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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冯漾为什么要指使他人纵火?”瑶帝疑道,“他和许太嫔没有任何接触,根本说不通啊。”
“疯子的想法,我们常人难以理解,也许只是为了给他无聊的生活加点刺激吧。”
瑶帝虽不这么看,却也无心细究,嗯了一声:“纵火是重罪,有什么直接证据指向冯漾吗?”
“没有。冯漾对外一直称病,就算安庆宫解禁也没外出过。”
瑶帝呵呵笑道:“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呸!”
最后一字吐露出鄙视和不屑,又带着些许怨念,听起来颇为有趣儿,白茸抿嘴乐了几下。他嗅了嗅瑶帝的发香,转身坐入其怀中,半是试探半是撒娇:“早上情况怎么样啊,昨天我可是花了大力气安排了一出表演呢。”
瑶帝揉揉白茸的后心,答道:“要说没用吧,倒也真有几人不再吱声。要说有用吧,依然有不少人继续拿那块破石头当神谕,叫嚣要废黜你呢。”
白茸气道:“真是冥顽不灵。”
瑶帝挤挤眼,表情戏谑:“要不你再加把劲儿,再安排一次表演呗。只昨天一次,又没伤一根汗毛,恐怕大部分人都不当回事儿。”
白茸明白瑶帝的暗示,可若真是像以前环帝那样,把人噼里啪啦打上一顿,似乎对挨打的人又不太公平。况且其中有些人年纪大了,若是打死打残,反而授人以柄。
他这厢思索对策,只听瑶帝又道:“朕这里有份名单,该奖该惩你看着办。”
白茸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栏说道:“这个冯惠农是谁,竟然没有跟风要求废黜我?难道不是四大家族的?”
瑶帝啊了一声,神秘兮兮道:“你绝对想不到他是谁,猜猜看。”他故意卖关子,白茸却已不耐烦,轻轻捏了一下瑶帝的脸蛋儿,声音骄横:“我哪儿猜得出,快说呀!”说完,又抬起身子重重往下一坐,将全部重量压在瑶帝腿上,直把人压得翻了眼,哎哟叫。
“小祖宗快起来,腿要压断了。”瑶帝一边叫唤一边笑,手却紧紧箍住白茸的腰身往怀里带,在耳边亲了一口,然后才道:“他是刑部尚书。”
白茸反应了一阵,才惊道:“冯喻卿的父亲?”
瑶帝点头,仰面慨叹:“你瞧,关键时刻还是亲爹心疼自己孩子,郎君根本指望不上。”
白茸望着他:“谁说的,我不就得指望您吗,我老爹一脚都快踏进棺材,白莼又是半死不活的……”
瑶帝表情渐趋凝重,说道:“你放心,朕永远保护你。”
白茸和他额头相抵,亲吻鼻尖,软舌舔过人中划到双唇,吮吸着呢喃自语:“我只有您了,没有退路了。”
他们着了迷似的望着彼此,眼睛闪闪发亮。他们从椅中滑落到地上,缠着、喘着,在一浪接一浪的心神荡漾中品尝既甜蜜又酸涩的味道。
缓缓地,白茸闭上眼,沉醉在如梦似幻的旖旎中。他好像是一朵绵软的云,在天神的操控下任意变幻,一会儿升浮一会儿下沉;又好像是一株莲苞,享受雨露滋润,在欲开欲合之际绽放芬芳。
直到很久,云变成了雨,花吐出了蜜,这场蕴含天地乾坤的柔情蜜意才结束,化作更加温柔的目光,爱抚彼此的肌肤……
傍晚,白茸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凝翠堂,面色红润,娇艳似海棠。
他一进屋,堂内原本聚集的数人呼啦一下子全散开,如游鱼一般散到角落,表情各异。
他扫了一眼,念出几个名字,待那些人一一站出后,掬起真挚的笑容,说道:“各位的郎君派人来接,我就不留了你们。这里备下一些薄礼,还请笑纳,算是我尽一份地主之谊。”
身后的宫人在每人面前呈上一个托盘,用红绸盖着。有人掀开一角,被黄灿灿的金锭晃了眼。
白茸又道:“我不送各位了,希望你们以后常来玩。”
闻言,几人原本稍霁的脸色立即煞白,互相看看,均不敢回答。生怕说错一句话又要被留下。
白茸像是看不见他们的紧张,吩咐玄青把人送出内宫。
他们走后,剩下的人才想过味儿来。众人正暗自恼怒着,就见又一群宫人鱼贯而入,手里也端着托盘。
再一瞧,原来是盛放食物的攒盒。
晚饭时间到了。
大家虽没什么食欲,可这顿饭总归得吃,陆陆续续打开盒盖。
很快,惊讶声此起彼伏。有那不想吃的听到四周倒吸凉气的声音也忙打开盖子细瞧原委。这一看可不要紧,也同样炸了锅。
“这些是什么东西啊!”终于有人忍不住叫起来,伸手一指白茸,“你也太过分了,不但把我们强行扣留在这里,还用这些垃圾来打发人!”
