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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王太嫔的侍从们一边哭一边将那双眼阖上。
白茸慢慢起身,对文粹宫的大宫人说道:“派人报丧去吧。至于你,现在马上回文粹宫,把太嫔说的东西送到毓臻宫。你亲自来。”
大宫人止住哭,说道:“为何这么急,还是先让奴才……”
“就现在,快去!”白茸声音陡然提高,眉间尽是凌厉。
大宫人吓得一哆嗦,不敢忤逆,朝周围吩咐几句,急匆匆走了。
随后,白茸也离开了。
他没有坐步辇,而是漫步在宫道上,脑海中尽是王太嫔望向天空的双眼。
他们终于自由了,终于逃出血海,双宿双飞。
“一天之内,死了两个。”玄青跟在他身边,慨叹,“想不到王太嫔竟然自尽了。”
“他们两人……”白茸没说完,用眼神暗示后面的话,“你知道吗?”
玄青摇头:“不知道。”
再问雪青,后者犹豫道:“夏太妃生前似乎看出些端倪,但从未评论过此事。”
白茸想了一下,说道:“让两位太嫔的墓紧挨着吧,算是我为他们的来世做出一点祝福。”
“这是何苦呢,这种事自有规章,您若跟皇上提,说不定会遭驳斥。”玄青劝道,“再说,那两位背着您,没少说风凉话。”
白茸停下脚步,看着玄青:“我知道你受夏太妃影响一直不待见他俩,但我要说的是,也许他们尖酸刻薄、爱慕虚荣,有着这样那样的坏毛病,可他们依然是好人。至少,对于我来说,从未伤害过。”
玄青沉默了。
白茸迈步:“回去吧,那几盒人参也快送到了。”
雪青忍不住插口:“王太嫔是什么意思,哪有送出的东西再拿回的道理?”
“这就是他善良的地方。”白茸缓缓道,“我有预感,盒子里不仅仅是人参。”
第350章
14 福 禄 寿
八月二十三日,秋高气爽,许、王两位太嫔出殡。
出席葬礼的人不多,基本上只有三四个先帝嫔妃们到场。敏太嫔为他们做了一首悼亡诗,念完后在随远堂烧掉。
烟气缥缈,灰烬如尘,曾经鲜活的流年随着尘埃远去,只余风中一声叹息。
敏太嫔望着缓缓离开的两张棺椁,泪水渐渐充盈眼眶。他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对站在身侧同样目送的人说道:“没想到你也出席了。”
白茸身穿黑灰色的暗纹长衫,头发用式样简单的金簪绾住,稍稍侧身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太嫔节哀顺变。”
“纵火之人找到了吗?”
“已经有些眉目,但还需进一步问讯。在此之前,不便透露太多,请您见谅。”
敏太嫔点头,声音哽咽:“自从夏太妃死后,夕颜会就变得死气沉沉。现在他们俩又走了,夕颜会也没有举办下去的必要了。”
白茸被那语气中的悲伤感染,动容道:“生老病死乃万物轮回之根本,太嫔看开些。”
“我早就看开了。”敏太嫔道,“我是他们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自认也是最先离开的,可没想到他们一个个却先走了。也许他们之后,就该轮到我了。”
白茸不忍看他如此悲观,不禁说道:“感谢您上次送我桂冠,待我封后之时,请您务必到场观礼。所以在此之前,您一定保重身体。”
“会的,贵妃一定会如愿的。”敏太嫔语气慈爱,“夏太妃曾经跟我不止一次说起过你,他说你很特别,有着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如芒草一般,风过折腰却韧而不断。他说你是一个奇迹,云华的奇迹。”
听到曾经熟悉的称谓,白茸一阵恍惚,那个总喜欢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人仿佛就站在眼前,看着他笑。
“但也正因为如此,在登顶的最后关头,你将面临更严峻的挑战。”敏太嫔一把握住白茸的手腕,往日迷迷瞪瞪的双眼在此刻射出两束精光,低声道,“现在朝堂上的舆论对你很不利。因为中秋夜的事,你已经成为蛊惑帝心的妖孽。不少人上奏表示,天陨就是神明对皇帝宠信妖孽的惩罚,那块石头上刻的就是警示。就在昨天,有人在朝堂上公然将你称为荧惑妖妃,会妖法,能够吸取帝王的精气,要求皇帝将你斩杀,否则上天会降下更多的祸事,毁灭云华。”
白茸听后几乎要晕过去,实在不知短短几天工夫事态就已演变至此。
“那皇上的意思呢?”他心慌慌的。
“自然是全压下来,但逃避不是办法,贵妃应早做打算。”
“您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我家有人入朝为官,消息自然灵通。我相信很快也会有人给您报信儿的。”敏太嫔说罢,朝他微微颔首致意,拄着拐杖离开了。
白茸逗留一阵,回味刚才听到之事,越琢磨越觉得可怕。诚然,瑶帝现在还能扛住压力,可以对那些提议不予理会,可时间一久……
后颈泛起凉意,仿佛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只等瑶帝一声令下,脑袋就要搬家。
随远堂内,人们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三个道童和两个宫人收拾东西。
他刚要转身离开,就被一个青嫩的声音叫住,回头一瞧,其中一名道童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那道童十来岁,看着眼熟。
他仔细辨认,想起来这就是他在圣龙观小住时,负责传话引路的少年。
“你怎么来了?”他怜爱地摸摸小脑瓜,问道,“道尊近来可好?”
