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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放心,我会代哥哥向他问好的。”
白茸走后,昕嫔立即重新梳妆一番,换上银灰竹叶纹长袍,外搭一件玄色大袖衫。头发半绾半散,垂髻上斜插一枚竹叶形金钗。行走间姿容庄重,带着人浩浩荡荡出行。
梦曲宫内,昱贵嫔刚被扶着坐到床上,用了些藕粉珍珠羹,正打算躺下休息就听有人来访。
缙云走到殿外,将昕嫔拦住,只道昱贵嫔已睡下,不便见客。
昕嫔看了他一眼,默默走上台阶,迈步进入大殿。
缙云追了两步,伸手将人截住,说道:“昕嫔还是请回吧,贵嫔现在身体不适,不能会客。”语气较之前硬冷不少。
昕嫔抽出腰间折扇,点在犹如拦路虎般的手臂上,似笑非笑:“身体不适却能拦御驾,贵嫔的适与不适当真来去自由。”见缙云沉默,折扇用力一压,将那手臂压下几分,续道,“我要是你,就会心怀感恩。毕竟来探望贵嫔的不是贵妃而是我。”
缙云犹自惊疑,昕嫔却已收回折扇绕过他,走入寝室。
昱贵嫔靠在床头,已把他们的对话听了大概,一见到昕嫔便道:“是白茸让你来的?”面容因搽了脂粉而显得娇艳红润,唇色自然健康,只有那无神的双眼流露出些许疲态,昭示主人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昕嫔来到床边,刚要开口却瞥见缙云已站在身后,遂对他道:“放心,我就说几句话。”
昱贵嫔示意缙云站到远处,对昕嫔指了一下旁边的妆凳,沉静道:“请坐吧,想说什么就直说。”
“画的事,你是怎么做到的?”昕嫔开门见山。
昱贵嫔笑了:“你是替白茸问的?”
昕嫔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昱贵嫔解下钗环,长发披散下来,落到床铺上,显得更加楚楚动人。他玩弄着发梢,想了想,答道:“既然事情过去了,那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冯家修改文书错字的秘法,用特殊药水涂抹在纸上,不消片刻就能消除笔墨痕迹。不过,我只知道有这种东西,却不知具体配方。你问我,我也只知道这么多,更没法帮你配出来。”
“你是怎么拿到的?”
“有人送我。”昱贵嫔眯了眯眼,腹部刀伤隐隐作痛。他望着昕嫔做深呼吸,压下伤痛,面不改色,“这对白茸重要吗?”
“对他是不是重要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对我很重要。”昕嫔坐到床沿,看着昱贵嫔那双不解的双眼,呵呵低笑,“我精心勾勒出来的脸竟然被人涂没了,被人耍了,你觉得我会不在意吗?”
“是你画的!”昱贵嫔红润的脸色渐渐发白。
昕嫔冷冷道:“我不光会画画,还会写字呢。”
“是你模仿暚妃的笔迹把我骗出去的!”恍惚中,昱贵嫔又看到那张信笺,熟悉的笔触令他胆寒。怎么能那么相似?!被愚弄的愤怒令他失去理智,发出一声低吼,猛然挥出一掌。
然而昕嫔反应很快,身子一侧,躲过攻击,随即站起来。
昱贵嫔一击不成,恼怒更甚,美丽的面庞扭曲变形。他向前扑去,发誓要抓住害他的帮凶。然而他的手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身体却已经跌到床下。撞击将原本愈合的伤口再次撕开,剧痛之下,他发出一声惨呼。
见此情形,缙云也发出一声惊叫,从角落蹿出,连同其他宫人把他扶起,重新抬上床。另有人赶紧去请太医。
昕嫔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只听昱贵嫔叫住他:“为什么要帮白茸害我,我与白茸之间的恩怨从来没有牵扯过你,你为何这样对我?”声音渺渺如烟云,于空气中飘散。
昕嫔往回走几步,语气和缓:“你父亲把你送入宫中,是让你取悦皇帝的。我王把我送来云华,目的也是要取悦皇帝。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皇上开心。如果你和白茸位置互换,那么我也会帮你去捅白茸刀子。因此,请你搞清楚,我不是帮白茸,而是谁得皇上盛宠我就帮谁。”
“你……”昱贵嫔嘶嘶吸着凉气,第一次发现在那温文尔雅之下隐藏的是一道残酷的灵魂。他惨笑几声,气若游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你变了还是我瞎了眼?我曾以为你是谦和有礼的公子,今日才知原来也如白茸一般,是披着羊皮的狼。”