说着,更多的人加入声讨。
“这怎么能吃呢?”
“我家的下人吃得都比这个好。”
“简直是奇耻大辱,我这辈子还没吃过如此腌臜的东西!”
白茸看看攒盒里的小窝头和咸萝卜丁一脸茫然:“这怎么是垃圾啊,这可是正经的饭菜。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谁家要能顿顿吃上这些,那也是不愁吃喝的富户呢。”
有人道:“你怎么能拿我们和那些人比?我们可是有诰命在身的。”
白茸惊诧:“有诰命在身就和常人不一样了?敢问你是嗓子眼儿细还是吃不得咸?”冷笑一声,眼锋横扫众人,扬声道,“本来我是不打算留你们很长时间的,怎奈你们的郎君不想让你们回去,我就只得先养着。不过,宫里的开销向来是有定数的,你们几十号人住着,又不出饭钱,还想吃山珍海味?实话告诉你们吧,就是这窝头咸菜还是皇上体恤大家才让大灶房从宫人们的伙食里分出一些。要依着我,就只有吃剩下的泔水。”
有人惊道:“我们一直要吃这些东西吗?”
白茸温柔一笑:“那就得看各位的郎君什么时候来接了。如果来得快也就罢了,如果一直不来,内廷也不能一直白花钱供养,到时候只能委屈大家饿肚子了。”和蔼亲切的脸庞就差写着“爱吃不吃,饿死活该”八个大字。
而众人似乎也预见到那个悲惨结局,纷纷交头接耳慌了神。更有甚者,看到大敞的门便想偷偷溜出去逃走,被把守的宫人拦住,押了回来。
白茸看够了众人的慌张和恐惧,说道:“大家别着急,我相信各位的郎君都是饱读诗书的正人君子,重情重义,断不会把你们抛弃。之所以没有来接,有可能是因为没收到信。你们可以再写一封,趁内宫城门落锁前把信递出去。”又伸手招来一人,介绍道,“这是我的近侍雪青,有要送信的就交给他。”
他不再理会那些人,径直出了凝翠堂。
院中静谧,空气凉爽。
夕阳将院中的草木染上一层绚丽的玫瑰金,风吹树叶,万千金黄沙沙作响。恍惚间,他又听到那宿命般缥缈的蔑笑。
若是当初没听见那声说笑,是不是他就能不计前嫌地去救夏太妃一命?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并不后悔自己做的决定,只是有些想他了,想念那一身珠光宝气、嘴似利刃的人,想念那个真正教会他如何生存的人。
身后,脚步声渐近。
他拂过泪痕,转身之际心中闪现一念——他的老师不在了,可老师的老师还在,那个教会夏太妃生存之道的崔屏还在。
也许,该去见一见他们了。
视线之内,人影渐近。
“贵妃又想对我做什么?”冯喻卿现在和其他人关在一起,许是得到朋友的安慰,精神比前两天要好些,只是形貌依旧狼狈。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破旧外衫,勉强蔽体。
“你也可以走了。”白茸淡淡道,“你父亲上奏,称天陨和神谕没有任何关系,更与我无关。有他带头,刑部不再掺和,挺好。”
冯喻卿怔住,没想到竟是父亲救他。印象中,父亲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一直骂他是废物,模样不俊,才情不好,样样不精通。
见他无所适从,白茸忽然有些同情他,声音不由自主缓和下来:“你走之前,我还想问一件事。”
“什么?”
“知道叮咛虫吗?”
“不知道。”
“你都不好好想想吗?”白茸道,“别忘了,是走是留全凭我一句话。”
冯喻卿无奈,又似苦想一阵,说道:“真的没听说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一种可以蛊惑人心的小虫,是以前灵海洲的特产之物。”白茸暗自犹疑,思索如何才能辨别对方话中真伪,试探道,“方胜春就没跟你提起过吗?”
一听那个名字,冯喻卿面部抽搐得厉害,破口大骂:“我呸!少跟我提他。就算有什么秘辛,那老不死的能告诉我吗,还不是全抖给那些狐媚子。你与其问我,还不如去方宅后街捉奸,拿住那些小妖精,一问一个准儿。”
白茸听得哑口无言,心知再问也是徒劳,挥挥手让他走了。
***
当夜,明灯高悬的方府终于迎回内宅主人。
冯喻卿重新沐浴更衣,焕然一新出现在方胜春面前。他屏退书房内的所有侍从,听到门扉合上,对着那张老脸就是一巴掌。
方胜春被打懵了,一把捉住再次扬起的手腕,低声道:“我知道你生气,可我也没办法,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往后退。好在你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甚至还挤出一丝笑。
冯喻卿甩开他,吼道:“你玩娈童我不跟你计较,你把我丢在御囿不管不顾我也理解你的苦衷,可是你不能胡作非为把这个家给弄散了。”
“你什么意思?”
