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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子,抱住有气无力的冯喻卿,语气无奈:“你曾说过咱们两人互不干涉,可你为何又要刨根问底儿?”
“你……茶……”冯喻卿拼命呼吸,可什么都吸不上来。双肺火辣的涨痛令他眼珠突得厉害,手指死死抓住方胜春的手腕,在皮肤上挠出数道红痕。
方胜春忍住刺痛,垂眸看着怀中兀自挣扎的人,眼角湿润,用同样痛苦窒息的口吻说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傻。既然知道了所有事,我还能让你活吗?”
怀里的人不动了,抽紧的面皮松下来,眸光逐渐暗淡,大片的铁灰色缓慢爬上肌肤。
方胜春将人放平,阖上那双不甘心的眼,略等片刻,调动起该有的情绪,然后推门喊人。
“去冯府报丧吧。”他指着地上的尸体,难过道,“对冯大人说,冯嗣君被昨日织耕苑之事惊吓过度,回来之后暴病而亡。”
那小厮一脸惊恐,不敢耽搁时间,转身跑出去,并把消息带到府内各个角落。
很快,一盏盏灯被噩耗点燃,哭声渐起,门外响起纷杂的脚步声。
方胜春最后看一眼曾经同床共枕多年的人,走出房间。
风带走脸上的湿润,带来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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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这么长时间,大家应该都忘记前面写的啥了吧,哈哈。从今日开始,每天一更。
第352章
16 众人的算计
白茸是三天后才知道冯喻卿死讯的。
彼时正是晌午,他同崔屏和梓殊二人用过午饭,围坐在毓臻宫院内一边喝杏仁蜜露一边欣赏晚开的月季花。眼睛不时往两人的肚子上瞟,暗自琢磨送给他们的嗣药到底起没起作用。
直到听闻阿凌禀告,探寻的目光才从两人身上收回来,震惊道:“真是岂有此理,冯喻卿离开时我还跟他交谈过,他看起来很正常,也很健康。要说惊吓,我承认那天他确实被吓到了,听说回到住处把能砸的东西全砸光了,骂了好长时间。不过也仅此而已,可不是外面传的惊吓过度,惶惶不可终日。”
“三天前就死了,三天后才发讣告?”几年不见,崔屏脸上的皱纹又多了一些,头发更稀疏花白,身体较之前更瘦了,但那双眼依旧透着精明,精气神还像以前那样足。他沉吟道,“要我说,现在他因什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搞清楚他们在秘不发丧的三天时间里都筹划了什么。”
梓殊坐在崔屏身边的小石墩上,一边为他轻轻揉着膝头,一边道:“还能筹划什么,冯惠农肯定是想着报复贵妃呢,毕竟他子嗣稀薄,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定是极怨极恨的。”
白茸饮下杏仁蜜露,甜甜的滋味勾起好奇心:“他可是冯家的人,就算是旁支也是家大业大,多的是侧室和小侍为他生孩子,后嗣怎么会少?”
崔屏笑眯了眼,说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冯惠农此人官运不错,年纪轻轻就坐上刑部头把交椅。不过相对地,他的子嗣运就很差。听说他先后一共有十二个孩子,可活到成年的只有三个。冯喻卿虽然不是长子,却是冯惠农和原配唯一成活的孩子,他可宝贝呢。”
白茸啧啧两声,为那些夭折的孩子们暗道一声不幸,说道:“梓殊想得没错,冯惠农一定在想怎么杀我泄恨。”想到此,赏花的心情没了,再尝蜜露也是无滋无味,只对着虚空唉声叹气。
“我该怎么办呢?”他把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望着崔屏忧心忡忡,“我被扣上那么大的帽子,就算有圣龙观的人悄悄运作,也不能完全扭转民众对我的态度。我现在比过街老鼠还招人厌。”
崔屏捧着水晶杯,歪头想了想,答道:“那位圣龙观的全真子道长终究是年轻了些,只知造神,却不知该如何护法。要想恢复声誉,怎么能从百姓入手。”
“您的意思是……”
“自古,造神自然是从民间发起而官家承认。可堕神,绝不是几个暴民围攻一下就能成功的。那是需要自上而下的清除才行。”
“可方胜春搞得那次差点要了我的命,也把我辛苦经营起来的靖华真君的名号给搞垮了。”提起中秋节之夜白茸心有余悸,呼吸渐渐急促,仿佛再次置身于张牙舞爪的暴民之中。就在昨天午休时,他还梦到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们将他围住,强迫他跳舞。虽然很快就醒了,但真实程度堪比亲身经历,直到晚上睡觉时仍记得那些狰狞的面孔。玄青看他心神不宁,特意请来陈太医,后者给了他一瓶静心安眠的药丸。不过,他心里清楚,这是心病,吃多少药也没用,要等所有事情全部落幕才能有安稳觉。
