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太医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心里咯噔一下。他收回远眺的视线,望着瑶帝,等待呼之欲出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听到瑶帝的声音伴着秋风激荡。
“你说实话,贵妃是不是真的不能承孕?”
第347章
11 噩兆
白茸从衣架上随意抽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衣服上的桂花香气令他很满意,不自觉点点头。
很好,真乖。
他在心里说。
他坐在床沿,双脚踩在脚踏板上,腿上盖了一条薄单子。面对走进来的陈霭,他一指眼前的瓷墩,让其坐下。
玄青很自觉地走到门口位置,侦查外面的情况,雪青则陪坐在白茸身旁。
“贵妃感觉如何?”陈霭率先询问,语气平静,完全没有上次见到白茸时的惶恐。
“已经好多了,这次多亏你们,听说皇上已经赏了,不过我的还没赏。你想要什么?”
白茸的话十分直白,陈霭听得一愣,一时想不起来要什么赏赐,却忆起方才老师的一番告诫,说道:“我不想要赏赐,只求贵妃能让我不再负责梦曲宫之事。”
“为什么?”
“因为我学艺不精……”
白茸很清楚对方心里所想,并不戳破,说道:“现在的你跟以前的我很像,都是那么善良,只要做了一丁点儿对不起别人的事就会在心里一直内疚自责。不过,人都是会变的。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你做的那些事在内廷中根本算不上事儿,充其量就芝麻绿豆大小,完全用不着担心。”
“可是我……”
白茸轻声打断:“有些事做着做着就习惯了。你若不知道要什么赏,不如我趁此机会向皇上建议增加太医院医正的名额,这样你就是名正言顺的陈太医了。也算提前兑现我当初的承诺。”
陈霭沉默了,片刻之后抬眸说道:“如此,就多谢贵妃了。不知贵妃叫我来是因为何事?”
白茸身体向前略微倾斜,低声道:“我让你办的事,可办好了?”
陈霭同样小声道:“诊档已经抄完,正在做核对。”
“不用核对了,直接拿给我。”白茸想了想,又道,“发现可疑之处了吗?”
陈霭答道:“自前年秋冬开始,太皇太后的身体频繁发生状况。我总结过了,截至太皇太后薨逝,身体发麻的情况一共出现了五十一次,其中有一多半都是面部麻木。另外,呼吸不畅的现象也时有发生,并且有不明原因的咳嗽。这些症状大多以消渴症和风寒做结论。”
白茸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说道:“可这些不是消渴症的毛病,对吗?”
“不敢确定,毕竟消渴症发展到最后也会出现肢体麻木、心慌胸闷的情况。但是……出现脸颊麻木的很少。我还注意到,他经常抱怨嘴唇干痒,这种症状可不是消渴症和风寒导致的,他一定是接触过什么。只是当时随诊的太医们并没把这当回事,毕竟人年纪大了,皮肤变差,嘴唇起皮发痒也是正常现象,每次只让他多用润唇油膏。”
嘴唇接触……白茸一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就蹦出个细长烟杆来。现在,他更加确定那烟杆上有毒,就涂在烟嘴儿上。那老家伙天天叼着烟杆,看似是吸烟,其实就是在吃毒。
他让陈霭把抄下的东西送到毓臻宫,又说了些勉励的话,然后让玄青送人出去。
雪青挪到白茸身侧,说道:“看样子太皇太后还真是被毒死的。”
白茸默默点头,想了片刻,说道:“冯漾真是煞费苦心啊,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他是怎么保证太皇太后能一天到晚烟杆不离手的?我听人说过,太皇太后以前的烟瘾可没这么大。”他凝神细思,在脑中寻找着可能的线索。直觉告诉他,现在离真相只差一步,也许他早就接触到那最后的碎片,只是还没意识到要拼起来。
就在这时,玄青回来了,禀报皇贵妃来访。
话音未落,高挑的身影从白玉插屏之后转出,一袭粉藕色百花长袍,衬得人千娇百媚。
“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昨晚听说你遇险,心提到嗓子眼儿。又听说你晕过去,简直要急死,一晚上都没睡好觉。”昀皇贵妃说着打了个哈欠,很自然地坐到床边的瓷墩上。
白茸望着他,薄薄的脂粉下是一丛倦意,倒真似没睡好。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这种关切并非出于善意,而是利益。他懒得客套,淡淡道:“劳你挂念,我没事。”
昀皇贵妃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反而热切地将脸贴到白茸近处,说道:“昨晚上,有人偷盗芳信宫未遂,被许太嫔当场拿住,后来畏罪自杀了。你猜那贼人是谁?”
