁祸给刘太医。
两个人各怀心事,保持缄默。
良久,白茸想起一事:“早朝时,方胜春见到您之后没有任何表示吗?”
瑶帝叹气,把早朝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方胜春昨天半夜就称病告假,假期未定。
瑶帝又说起昨晚宫城外的暴民之事。旁人不知内情,只觉身为君主当街斩杀数人实在不合规矩。刑部尚书更是大胆直言,声称死的人不一定是暴民,可杀他们的人一定是暴君。
他怒不可遏,暗示冯喻卿还在御囿做客,可刑部尚书却表示,这更从侧面印证了暴君之实。
他欲反驳,却被周燕霖用眼神按了下来。
此后,朝堂就如哑巴开会一般安静。下朝后,周燕霖随他到御书房单独交谈,认为当务之急是赶紧把暴民和方胜春的名字联系起来。一旦坐实,方胜春就是指使民众暴动的首犯,依律可斩。
于是,君臣二人赶往御囿,希望单思德能审出点什么。然而得到的消息并不如意,那些人如同得了失心疯,一遍遍说冤枉,似乎不记得参与围攻之事,坚称自己是来找靖华真君祈求祝福。
起初,单思德认为他们是串供狡辩,可连审了十几人后,又觉得如此大规模串供不太现实,其中另有蹊跷。后来,他观察到有几人不停地挠耳朵,举灯一瞧,从耳中竟爬出一只米粒儿大小的黑色甲虫。那些小虫爬出来不到片刻便不动了,蜷缩成一个小黑点,不仔细看绝看不出生前是个小虫子。
他问那些人此物是什么,没人知道。又问身边的同僚,也均说从未见过。
瑶帝和周燕霖到御囿后,他又把小虫给他们看。
周燕霖仔细看了半天,又结合部分口供想了很久,终是道出一些玄机。
白茸听到此处再不见有下文,用手肘顶了瑶帝一下,急道:“到底怎么回事,您倒是继续啊。”
瑶帝望着他,说道:“牵扯到一些故人,怕你听了又来气。”
白茸想起周燕霖的另一重身份,立刻明白了,平静道:“我跟旼妃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周大人比我还放得下,我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也不只是他。”
“还有颜梦华?”白茸更加好奇,“这件事跟他有关?他都死了这么久,居然还能作祟?”
瑶帝摆手解释:“其实跟他们都没关系,只是周大人的信息是听旼妃说的,旼妃的信息又来源于颜梦华。”
白茸哦了一下,暗自观察瑶帝的情绪,想看看提及老情人时会是什么反应。
令他欣慰的是,反应平平。
瑶帝继续:“这种虫子名叫叮咛虫,是灵海洲特有。生性畏光喜暗,将他置于人耳中,在用特殊香料为引,在人耳边说出指令,那人就会像疯魔一样去执行命令,直到完成。”
白茸听后不觉惊叹:“灵海洲是什么妖魔鬼怪之地,人生得妖异,虫子也诡异得很。”
“当年颜梦华说给周桐听时恐怕没说全,因而周桐在信中转告其父时很多描述都是模糊不清,导致现在咱们对这虫子也是一知半解。”瑶帝说着重重一叹,“所以,现在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一切是方胜春指使,人证物证皆无。”
“那个逃走的人呢?”白茸问,“就是那个带小孩的人,我的人曾调查过他,说他姓何,家住紫羊坊一带。你们找到他了吗?”