可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事情一件接一件,这场鏖战永无止境。
崔屏拍拍他的肩,说道:“之所以动用暴民,就是因为方胜春没办法从官方角度去剥夺靖华真君的任何东西,无论是名誉还是别的,都没有权力这样做。有这项权力的人只能是皇帝。千百年来,帝王都被认为是国家的最高祭司,主持祭祀大典。现在虽然开化了,不搞那些杀人祭祀的事了,可礼制依旧没变。所以,只要皇上还承认你是靖华真君在凡间的真身,那你就是。”
“照这么说来,现在皇上应该为我正名才对。”白茸想起瑶帝一贯的作风,心中泛起阵阵酸楚,面对雪花片似的奏章,那个人什么都没做。
崔屏看出他的焦躁,安慰道:“现在还没到皇上出场的时候。在这件事中,皇上过早地下结论只会被拖进泥潭自身难保。他现在的缄默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他就只会拖字诀。”白茸心情怏怏,靠向一侧扶手,耷拉着脑袋,双眼茫然无神。
“你可别小看这个拖字,放其他人身上也许没什么用,可放在皇上身上,那就是无声的态度。”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皇上不能一直拖着。”
崔屏转转手中杯子,清亮的液体形成小小的漩涡。他盯着那飞旋的玉露,低声道:“靖华真君的身份不能丢,那是一件绝佳的外衣,能带你扶摇直上。没有世家身份又如何,你有真神护佑,不比冯方墨应们的肉体凡胎更显贵?这是你封后的资本,可要守住。”
白茸似是听懂了,迟疑道:“您是让我再显一次神迹?”
崔屏颔首,朝他低声说了几句,接着又朗声道:“世家站在制高点上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们看不起任何人,以为能够永远压制别人。他们的自负和轻视就是你攻其不备的法门。”
白茸脑海中回味方才的低语,那些话如咒语抚慰忐忑的心。他好像又看到曙光,看到希望。
“这法子,真能行吗?”
“变数很多,但值得一试。”崔屏笑了笑,“别怕,你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白茸叹道:“您和夏太妃的法子永远都是那么惊艳又实用。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还年轻,很多事只有见得多了才能想得足够远。假以时日,你也会成为佼佼者的。”想起夏太妃,崔屏目光复杂,喟然长叹一声,心中几度翻涌。良久,他才从往日的回忆中走出来,打趣儿道,“夏太妃是我教出来的,可我也不是天生就会,也有人教我。你猜谁是我的老师?”
“谁?”白茸自然猜不到,撒娇似的代替梓殊为崔屏按摩捶腿,权作讨好。
“你一定想不出。”崔屏深深望着他,轻声道,“是已故的贤妃,又或者应该叫已故的徐太后。”
“是他!”白茸惊讶得合不拢嘴,“他……他竟然……”想了很久,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抬手遮住额头上方的光,远眺蓝天,恍然看见一道温婉的倩影隐在朦胧的云中——那个让瑶帝始终缅怀的、一生郁郁寡欢的人最终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操纵了他们所有人的人生。
崔屏和梓殊一直待到傍晚才回去。分别时,白茸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嗣药的事。
崔屏忍着笑不说话,只用眼光催促另一人。梓殊被催得没办法,扭捏一阵才承认已结了孕珠。
白茸替他高兴,把手放在他的小腹,直言沾沾喜气。
送走他们二人后,白茸抽空去了一趟安庆宫。他想看看冯漾这些天里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真像传言那般身体欠佳。
他禁止别人通报,直接闯到大殿,凭着记忆七拐八拐地来到寝室。本以为这样的突击检查会获得一些秘辛,岂料入眼便是靠在床头、眉目憔悴的病人,反倒弄得他有些尴尬。
冯漾对他的突然到来并没有表示出惊讶,懒懒地说声请坐,问他有什么事。语气虚散,好像随时要晕过去。其后赶来的拂春解释说这是上次中毒之后的遗留症状,需要静养。
棕黄色纱帘挡住落日余晖,屋内光线昏暗。
白茸站在原地,根本不信拂春说得那套话术,刚想拔下簪子故技重施,试探一下冯漾的反应,忽然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他眼睛一转,轻快道:“听说皇上给你宫中之人赐名博衍,你把人叫出来,我看看。”
听见这个名字,冯漾素手一扬,示意拂春搀扶他起身,坐在床边。
“他不在了。多可惜啊,浪费了好名字。”
白茸眉头一紧:“他死了?怎么死的?”