白茸哪儿猜得出,静静听下去。
“你一定知道四月份在望仙台举办的放生会吧,当时王贵侍身边一个叫吕彬的宫人死了。昨晚上的贼人就是杀吕彬的凶手。”
“你确定?!”爆炸式的消息惊得白茸心底一突,下意识抓住昀皇贵妃的衣领,“你怎么知道的?”
昀皇贵妃并不挣脱,微微仰着头,一双眼流露出少有的媚态,嘴角微微上扬:“我有人证。”
“谁?”
“吴小叶。”
白茸对那个家中开金铺的娇媚少年有些印象,遂道:“他可看清了?”
“绝对错不了,我家小叶儿目力好得很。”
白茸一哂:“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是皇上家的还差不多。”
昀皇贵妃压着气,问道:“要按你推测的那样,那此人就是冯漾手下,可冯漾到底要在芳信宫找什么呢?”
白茸心底已然形成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烟杆就在许太嫔手里。所以冯漾才铤而走险,派人去偷。甚至连时间都掐得准,就在比邻殿举行中秋宴、内廷空空荡荡的时候。
想到此,脑海里又出现新的问题,城外暴动的事冯漾知道吗?
转念又想,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反正那两家人是一丘之貉。
他这边思考着,昀皇贵妃又把在许太嫔那里受的窝囊气倒了出来,絮絮叨叨咒骂个没完。
“好了,别抱怨了,你就是不会说话。许太嫔跟王太嫔关系好,你那样说,可不就是刺人家的耳朵吗?”他听烦了,揉了揉腿上的薄单子。
昀皇贵妃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又极其兴奋道:“你说他俩成天形影不离,是不是有一腿?”
白茸心里揣着事,无心理会这些不着边际的猜想,敷衍道:“他俩一把年纪了,别说有一腿,就是有两腿也无所谓,爱怎样就怎样吧,管他们作甚。”
昀皇贵妃自找没趣,起身告辞,刚走没两步就见瑶帝从外面走进来,脸色阴沉。
“瞧你干的好事!”
没来由的一句怒喝让昀皇贵妃着实一怔,回头看了眼同样惊讶的白茸,小心赔笑:“这是谁又惹陛下不快了?”
瑶帝瞪着他,伸手抓住昀皇贵妃的手腕,将其拉近,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你惹的!”
昀皇贵妃啊了一声,顾不得手腕疼痛,目光惊悚:“陛下可不要开玩笑啊,我刚来这里探望贵妃,相谈甚欢,正准备走呢。”
“你走不了!”瑶帝把不明所以的人拉到床前,对白茸道,“朕刚才问刘太医关于你承孕的事,他说你之所以难以承孕就是因为被皇贵妃重伤之后落下了病根。”
此话一出,另两个人呆住。
昀皇贵妃更是叫起来:“胡说八道,分明是……”话说一半忽又收了声,意识到差点说漏了嘴。
“分明是什么?”瑶帝狐疑地看着他,眼里冒火。
昀皇贵妃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分明是……贵妃身体娇弱……”他硬着头皮,结结巴巴说了一句。
“娇弱个屁!”白茸听到此处,气得直叫。他的身体曾经很好,结实得就像小牛犊,可自从被昀皇贵妃打了之后,健康状况就差了许多。他瞟了一眼昀皇贵妃,大声道,“我说上次吃了嗣药为何没有动静,原来你早就给我种下病根!”又扭脸对瑶帝道:“陛下,您得为我做主,要不是季如湄曾经杖责于我,我怎么会落下这么多病,甚至影响到承孕?!这次,必定得给我个说法才行!”
此刻,瑶帝的脸色更加难看。如果白茸没法承孕,那么做皇后的意义便减了大半。他对世家的抗争也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空谈和笑柄。他望着眼前惊慌失措的人,第一次觉得那张脸是那么艳俗。
“你的嫉妒心怎么那么强呢,难道朕喜欢的人你都要打杀了?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瑶帝语气极为强硬,透着恨。
昀皇贵妃实在想不到瑶帝会翻旧账,一时无言以对,戳在原地傻愣愣的。半晌,就听白茸幽幽道:“陛下,口头说说管什么用啊,给说法也不是这么给的。”
“你想如何?”瑶帝问。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白茸抬眸,“您还记得吗?”