昕嫔展开折扇,慢慢摇着,宽大的袖口微微起伏:“说得对,否则我怎么敢孤身入这狩猎场?倒是你,没有一丁点儿自知之明。你以为自己是狼,其实只是只羊,只有被吃的份儿。”说罢,清凛的气质陡然变幻,秀美的面庞呈现出一丝野性,如同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用轻蔑的眼神绞杀跪地求饶的敌人。“我劝你别再搞小动作,暚妃若是来探望,希望你也能好好劝劝他,不要再做无谓的抗争。你应该清楚,如果你是只羊的话,那墨修齐就是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小羊羔。别说三刀,一刀就能要了命。”
昱贵嫔躺在床上,面如死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有一双眼瞪得大大的。他抬抬手指,缙云一把握住,扭头对昕嫔道:“您说完了吗,说完就请回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昕嫔没有计较他的无理,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径直走了。
出了大殿,就见从宫门处闪进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宽大的黑斗篷,戴着兜帽,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宫人一路引着那人来到殿前,侧身而过时,他仔细观察,不想那人却如受惊的小鸟,慌忙压低身子,急匆匆走入殿中。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觉得好笑,出了梦曲宫对翠涛说道:“穿成那样进去,一看就是图谋不轨。”
翠涛答道:“那种穿法引人侧目,就算再低着头也免不了被别人看去。倒不如大大方方的,不会引起怀疑。”
昕嫔步履轻快,含笑道:“所以说,搞阴谋也是一门学问,不是所有人都会的。”
***
白茸在回毓臻宫的路上又派人去打听许太嫔的动向,被告知其人仍在文粹宫,不过他送去的东西倒是被王太嫔痛快收下。据宫人称,王太嫔虽然精神不济,却笑得开怀,连连称赞贵妃体贴周到。那许太嫔虽无表示,却也看起来十分高兴,好像他自己得了宝贝。
他听后暗想,也不知这两人有没有为以前背地里说他坏话而感到惭愧。
兴许没有吧,那两人活得没心没肺,也毫无廉耻。
他心里烦躁,甚至想直接闯到文粹宫把许太嫔给揪出来。可这样一来,势必会惊动旁人,打草惊蛇。“晚上再去探一次,我就不信他能住在文粹宫。”
他按捺性子,随便拿了一本书翻看。不多时,耳边嗡嗡响。他猛地拿书一扇,只觉眼前一个小黑蚊飞过。他拍了几次,却未能打着,气得把书扔到地上,让人点上驱虫的药香。可也不知怎的,药香入鼻,头竟又疼起来,半边脑袋发烫,好像里面装了火球。
他坐立难安,躺在床上更是翻来覆去不得安宁,恨不能把脑袋削掉一角。
玄青见他身体有恙,要去请太医,白茸叫住他,让他先把药香灭掉。“不用去了,就算刘太医来了也治不好我的头疼。”
玄青明白症结所在,说道:“您不要慌张,现在一切都不明了,不能自乱阵脚。”
白茸道:“我有种预感,很快又要出事。”
“别担心,有皇上在……”
“不是我的事。”白茸从妆台抽屉里拿出紫宝石戒指戴在手上。中秋晚宴前他鬼使神差地拿下去,换上另一枚金戒,从而避免了被劫掠的命运。他看着双手,说道,“我担心许太嫔会出事。冯漾没拿到东西定会再派人去的。”
他心里没着没落的,静默片刻又吩咐道:“芳信宫离咏梅园近,你点几个机灵的到芳信宫附近蹲守,时不时走上几圈,遇到可疑人员立即回报。”
玄青问:“为何不把此事直接告诉皇上?”
“皇上想除掉冯漾,又忌惮冯氏,我不敢保证他若得了证物是会发难还是销毁。”
“应当不会销毁,这是大罪,捅出来冯氏一族就完了。”
“正因为如此,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兴许会拿它做筹码,私下和冯漾交易,保我平安。”白茸望着玄青,说道,“我了解皇上,他怕麻烦,只要能解决眼前的危机,什么妥协都能做。可我不一样,我要一劳永逸,否则我睡不了安心觉。荧惑妖妃一事已经扣我头上,那我就想办法解决,然后再祭出那根烟杆,杀了冯漾,再把冯氏从燕陵踢出去。”想到这里,头不疼了,身上热乎乎的。
午饭后,瑶帝来了,一脸愁云惨淡,一看就知道早上的朝会没有好结果。
白茸早有心理准备,听到朝臣们把天陨看作是上天对云华的惩处、要求处死惑乱君心之人的言论后,并没有觉得太生气。只是问瑶帝有没有把那些人的名字记下来。
瑶帝大概猜出他要干什么,愁道:“你若这么做了,只怕更坐实了‘妖妃’的名头。”
白茸道:“已经有了污名,就算坐实了也没什么。”
“用什么借口,总不能直接抓人。”
白茸挽住瑶帝臂膀来到院内,秋日午后的阳光宜人舒适,他望着天空闭上眼,深深呼吸,说道:“既然昱贵嫔举办乘风宴,那咱们也不能落后。就让碧泉宫以举办赏玩会为名,邀请各位嗣君们前来。地点嘛,就选在织耕苑。”
“织耕苑现在关了动物进去,你忘了吗?”