“他命不好。拥有了不属于他的东西,上天就把他的命给收走了。”冯漾依旧病怏怏的,可那气质却咄咄逼人,似一团浓雾从四面八方扑来,要把人裹进去。“你也要小心了,你的命也不好,巧取豪夺来的东西长久不了,上天也会把你的命收走的。”
“我们所有人的命最终都得被收走,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白茸冷冷道,“不过要说命不好的,我倒真能想到一位。你那位好叔叔冯喻卿,历经磨难好容易回到家,当夜就暴病而亡了。你说倒不倒霉。”
话音未落,只听拂春啊了一声,惊道:“冯嗣君死了?”
白茸看了他一眼,对面无表情的冯漾道:“你一点儿都不惊讶吗?”
“你刚才说死亡是我们必走之路,他只不过早上路而已,我为什么要惊讶呢。”冯漾说罢垂下眼皮,重新躺回床上,“贵妃要是说完了就请回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面对半死不活的人,白茸颇感无奈,说了一句好自为之,然后甩袖悻悻而去。临出宫门时,他灵机一动,叫住转身欲走的拂春,说道:“你家主子这些天都干些什么呀,就这么干坐着多无聊,是不是还有人陪他?”
拂春敏锐地察觉到“陪”字背后的含义,连连摇头:“晦妃一直是静养的,不曾有人陪。他平时就写写字看看书。”
“看什么书?”
“杂七杂八的什么都看,有话本故事,风俗地理,还有些……”
“怎么没见若缃?”白茸看看院子。除了几个鬼头鬼脑的人影之外,竟没有一丝生气,处处透着萧瑟。
“他伤还没好,也在静养。”
“哦……”白茸拉长了音,含着笑意,说道,“那就一起躺床上静养呗。”
拂春挤了挤嘴角,勉强捏出一点儿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要没别的事儿,奴才就不送您了。”
“谁说我没别的事儿了?”白茸亲切地挽过拂春的手臂,将人带到树下。茂盛的枝丫和叶冠把他俩遮个严实。
拂春唯恐被人看见这亲昵的举动,连忙抽出手臂,退后几步,机警地望着前方,说道:“贵妃有事请明言。”
白茸也不绕弯子,背靠树干,双手交叉抱胸,说道:“就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啊?”拂春发愣。
“你主子做过什么不用我说吧。姑且不论我和他之间的冲突,就单说他做过的那些事,哪一样能活命?”伸手掸了掸拂春肩上的落叶,语气轻快,“我要是你,就该想想退路。别到时候他一死百了,你却要流放千里受尽活罪。”
拂春低声道:“您所谓的退路是什么?”
白茸打量着,视线在那匀称的身材和周正的脸庞上几番游走,淡淡道:“你正当盛年,有学识有模样又不差钱,干嘛非要当个伺候人的,回到燕陵老家娶亲生子,和和美美过日子岂不更好。”
拂春不假思索道:“奴才在这里跟着主子,也是和和美美过日子。奴才谢过您的美意。”说罢,扭头走了。
白茸哼笑一声,从树后转出,临走时瞥见安庆宫主殿一侧的厢房窗帘动了一下。
窗内,若缃合上细纱帘,回头对冯漾说道:“拂春不能再留了。你这次中毒十分蹊跷,我总觉得和他有关。他一心想回燕陵,难保不会做出背叛投毒的事。”
“关于这件事,他一再声称是白茸指使御膳房给我下毒,简直把我当傻子看。白茸要有那胆子,何必还要用根破簪子扎我。要我说,他的嫌疑才最大,他手里有毒死虫鸟的药,随便下到哪个碗里,无色无味,方便快捷。”冯漾此时精神抖擞,正往烟斗里装烟叶,点着后递到若缃嘴边,“不过他现在老实了,倒不着急处置,再等一等。”
“要等什么时候?”若缃吸了几口烟,顺势倒在床上,恍惚道,“自从冬篱死后,他就一直躲着我,好像我是瘟神。等你确定不要他的时候,就把他给我吧,我会把他像小猪崽一样给剔得干干净净。”
冯漾拍拍他柔嫩的脸蛋儿,笑道:“若事情顺利,我就把他给你。若事情不顺利,就得按我的方法去做,拂春说不定还能派上大用场呢。”
“可事情拖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若缃再度看向窗外,夕阳已坠,明灯高悬,心思如同摇晃的灯笼,没着没落的。
“别着急。”冯漾道,“不到万不得已大家都不会露出锋芒。不过也就这几天了,冯喻卿一死,我这个叔祖恐怕得跟白茸拼老命。直到现在,冯方两家才算真正站在一条船上。等着看好戏吧,十日之内,必有事发生。”
若缃吐出几缕白烟,说道:“那个郭绾怎么办,他也不听话,沈、王二人之所以暴露一定是郭绾暗示的。否则,怎么皇贵妃刚去完三音阁,就知道去查倚寿堂,还一查一个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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