瑶帝自然记得,死死盯着身边的人,似是在犹豫要不要下令,片刻后,朝外喊了一句。
昀皇贵妃恍然知道要发生什么,吓得面色惨白,直接跪下来:“陛下,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随意欺负。”
白茸道:“先把以前的欠债结清,你才有资格提以后。”
昀皇贵妃斜了他一眼,目光哀怨,流下一行清泪,仰面对瑶帝道:“陛下,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就饶了我吧。我当时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我真没想到会留下这么多后患。”
听到这里,白茸笑出来:“你确实是没想到,只不过是没想到我会活下来,当初你可是想直接打死我的。”
瑶帝想到那种血腥的画面,想到白茸曾经在木杖之下苦苦支撑,想到如今尴尬的局面,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一脚踹了出去。
昀皇贵妃啊的一声惨叫,捂住左肋,疼得直不起腰,脑中如雾。片刻后,他勉强抬头,却见瑶帝正跟银朱吩咐,后者用复杂同情的眼神看他。
他深知此时的瑶帝怒火中烧,一心要为白茸出气,无论如何都不会心软,于是转而去求另一人。
“贵妃大人有大量,就宽恕我吧。”又爬到白茸身边,手搭在他膝上,可怜巴巴地问,“你是真的要打死我吗?”泪珠不断下落,打湿衣襟和手背,亦湿润了白茸盖在腿上的绣花单子,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儿。
白茸微笑地拍拍他的脸蛋儿,说道:“别怕,我没你那么狠,非要把人打死。我会吩咐他们悠着劲,只打个半死。你在床上趴上一两个月,又能活蹦乱跳了。”
闻言,昀皇贵妃的泪水奇迹般止住。如果说刚才的眼泪是给瑶帝看的,那么现在,那些泪水因为恐惧而彻底封堵住。
他颤抖着,无法想象被按在长凳上挨打会是怎样的光景。那份屈辱仅仅是脑子里想一想都会叫人羞死。
他看看瑶帝,又看看白茸,那冷漠的面色是那么直白,不加半分遮掩,令他肝胆俱颤。通红的眼眶里,泪水再次充盈,滴答滴答掉下,他对瑶帝道:“您若是下令杖责,让我以后怎么活呢,您还不如直接赐死我好了。”
瑶帝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白茸代瑶帝道:“怎么能赐死呢,你可是皇贵妃,位同副后,云华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昀皇贵妃哭喊道:“可也没有皇贵妃挨打的先例啊!那件事是我做错了,可你们也不能这样对我。再说了,你受重伤也不是只有一次,颜梦华也打过你。要不是我提前给你喂药保命,你哪有命坐在这里。尤其是你早就……”
“够了!”白茸一个眼神瞪过去,凌厉的目光似利剑截断后面的话,接口道,“少提颜梦华,他已经以死谢罪了,现在就差你了。你我之间恩怨纠葛太多,我早就看你有气。”
昀皇贵妃惨笑一声,眼中泪花晶莹,然而眸色却沉静许多,面上隐隐有了挑衅,那样子像是在说,你敢让我把话说完吗?
心照不宣的博弈在彼此眼中流转,又像达成共识一般同时垂眸。
白茸叹道:“既然你提到祖制,我也不好逼迫皇上违例。”此后一直望着瑶帝。
昀皇贵妃也回望瑶帝,等待帝王最终的裁决。
瑶帝虽然生气,但也不愿真把人打一顿,更何况打了也无济于事,除了出口恶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引来旁人猜想。他看着昀皇贵妃,冷冷道:“贵妃大度,不计前嫌,你还不感谢?”
昀皇贵妃忙向白茸叩拜道谢,五体投地,虔诚至极。然而心里,却已把白茸活剥了皮,生啖其肉。
白茸向前弯腰,把人轻轻扶起,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气声道:“我早就说过,哥哥该去当戏子,眼泪说来就来,还这般口是心非。不过你这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倒还挺漂亮。别说皇上心疼,我都有点儿不忍心了。”又顺手摸了一把昀皇贵妃的屁股,拍了拍,笑道,“回去好好坐坐椅子吧,看把它吓得,小了一圈呢。”
昀皇贵妃敢怒不敢言,更不敢把按在屁股上的手打掉,兀自在怨毒中沉默。直到瑶帝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满探究,才动了一下腰身,把那只手甩了下去。
只听白茸哎哟一声,捂住手腕,对瑶帝委屈道:“陛下,他又欺负我。”
瑶帝对昀皇贵妃道:“你抖什么,把贵妃的手给摔坏了。”
昀皇贵妃对他们的一唱一和简直忍无可忍,脱口道:“他摸我!”
瑶帝道:“摸一下怎么了,朕摸过的东西,贵妃也能摸。你又不是纸糊的,还能摸坏了不成?”
那声“东西”深深刺痛了昀皇贵妃敏感的神经,他抿着嘴不发一言,用一记眼刀做告辞,快步离开。
他走得匆忙,连步辇都不坐,直走到一处僻静之地才停下,扶着宫墙弯下腰,呜呜哭。
他们是人,就他是东西,一个名为皇贵妃的东西。
他心上开了一条河,正哗哗地冲洗着一切。
一旁,章丹叹气。他刚才在殿外等候,将屋中之事听个大概,明白有些话不说出来才是对当事人的尊重,于是也不出声,只是一下下用手顺着主人的后背,权作安慰。
448/497 首页 上一页 446 447 448 449 450 4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