“叮咛虫。”
“没听说过。”
“少来这套!”冯喻卿几乎要跳起来,“当初有个灵海洲的人来找你,你把他打发走了,然后没多久就出现刺杀皇帝的事。当时我没在意,只当巧合,现在我才想明白,你们之间根本就是有交易。他给你叮咛虫,你帮他伪造身份混进幻术班子,伺机暗杀。”
“你疯了吗,这种事怎么敢乱说?”方胜春连忙去关窗户,又倒了一杯茶,拿在手中。他回过头说道,“你累了,回去休息吧,别说胡话。”
冯喻卿从那镇静深邃的眼眸中读懂了最疯狂的暗语,惊道:“是你疯了!你想弑君夺权吗?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四大家族会被你毁掉的!”
“闭嘴。”方胜春恶狠狠道,“一个不听话的废物难道还要留着吗?当初选梁瑶做皇帝是因为他身后无外戚,听话好摆弄。可现在呢,他就像脱缰的野马处处跟我对着干,更是对那白氏言听计从。你以为我不知道其中的风险吗,可如果梁瑶不除,四大家族就真的快完蛋了。一旦白茸登位,就会释放全新的讯号,那些依附于我们的人会第一时间转投白家和其支持者们。到时候,会有新的世家新的尚族,而你我,连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乃至整个家族,都会覆灭。”
冯喻卿被这番话震住,心中翻江倒海。
方胜春又道:“你觉得我是在毁掉这个家吗?并不是,我是在拯救这个家。”
冯喻卿心情极乱,茫然道:“就算成功,你也做不成皇帝,其他人不会承认你的。”
“我不会篡位的,这天下还姓梁。”
“这次又想找哪个傀儡呢?”冯喻卿冷笑,“但凡心智正常些的宗亲都不会想干这种事。人家做个悠闲富贵的亲王不好吗,非要提着脑袋跟你同流合污?”
方胜春嘿嘿笑了,举杯饮下茶水,说道:“与梁瑶无冤无仇的人自然不会铤而走险……”
“谁和皇上有仇呢?”冯喻卿想了半天也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来。瑶帝虽然做皇帝不行,可做兄弟还是够格的,对待那些皇兄皇弟们很慷慨,就连上一辈的皇叔们也多有照顾。
方胜春道:“你知道襄太妃是怎么死的吗?”
“听说是病死的。”
“呵呵,宫里的人都是病死的。”方胜春压低声音,一双鹰眼注视前方,射出骇然的凶光,“要是襄太妃的儿子知道他嗣父是在皇帝授意下弄死的,他还会安心当个亲王?”
冯喻卿惊呆了:“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忘了咱们的好侄儿冯漾了吗?”方胜春得意道,“他可是跟我说了好些宫廷秘闻。”
冯喻卿想起往日那些被送到书房的信件,身上一哆嗦。
在今日之前,他以为最恐怖之事莫过于白茸封后,四大家族瓦解。而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就算白茸当上皇后,世间再无尚族世家,他们这些人最差的局面也不过是发配边疆成为平民。可如果方胜春一意孤行,若成功便罢,若失败那么所有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而且,不知何故,他预感到一定会失败的。自古,谋逆都没有好下场。
他脑中闪过最近一次探望冯漾时的情形,当时他还疑惑为何冯漾会变得如此轻佻,现在他明白了,那是末日前的狂欢。
想到此,他禁不住骂道:“你们两个都是疯子!丧心病狂的疯子!”
方胜春转身摆弄一阵,又倒一杯热茶递过去,说道:“别激动,喝口水吧。”
冯喻卿接过茶杯,没好气道:“老匹夫,云梦的人知道你的计划吗?”
“不知道。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如果梁瑶真能处死荧惑妖妃,选墨氏为后,那么事情将好办许多。如果他不肯,那就下罪己诏吧,向所有人解释一下为何上天会降下神罚。”
“然后你再顺理成章地逼他逊位?”冯喻卿心烦意乱,嗅着清雅的淡香抿了一口茶水,续道,“我父亲不会任由你们胡来,他虽然担忧封后之事给家族带来的影响,可更无法容忍公然谋反。他不会参与的!”
“他会的。”方胜春一脸平静,深邃眼仁中的倒影正在崩塌,精美的瓷器跌落地毯之上,琥珀色的茶汤倾泻而出,在五蝠献寿图中央形成一片深色污迹。顷刻间,寿字变得怪异而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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