瑶帝答道:“已经有人查抄他家。从房间找出三具尸体。其中一人就是那位何姓之人,另一位应该是他家眷,还有一个仆役。经勘验,三人在事发之前就已被毒杀。”
白茸喃喃道:“所以那孩子竟然跟杀父凶手在一起……怪不得那人可以不管孩子的情况一味逼我,可以丢下孩子独自逃命……”他又想起那只从尸体下方伸出的冰凉小手,心中格外难过。他许诺给他的金子般耀眼的人生还未开始便已结束,这让他自感无能且愧疚。
瑶帝道:“还有件事应该也让你知道。现在,正有人蓄意捣毁靖华神祠,尚京已经出现三处。朕已下令严格巡守神祠,不得再出现此类亵渎之事。”
初听之下白茸并不觉惊讶。那一晚发生的种种已经把他拉下神坛,现在已经无人再信他,若还有人上供才是奇事。他想,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不用再装模作样地表演了。他说昀皇贵妃是戏子,最多就是个比喻,而他自己才是当之无愧的戏子,又是下凡又是治病,哪一样是他的真本事呢。
“把人撤回来吧。”他对瑶帝说,“人心涣散,守着个破祠堂没意义。”
瑶帝点点头,吩咐摆膳,就摆在屋中,然后屏退其他人。
有美食相伴,两人心情逐渐好了起来。白茸因为昨夜又惊又吓,没有多少胃口,可受到瑶帝食欲的感染,也用了些青粳薏仁羹,尝了几口酱烧鹅肉和几道时令鲜菜,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瑶帝吃。看着看着,笑起来:“陛下吃饭的样子真可爱。”
瑶帝笑道:“饿了,吃什么都可爱。”一抬眼,发现白茸嘴边有一粒细小的青粳米,遂伸手拂掉,手指刚要缩回时却被白茸一把捉住,往嘴里含。
软软的舌头舔在指端,犹如点在心尖,瑶帝的身子一颤。再见白茸,媚眼如丝。他说道:“白日宣淫,可不像爱妃的风格。”
白茸张嘴松开手指,说道:“这话居然出自陛下之口,才是稀奇。”
瑶帝道:“刘太医说过,你这些日子不可操劳,朕怎么能不听医嘱呢。”
“那陛下也要听刘太医的劝,适当节制,对身体好。”白茸眼中的春色渐渐褪去,蒙上一层忧虑,“陛下一定要保重身体,您要是先我而去,我一个人活不了。”
瑶帝望着他,双眼充满深情,发出短叹:“其实朕以前也是这么想。嗣父死的时候,朕觉得世界要没了,可实际上呢,走出去一样春光明媚。先帝驾崩时,朕也害怕得不得了,觉得天要塌下来,不知该怎么办,可登基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如昼死后,朕一度以为也要跟着去了,但时间一久,那种生死离别便淡了许多。你看,这么多人离开朕,朕都挺过来了,你也可以的。朕一直觉得,你更坚强些。”
“也许,我只是表面看起来坚强。因为很多时候,我不得不坚强起来,即便内心怕得要命,也得虚张声势保护自己。”
气氛忽然变得沉闷,面对一桌子佳肴,瑶帝忽而没了胃口。随即他哎呀一声,笑道:“差点忘了,有礼物送你。”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锦盒,拿出一条金链,
“这是断了的那条?”
瑶帝道:“修好了,只是接口处不太平整,工匠们在上面嵌了一枚红宝石,这样就看不出痕迹,如新的一样。”亲自给白茸系在颈上,顺带吻了一下颈窝,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另一个小盒,“这个才是真正的礼物。”
白茸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个鸡蛋大小的金枝花冠,由纯金做枝条缠绕而成,翡翠做叶,金刚石做花。背面有一条细别针,俨然是一枚造型别致的领针。他捧在手中,不禁赞叹:“真是太漂亮了。”
瑶帝道:“能看出来它是什么吗?”
白茸翻来覆去观察,迟疑道:“看着眼熟,难道是上次敏太嫔送我的那个花冠?”
瑶帝笑着点头:“朕让人照着那个桂冠打造的。原本想打造一个真正的黄金桂冠,可是一算重量太大太沉,真戴头上会压坏脖子,于是就改成领针。这样一来,就算天天戴着,也不会引起不适。”
白茸高兴极了,当即把领针别在衣服上,站到妆台前左照右照。瑶帝亦来到身侧,揽住肩头,从镜子里看他,乐得开怀。
他们在镜中四目相对,含情脉脉。瑶帝抑制不住心中欢喜,低头含住白茸的耳垂,就在他即将忘记刘太医的嘱咐时,窗外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
声音之大,几乎将他俩震开。
接着,又是一声惊雷,轰轰的,大地在颤抖。
瑶帝第一反应是地动了,抓起白茸的手就往外跑。
殿中,不少人也在往外跑。银朱高喊护驾,可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别人。大家还记得上一次地动时的事,唯恐大殿倒塌,把人活埋。
等大家拼了命挤出殿门时,闷响已经消失,大地也停止颤动。这时,有眼尖的人指着极远的方向喊道:“快看啊,着火了!”