“他很好。”道童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然后拉了拉白茸的袖子。
白茸感觉袖笼里塞了个信封,不动声色地让玄青拿出些碎银交给少年,说道:“收好了,拿去买好吃的,顺便代我向道尊问好。”
回到毓臻宫后,他迫不及待拆开信浏览。
信中,全真子称已有人到圣龙观丈量土地尺寸,初步规划扩建事宜。对此,他再次表示感谢。紧接着,又透露天陨所降之处,大部分房屋受损,百余人受伤,更有三十多名死者。圣龙观在第一时间派人去布施救助,并且为无居所者提供食宿。而这些事,皆以靖华真君的名义进行。
看完信,他对屋内随侍的几人说道:“全真子说现在又有人信奉靖华真君了。”
玄青高兴道:“这是好事啊。”
雪青也道:“假以时日,那些诋毁您的流言会不攻自破的。”
白茸攥着信却没有那么乐观。受惠的百姓是少数,称赞者也是少数,大部分人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月圆之夜。那件事现在已经传遍尚京,用不了多久全云华的人都会知道。再结合散布的消息,后果难料。他慢吞吞道:“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扣在我头上的帽子还得及时摘掉才行,舆论得往下压一压。”
此时,玄青想起一事,问道:“那些关在御囿里的人,主子打算怎么处理?是杀还是放?”
在这件事上,白茸也有些犯难。他曾跟单思德讨论过,他的意思是全部处决。可单思德却认为,杀了这些人也于事无补,只会增加骂名。当然更不能释放,天知道这些人出去之后会说些什么。
他叹口气,答道:“先关着吧,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们。”
下午,他派人给周燕霖的嗣君佟氏传信,让其进宫一趟。
佟若闲动作很快,于傍晚时分请求觐见。
对于朝堂动向,佟若闲掌握的信息和敏太嫔说得差不多,确实有不少人跟风上奏,要求瑶帝对天陨事件做出反应。
白茸听后气道:“皇上能有什么反应呢?从天上掉下的东西,就该找老天爷,找皇上做什么!”
佟若闲安慰他几句,又道:“想必您应该也知道风声,准备怎么办?我父亲和钦天监倒是出面做出解释了,只可惜没人听。”
白茸想,朝堂上半数的人都是方冯两家的亲信,另外还有些人就是墙头草,跟着风向伺机而动,如今这般局面倒也不稀奇。他对佟若闲道:“明日,皇贵妃在织耕苑举办赏玩会,虽然没有给你发请柬,但我想让你来看看。”
“能得贵妃亲自邀请,是我的荣幸。”佟若闲狡黠一笑,压低声音,“要是我猜得没错,明日皇贵妃会恰巧有事不能参加,需要贵妃代为主持。”
白茸呵呵乐道:“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慧眼。既然已看破,那就轻轻松松地看场好戏吧。”
***
第二日下午,未时三刻。
秋日高悬,万里无云,织耕苑又迎来了第二次赏玩会。
各位嗣君们无论年老年少,皆穿金戴银,盛装出席。有那年纪大的哈哈笑起来,皱纹内的脂粉噗噗直掉。年轻一些的更是花枝招展,穿着最值钱最美丽的衣衫,戴上所能佩戴的全部首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谈笑一边暗自打量旁人。
与其说这是一场观赏珍奇动物的赏玩会,倒不如说是一场选美。每个人都似孔雀开屏,拼命向别人展示自己的魅力以及雄厚的家底儿和实力。
偶有穿着稍稍素雅一些的,也是一副清高模样,仿佛要用书香之气压制那铜臭味。
也不光是铜臭味,还有各种香味儿。玫瑰、百合、丹桂、茉莉、丁香、甘菊、青松、薄荷、龙涎、檀香……各种气味糅杂,混合出的馥郁芬芳夹杂动物身上的腥臊,不断刺激鼻腔,不少人开始打喷嚏。
可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乐此不疲地去逗弄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面对打哈欠的白狮指指点点,又或是仰望高大的麒麟,看着它悠闲地吃树叶。