“没忘,赏玩会赏的就是动物。让那些不会说人话的进去参观,正合适。”
瑶帝搂住白茸的腰身,笑道:“可真有你的,那场面一定有趣。”顿了一下,又问道,“今日感觉如何,要是身上难受可不能忍着。”
“已经完全好了。”白茸指了指脸上的擦伤和淤青,笑道,“很快就消下去,您不用担心。”又见晴空万里,阳光灿烂,提议去御花园转转,瑶帝欣然同意。
他们手挽手信步慢走,沿途之人皆闪到两侧跪拜行礼,阳光只照在他们两人身上。
白茸身上暖暖的,不禁感叹,要永远沐浴在阳光之下。
瑶帝在他脸颊啄了一口,笑道:“会的,阳光永远照耀着你。”
行至御花园,白茸让一众随从们原地停留,与瑶帝来到湖边,靠在瑶帝怀中,说道:“我知道昕嫔的事了,也理解陛下的考虑,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意会陛下的想法,因此难免有人会因此事看轻昕嫔。”
微风拂过,两人衣袖鼓动交叠。
瑶帝抚摸白茸身上暗红色的外衫,柔软的触感令心上一动,说道:“那你是想……”
“不如您再下道旨意,明确宣告以后外邦之人入内廷,只到嫔位。这样一来,别人就会明白撤销晋封旨意并不是因为昕嫔有错,更不是针对他一人,只是出于安全考虑的无奈之举。”
瑶帝同意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白茸又道:“还有一事。昕嫔把脂莺丸给我了,但他似乎知道镇国公的事了。”
瑶帝叹气:“不稀奇,这种事根本瞒不住,现在朝中已有不少人做出推断。”
“他现在身体如何?”
“经过休养,倒是比之前好些了。”瑶帝道,“不管如何,先把药送去再说吧。”
他们在御花园转了几圈,欣赏晚开的月季花,又聊了些趣事。日头渐西,他们准备回去。
路过倚寿堂外围时,白茸眼尖地发现王念盈正从佛堂出来。
他看了一眼瑶帝,见后者没有要召见的意思,便没出声,默默看人走远。心中寻思,王念盈居然也礼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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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杂七杂八的铺垫
第349章
13 烟尘
卯时,天蒙蒙亮。
茶水间的早班宫人迷迷糊糊起床,从大灶房端来早饭,坐在炉子边狼吞虎咽。
宫中,早班辛苦,需得早起。而其中又数茶水间的人起得最早。因为要保证主子一起床就有温水净脸,有热茶喝。
宫人吃完饭,连打两个哈欠,望着灰白色的庭院发呆。这个时间,同僚们还在睡,值夜的宫人兴许也熬不住了正在打盹,只有他醒着。
他心里骂街,盘算着找个辙,换掉这个晚睡早起的苦差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懒散够了,伸个懒腰,起身来到后院打了一桶水,准备正式开始工作。
朦胧的晨曦之中,一切都闪着光。光芒跳跃,一丛一丛的。
他揉揉眼睛,橘红色的光刺激混沌的大脑,灵台赫然清明。
是火!
茶水间起火了。
怎么会?
炉子是熄灭的,还没生火,他离开时特意确认过。
他望着越蹿越高的火苗,下意识呼喊,可没等声音发出来就觉脖子一凉,继而是热辣。温热的液体浸湿衣襟,他捂住脖子,慢慢回过头,惊恐的双眼定格在染血的刀锋上——那是他这一生看到的最后的画面。
玉泽十六年八月十八日,卯时二刻,芳信宫起火。辰时一刻,大火扑灭。包括许太嫔在内的二十一人,全部丧生。
清晨,瑶帝自毓臻宫醒来就听到噩耗,当即咒骂一句,恨道:“慈明宫还未重建,芳信宫又烧没了,宫中出了鬼火吗?”他暗自估算损失,隐隐庆幸芳信宫规模不大,否则又是一笔巨款。至于不幸罹难的人,压根儿没想起来。
他下床梳洗,一扭脸却见白茸仍呆呆地坐在床上,动也不动。他走回床边把人按在怀里,安慰道:“别怕,没事的。”
然而白茸心里清楚,这并非害怕而是后悔。他原打算昨晚去芳信宫,但因瑶帝临时决定留宿,导致计划有变。他当时想,许太嫔经历偷窃事件,定会加强防备,耽搁一晚,应当无妨。
可事实却给了他一记耳光。
平心而论,他对许太嫔的死没有多少触动。可如此一来,线索又中断,坏了大事。
“都烧没了吗?”他仰面望着瑶帝,“那么大的宫殿……”
“听说全烧没了,焚毁程度比慈明宫还要严重。不过具体如何,还得现场勘查之后再做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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