瑶帝和白茸站在高台上,远眺过去。
那是离宫城还有一段距离的民宅区,浓密的黑烟仿佛天梯,逐渐攀至天庭。
旋即,又一道如电光般的长虹划过天际,撞击到地面时又是一声巨响,爆起滚滚浓烟,形成又一条邪恶的天梯。
“是天陨!是灾星!”人群中有人说。
瑶帝听到猛然一转身,伸手将说话的人揪了出来,恨道:“谁指使你这么说的?是谁?!”
可怜的宫人吓坏了,一个劲儿摇头:“没有,没有人。古书上说的,‘天有陨落,必降妖星。荧惑出世,帝灭国亡……’。”
瑶帝气得想骂人,看向四周,却见一众宫人胆色俱寒,一看就是被刚才的话吓到。他朗声道:“休听此人胡言乱语,天陨自古有之,两百年前就有过记录,云华灭了吗?”接着,命人把那宫人拖下去。
那人被带走时,仍望着浓烟,嘴里嘟嘟囔囔。
瑶帝对众人道:“谁也不许散播谣言,违者立即杖毙。”
白茸亦仰望黑烟,心中反复念叨刚刚听到的四句话。他很清楚,无论有没有妖星,此事必然会安在他头上。他甚至怀疑这是老天爷和方胜春一起算计好的。
晚上,他欲回毓臻宫,瑶帝不让他走,硬是将人哄到床上。一边抱着说些俏皮的情话,一边手不老实地探到身下,把人撩拨得欲仙欲死。
就在白茸快要受不了,准备央求时,银朱忽然到来,打断二人春事,呈上一封急报。
瑶帝裤带都解了,欲火不得出的烦躁令他脸色看起来有些发青。他快速浏览完,问道:“东西在哪儿?”
“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白茸拢好衣服,问是什么东西。
瑶帝将密函交给他,说道:“在天陨坑里发现一块石头,上面写着一些字。”
烈日灼玉,荧惑焚心。
白茸在密函中看到了。
他有点想笑,作为凶兆谶语,真是太潦草了。难道他只值这八个字吗,怎么着也得凑够四句啊。
--------------------
“瑶帝第一反应是地动……”这句话好应景啊……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在梦中被震醒,床使劲晃了一下,第一反应也是地震,嗯,今早看新闻,才发现真的是地震hhh
第348章
12 众人的迷茫
深夜,阴森森的安庆宫犹如幽冥殿,静谧中夹杂窃窃私语,窸窣声四处飘荡。
“竟然死了……”朱唇轻启,流出三分哀叹七分怨毒,“昨夜人就死了,怎么今晚才来报?!”冯漾靠在软榻上,双眼有一瞬间失焦,又在下一刻聚焦在那躬身听训的人身上。
拂春自感被灼热的视线洞穿,挪动脚步试图避开毒辣的目光,硬着头皮答道:“现在宫门掩闭,消息不灵通,所以才晚了一日。”
冯漾哼了一声,垂下眼帘。
拂春略等片刻,见主人始终没有表示,于是继续道:“听说尸体拉到慎刑司后,皇贵妃让吴选侍过去认人……”
冯漾眉心一跳,挑眼盯着拂春等下文。
“吴选侍只说在放生会上见过,其余一概不知。”
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放下来,冯漾移开目光,淡淡道:“下次把话说完整,别吞吞吐吐。”
拂春讪笑几声,直起身子往前走一步,凑到更近处,说道:“虽没认出来,但恐怕皇贵妃已经猜出他跟咱们有关。”
“不用担心,现在死无对证,只要咱们咬死不松口,他们就没有证据。”冯漾朝拂春笑了笑,轻声道,“你说对吧,毕竟人是你找的,我确实不认识。”
拂春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咬紧字音:“主子放心,那人我也没见过!”
冯漾点头,又道:“上次冯嗣君说安庆宫就快解禁,可过去好几天也没动静,我这个叔叔真是没用啊。”
拂春望着他,表情微妙。“那个……”支吾道,“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冯嗣君被扣在御囿了。”
“什么?”冯漾着实吃了一惊,这两天他一直筹谋芳信宫之事,无暇顾及其他,今日听来,大感意外,不觉坐直身子,搭在炕桌上的手腕轻轻一颤,“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次探视之后。当时墨嗣君也在,不过后来因有早产迹象而被送回方府。”拂春道,“要不要写信给方首辅,敦促他救人?”
449/497 首页 上一页 447 448 449 450 451 4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