更有些人提前做了准备,让侍从带来生肉往笼子里扔,欣赏动物们为了争抢食物而嘶吼,为获胜者鼓掌叫好。人们别提多兴奋了,好像那肉是喂到他们嘴里。
还有个别人更注重参与感,亲自拿着肉从栏杆缝隙伸进去引诱猛兽,一边晃着手臂一边哄道:“快来啊,小乖乖,有肉吃。”
“我要是你,就把胳膊收回来。”声音清冷,打断哄笑。
那人倏然回头,只见白茸不知何时来到黑熊笼子旁,目光定在伸进笼中的手臂上。
“这头黑熊别看年纪不大,却不是小乖乖,应该叫作小淘气才是。”白茸近前几步,对围观的人说道,“曾有个宫人也是这般喂它,结果被咬掉了胳膊。据说它吃起人手来,就像我们吃熊掌那样有滋有味。”
那人听了吓得直接扔了肉,缩回手臂,另一只手搭在上面来回抚摸,权作安慰。
白茸不欲多说,转身就走。
这时,有人道:“请问,皇贵妃何时到来,请柬上说赏玩会未正开始,可这都三刻了……”
白茸回头,金色钗头上的一只掐丝蜻蜓扇动轻薄的金翅,灵动而逼真。他手上戴着蝴蝶掌环,手指拨动其上的花蕊,笑道:“这位应是刘嗣君吧,你家礼部尚书近来可好?”见对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又道,“赏玩会已经开始了呀,你看大家都在看动物呢。”
刚才喂熊的人接口:“那皇贵妃呢?”
白茸端详他几眼,在那布满脂粉的脸上多番流连,终于从脑海翻出些许记忆。应是某个刑部高官的家眷,上次在方府夜宴时见过,好像姓王。
他仍旧笑眯眯的:“赏玩会赏的是珍禽异兽,又不是赏皇贵妃,大家不必执着于见他一面吧。”
“这……”王嗣君哑口无言。恰巧这时,笼子里的黑熊终于被地上的肉块吸引,慢慢挪动到笼边,毛茸茸的大脑袋顶在栅栏处,碰到王嗣君垂下来的手。只听一声惊叫,王嗣君护着胳膊朝边上连跑带跃,竟蹦出一丈多远,爆发力十足。
白茸忍住笑,说道:“我刚才就说过,得离它远点儿,这苑里的畜生可凶着呢。”
经此一吓,王嗣君也不管谁来主持,径自走回看台。其他人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也都陆续离开,和熟识的人坐在一处。
白茸见人都坐到看台上,让人端来酒水果盘和各种糕点蜜饯供大家享用,又对众人道:“皇贵妃临时有事,不能来与大家同乐,今日由我代为招待。请各位不要拘束,开怀畅饮。稍待,便可观赏到珍兽。”说罢,安排教坊司的伶人献舞。
跳的就是中秋宴上暄妃独创的舞蹈《生莲》。只不过因为学习时间较短,舞姿远没有暄妃那般舒展柔美。更重要的是,织耕苑没有水池,伶人脚下是黄土地,那些本该撩起的水花变成了尘土。舞蹈未完,已是烟尘四起,弄得看台上的人们灰头土脸,不得不用袖子掩住口鼻才能呼吸。
好容易跳完,伶人退场,烟尘却依旧不散。
就在大家满腹牢骚交头接耳之时,从烟尘中缓缓走出一团阴影,发出咯哒咯哒声,恍如马蹄。
白茸在一旁拍拍手,扬声道:“福鹿兽到了!”一语双关,语气明快,脸上挂着发自肺腑的微笑。
众人一听,均把刚才的不愉快忘掉,伸着脖子使劲看,唯恐慢他人一步,失了品鉴的先机。
渐渐地,烟尘散去,显露出美丽的黑白间色条纹。再走近些,那些条纹粗细不一,疏密有致,在光影之下肆意变幻。
“它真像马。”有人说。
“可为什么把它叫作鹿?”另一人自言自语。
评论和赞叹此起彼伏,不少人露出会心的笑容,认为这趟宫廷之旅算是值了,又多了可以炫耀的谈资。
黑白色的精灵缓步前行,甩动尾巴,打了个响鼻。
接着,传来一声轻呼。
声音不大,可众人听来却甚是熟悉。
此时,阳光彻底驱散尘土,福鹿兽的模样清晰可见。坐在前排的人眼尖地发现异兽之侧还有一人手拿缰绳做牵引。
而那人,竟还是旧识。
“哎呀……这不是冯嗣君吗!”
话音未落,看台上立即起了骚动,众人目不转睛望着台下。
只见冯嗣君穿着式样普通的长衫长裤,油腻腻的头发用一根竹簪插住,曾经的圆脸瘪了下去,显出微凸的颧骨,正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昔日与他一同谈笑的旧友。甚至在捕捉到那些复杂眼神之后,有意无意地往福鹿兽身后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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